2026年1月25日星期日

郑义口琴《桑梓故人》


  正在125年前阿穆尔河上的枪炮声中寻找谁是开衅者,忽然听见近处口琴声。还没确定不是听走了耳儿,老郑义上楼来了,说牛肉没煮熟,但是半生着也都吃了,又说李叔同西方文化背景很深,总把人家的曲子拿来配中文诗句……。我赶紧从阿穆尔河上回来,咀嚼他的生牛肉,又一头懵进李叔同,反应还没到位,老郑义右臂往前一拐,从袖口里抻出一个口琴,说:福斯特的音乐太美太深厚了,我给你吹一段他的歌吧。

  ——我终于从阿穆尔河上回到现实,越过了生的牛肉、李的叔同、西方的音乐、中国的歌词。

  隔一阵子就会这样:傍晚就寝前,郑义会到我的书房来坐几分钟,不是说创作,就是谈音乐,要么说说构思和新发现。今天来,说了一堆开场白,原来是要分享福斯特。难怪他有点语无伦次,还有点腼腆。

  是福斯特的《桑梓故人》,旋律简单、优美,跟很多上乘的音乐一样,一听就入耳,再听就上心,三听就朗朗上口了。绝非那些音响垃圾,听了半天没听出调门和旋律,听完也不知道乐音在哪里,脑子里剩下的是一团乱麻。

  视频就是老郑义为我吹的这段口琴,美国民谣之父斯蒂芬•福斯特Stephen Foster创作的著名歌曲:《桑梓故人》(Old Folks At Home)

  吹完依旧兴致盎然,我们说了一会其他西方歌曲,然后又吹了几首老歌,其中一首是印尼歌曲《美丽的梭罗河》,我试图跟着唱,没怎么合拍,因为完全没练习,下次再发上来吧。

周末安逸。

2026年1月24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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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eng Yi's harmonica rendition of "Old Folks at Home"

Amidst the cannon fire on the Amur River 125 years ago, as I searched for who had started the conflict, I suddenly heard the sound of a harmonica nearby. Before I could confirm it wasn't just my imagination, Old Zhengyi came upstairs, saying the beef wasn't cooked through, but He had eaten it half-done anyway. He also mentioned that Li Shutong had a deep background in Western culture, always taking other people's melodies to set to Chinese poetry... I snapped back from the Amur River, chewing on his raw beef, and plunged headlong into Li Shutong. Before I could process it, Old Zheng Yi bent his right arm forward, pulled a harmonica from his sleeve, and said: “Foster's music is so beautiful and profound. Let me play you one of his tunes.”

—I finally returned from the Amur River to reality, crossing over raw beef, Li Shutong, Western music, and Chinese lyrics.

This happens periodically: in the evenings before bedtime, Zheng Yi would come to my study for a few minutes, either to discuss his writing, talk about music, or share new ideas and discoveries. Today he arrived with a string of opening remarks, only to reveal he'd come to share Foster. No wonder he seemed a bit incoherent and shy.

It was Foster's “Old Folks at Home.” The melody is simple and beautiful—like much fine music, it enters your ears upon first listen, takes root upon second, and becomes effortlessly hummable by the third. Nothing like that audio trash where you listen forever and can't discern the key or melody, leaving you with nothing but a tangled mess in your head.

The video shows Old Zhengyi playing this harmonica piece for me—Stephen Foster's famous song “Old Folks at Home,” composed by the father of American folk music.

After finishing, he was in high spirits. We chatted about other Western tunes, then he played a few more old songs. One was the Indonesian piece “Beautiful Solo River.” I tried singing along but was off-beat—no practice at all. Maybe next time I'll share it.

Have a relaxing weekend.

Early Morning  /Jan. 23, 2026


非毛化

       

        少时挚友A寻找我多年,我犹豫经年之后终于联系上了,却发现不如相忘于江湖。

       大陆家人告知这消息的同时,说A崇毛。我猜想这是反感现实腐败、怀念简朴时代的缘故。不过我犹豫了一两年没敢让家人转告A我的消息,担心联系上之后反而无话可说。半年前联系上了,彼此唏嘘一番之后,果然话不很多,是因为我不愿为了观点伤害友情。

       我珍重友情更甚于政治观点。政治观点可变,友情一旦被背叛,不能挽回。我不会为了某种主义、某个思想或观点而亲故不认。子曰:“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意思是,父亲犯了事,儿子应该站在父亲的立场,为了父亲去积极地去解决问题(而非隐瞒),这就是正直。我人为这更是人性之可贵。一个为了哪怕是真理或理想,戕害友情或亲情的人是可怕的,这种人构成的社会是非人社会,更别说为了出人头地从背后对朋友捅刀子的人了。可是为了避免争论,必须回避一些重要话题,这导致友情失去了重量,还真的不如相忘于江湖。

       A不仅正派、特立独行、聪慧好学、才华出众,珍视友情,退休前已经是知名画家和画院院长,A尚且崇毛,我能不相信毛业已死了。

       他还在,魂没死。

 
                                                              网络图片

       另一事,我大学同窗们毕业四十年庆典,我进了群,好生欢喜了一阵,后来发现有几个至今赞成毛的,而且不断说些报纸上的话,读之感觉像吃了苍蝇,忍了一阵子我悄悄退群了。

       前不久我伤感地发现,班里制作的全班同窗聚会纪念的视频里,唯独没有我。——是不是后来终于知道我这些年已经出走太远,不合时宜了?

       但其实,同学们在群里对我的回忆让我惊讶地发现,我挺受待见。我远非成绩好的学生,而且开学不久就把系里分配的当班长的任务给赖掉了,还一天到晚逃课到图书馆看课外书,到中文系、哲学系旁听。可是他们没人记得我这些劣迹,倒是其中有同学感谢我的事儿,我全忘了。

       虽然如此,纪念聚会的视频毕竟把我取消了。我是非毛分子,或者异议分子,不知道这是不是取消我的原因。无论如何,经验告诉我,七八级的大学生里,崇毛的至少有百分之十吧。

 

       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尚且如此,民间百姓呢?看看每年毛薨日,其故乡韶山那万民沸腾的情形,就知道毛依旧近在咫尺,盘踞在大陆很多国民心头。可想而知,中国”去毛化“任重而道远。

       中国“去毛化”是一个从信息到思想、从历史到教育、从思维方式到心灵结构的系统工程,尚未正式启动。

 

       我更难以忽略的是,即便有觉悟的人们,至今依然称1949年以后是“解放后”;称饿死三千万到六千万人的政策性大饥荒是“自然灾害”;称中共窃夺强取的这个国家政体是“我国”,等等。  ——长年累月耳濡目染于虚假历史,绝大部分国民对这一洗脑结果毫无觉察,更谈不到自省。

       这些词语不断在日常生活中重复使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确认着谎言、屏蔽住真相、颠覆着历史、拆毁着我们脚下安身立命的基石。

       中共建政近八十年了,大陆写简体字的人们,无论高矮胖瘦、男女老幼、士农工商、官民贫富,谁敢说自己彻底干净地摆脱了毛共的影响和渗透?且不说行为方式曾经被中共机器格式化,若非自觉转型,难以摆脱,只说“语言”这个思维工具,完全清除其污染,注定是至死方休的事。

 

北明记于2026124日华盛顿郊区 举国暴雪前夜


2026年1月16日星期五

美国委内瑞拉跨国行动违法辩疑

 北明

  川普政府跨国抓捕马杜罗受到国际社会广泛关注和合法性的质疑。法律问题是个专业性极强的问题,我是外行,为了解川普当局违法的具体情况,就教于美国法学界学者专家、并做了一些专门调查。结果未必出乎意料,但所获信息开人眼目,引人思考。现将我的调查诉诸文字,分享给有意深入观察问题、独立思考判断的人们,并就教于方家。

  事先说明一下,委内瑞拉民众对马杜罗被抓走的反应是举国欢呼雀跃。这个事实重要吗?重要。它无疑证明了此举的正义性。不过本文只探讨委内瑞拉行动相关的法律问题,不涉意识形态,不论正义非正义,不诉诸情绪价值,不做道德叙事,唯“法”是问。为什么这样做?因为即便民意显示正义性,依然存在下列隐患:假如独裁者们以此为样板,出兵民主国家抓捕人民元首怎么办?还有,既然可以出兵委内瑞拉,何以不能出兵动物庄园抓捕全球最大的独裁者?“正义性”原则可以解决任何国家的非正义问题吗?如果不能,是什么原因?


  对川普政府委内瑞拉行动在法律上的专业指控有五项,以下依次考察:

  第一,马杜罗是一国总统,国家元首拥有刑事豁免权。

         毫无疑问,国家元首享有刑事豁免权,也就是主权豁免权。两百年前美国就有此规定,外国总统不能受到美国法院的刑事起诉。

  不过事情并不到此为止,因为这项豁免权的明确前提是,元首必须是合法国家元首。  合法有两项指标,一是当选手段正当,二是被广泛认可。事实是,而且自2018年5月马杜罗宣布他在大选获胜连选总统以来,美国一直不认可马杜罗是委内瑞拉合法总统,不仅川普政府不认可,拜登政府也不认可。全球有51个国家政府、包括欧盟和及欧洲国家,以及美洲国家组织、利马集团、七国集团(G7)等,统统认为,选举缺少基本保障,不符合国际民主选举的标准,选举是非法的。全球外电的相关报道也几乎一致。美国、加拿大、欧盟发表声明,拒绝认可马杜罗的总统身份。祝贺他当选的国家只有中国和俄罗斯。2024年7月马杜罗再次窃取总统大选,宣布获胜,几乎所有外电报道都认为他的对手埃德蒙多•冈萨雷斯 击败了他,反对派宣称,90%的选票显示他的对手以赢得的选票是马杜罗赢票的两倍以上。马杜罗却依然声称自己胜选。他并动用军警抓捕、射杀反对派,造成严重人道灾难:数百人被捕,数人死亡,包括儿童在被的数十人受伤。所以合法国家元首的豁免权,并不适用于马杜罗,这项指控缺乏法律前提和事实基础,不能成立。

  

        第二项指控:美国派军入侵委内瑞拉捕人,违反了美国自己的宪法修正案,即《人权法案》的第四项。

        确实看似如此,因为这一项确实“规定除非依据合理理由、并由宣誓保证及具体说明搜查扣押对象,否则不得签发搜捕令”等。但有一个事实批评者可能忽略了,这就是,美国宪法是针对美国人民的,其中规定的权利,保障的是美国人民的利益。美国没有义务用自己的有宪法保护他国任何人的利益。美国人权法案这第四条,不适用于马杜罗。

        因此这项指控因为依据错误而落空。

        美国没有保护他国国民利益的责任,这一点很容易被忽略。很多人,尤其是被奴役的中国人,信赖美国的民主制度,赞美美国自由实践,仰仗美国主持公道,这是极为正常的情感,而且事实上美国在上个世纪也承担了世界老大能够承担的义务。但是因此就把美国宪法扩大到自己国家和全球范围,是模糊了国与国之间的界限,法理上行不通。


  第三,违反两国之间的引渡条约Treaty of Extradition。条约规定美国认为有人犯了美国的法,美国应该要求委内瑞拉引渡此人,而不是自己跑来抓人。

        两国之间确有此约,签订于一百多年前的1922年并与同年生效,而且至今有效。虽然所涉及的罪行在当时并不包括“毒品贩运”,即如今美国对马杜罗的指控之一,但是后来两国都成为1988年联合国禁毒公约的缔约国,而该公约第六款规定,毒品犯罪可视为引渡罪行,并自动补充到了现有的双边引渡条约中。美国国务院的多份报告也确认了这一点。因此,这项指控是成立的,川普政府确实违法了两国引渡条约。

  不过现实是,美国若要执行此约,等于放弃引渡。因为1999年的委内瑞拉宪法明确规定,禁止引渡本国国民。根据“本国宪法高于国国际法规”的原则,这成了美国从委内瑞拉引渡罪犯在实际操作上的障碍。而且事实上,委内瑞拉长期拒绝向美国引渡包括高级官员在内的本国国民。捡直说,由于委内瑞拉宪法禁止引渡国民,再加上两国政治高度对立,该条约在实践中没有可操作性。

  美国能就此罢休吗?不能,因为委内瑞拉向美国贩毒的历史已经长达三十多年,美国政府,包括美国缉毒局DEA:The Drug Enforcement Administration 、 国务院、司法部的对委内瑞拉的相关指控日益升级。尤其在马杜罗上台后,从2015年到2020年期间,一些关键事件密集发生,如马杜罗外甥在海地被捕,录音显示他从“总统机库”走私数百公斤可卡因;前情报头子Hugo Carvajal 叛逃美国,成为重要证人。2020年3月,美国指控马杜罗等人自1999年起,每年运送数百吨可卡因到美国。数据显示自2000年中期以后,委内瑞拉腐败网络扩大,使美国成为哥伦比亚毒品北上的一条辅助路线。尽管美国不是委内瑞拉毒品走私的主要销售地,而是通往欧洲市场的过境国,但是长期以来,美国一直指控委内瑞拉高层尤其是马杜罗的圈子深度参与并保护毒贩。

  既然不能罢休,引渡条约又形同虚设,美国便试图以其他方式使马杜罗就范,如悬赏马杜罗并多次提高悬赏金额,2025年增至5000万美元。然而此一方式同样无效。

  这就是川普政府绕开引渡条约,采取军事行动的原因。

  这一行动确实有“强权就是公理”的霸道,但考虑到事出有因,也并非完全无理。

  另一个无法忽略的事实是,川普总统并非首开违反引渡条约者。早在1989年,前总统老布什就派军入侵巴拿马,逮捕了自封的巴拿马总统、独裁者曼努埃尔•诺列加Manuel Antonio Noriega,将他送到美国受审,指控的数项罪名包括贩毒、洗钱、敲诈等,罪名成立,这位毒贩因此获刑40年,减刑后服刑17年,2007年出狱后引渡到到法国被控洗钱罪获刑7年,2011年在引渡到巴拿马因人权罪服刑。直至2017年死于巴拿马医院。

  川普不过是步老布什后尘,做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事情而已。不同在于老布什越境抓人代价大得多:历时长达14天,动用美军各军兵种共2.7万人,阵亡23人,受伤三百多人,对方死亡人数更多,独立人士的估计高达数千人,巴拿马的贫民窟被严重摧毁。相比之下,川普的这次行动干净、利索、短暂,没有美军和平民伤亡,可谓奇迹。

  老布什首开“非法入境”抓人之先河,成为国际间标志性的先例,当然也受到了欧洲国家、拉美国家的谴责,那时美国的反应就是“自卫”和“执法”。如今若要谴责川普非法,公平的做法是,先把老布什拿出来批判,如果故意不提历史,忽略前事,恐怕这种指责难以服人。


  第四,没有国会授权,总统发动对外军事行动属于非法。

         宪法规定,宣战权属于国会,没有国会授权,总统不能宣战,也不能对外发动军事行动。

  回顾美国建国两百多年的历史,独立战争时期,首任总统乔治•华盛就曾确认,没有国会批准,除了可以命军队击退突然袭击,他对军队的实质性、攻击性军事行动,无能为力。不少国父都同意这一点。可是当我们查看美国后来的历史会发现,美国总统实际越权的情况几乎可用“层出不穷”来形容:

  十九世纪初杰弗逊总统下令攻击巴巴尔Barbar海盗,显然没有得到国会授权。

  而最近半个世纪以来,美国总统越来越频繁地在未经国会批准的情况下对外发动大规模敌对、进攻性军事行动,两党总统都这么做。主要的记录如下:


  ◇1950年杜鲁门总统:以联合国名义军事出兵南韩,反击北韩和中共的入侵;持续三年,数十万美军卷入,是总统单边战争权力最大扩张的标志。

  ◇1961——1973年约翰逊、尼克松两位总统:直接军事介入越战。

  ◇1983年里根总统:入侵格林纳达的推翻左翼政府的军事行动(国会事后默认)。

  ◇1986年里根总统:为报复恐怖袭击的对利比亚的空袭。

  ◇1989年布什总统:入侵巴拿马抓捕诺列加将军,保护美国公民、打击贩毒、维护运河条约。(国会事后支持)。

  ◇1999年克林顿总统:轰炸南斯拉夫,推翻米洛舍维奇政权。

  ◇2011年奥巴马总统:轰炸利比亚卡扎菲政权。

  ◇2020年川普总统:以无人机击杀伊朗军事强人苏莱曼尼。

  ◇2025年川普总统:轰炸摧毁伊朗核设施。


  可以说,自冷战时代以来,几乎要每位美国总统都至少一次(多数是多次)未经国会事先授权而使用武力,其中只有两次在事后获得国会的默认或支持。

  为此,总统们的律师、白宫的法律顾问或法律办公室的自我辩护是:宪法虽然不赋予总统单方面发动战争的权力,但是他可以在他认为符合国家利益的情况下行使三军统帅的权力,发起短暂的战事。这些国家利益包括“保护美国公民”、“自卫”、“人道主义”或“对付恐怖主义”,这些短暂的战事则如限时轰炸一类“外科手术式的打击”,或者是一次性轰炸行动等。历届白宫认为,这并非是“发动战争”,所以无需国会批准。而国会虽然事后可以限制资金或通过决议,但极少阻挡成功。

  因此,无论法律如何规定,总统单边军事行动实际上已成为现代美国外交的常态。

  美国宪法是明晰的,源出于“人民主权”Popular Sovereignty,恪守维持秩序、防止专制等基本原则,是制宪的理想。然而取乎其上,得乎其中。以宪法为原则的法律法规在贯彻执行时,不可避免要遇到各种具体情况,会产生纠纷,需要司法介入。美国是一个因循过往案例、墨守成规判例的国家。所谓“判例”precedent,是指法院在先前案件中,就某一法律问题所作出的、对后续类似案件具有约束力或指导意义的裁判理由。换句话,是由有权威的法院在先前案件中确立的、为解决案件所必需的法律规则,该规则在后续相似案件中对下级或同级法院具有约束力或至少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判例法”因此是美国的一种司法制度,有权威约束力,其理论基础是“遵循既定判决,已确立之事不能轻易推翻。”

  那么,在国会授权总统宣战和总统单边介入军事问题上,有过往的判例可以依寻吗?我调查的结果是,没有。美国法院极少介入这类军事行动,所以没有为此作出过任何决定。法院的长期沉默,导致美国至今不存在一个明确的、可依靠寻的判例。这样一来,总统真正的权力边界,就主要是由政治实践塑造的,有些像是“约定俗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问题至今一直在争论和讨论中。

  回到川普委内瑞拉军事行动是否违规的问题,依据上述情况,川普2025年和2026年对伊朗和委内瑞拉行动并非首开总统单边军事行动之先河,而且在规模、时间长度、介入人数,损失和代价方面,也不是最大的,而是刚好相反。若要论罪,首当其冲者绝非川普,若要指控,几乎所有总统都在其中。


  第五,违反国际法。《联合国宪章》第二条中的第四款规定:“各会员国在其国际关系上不得使用威胁或武力,或以与联合国宗旨不符之任何其他方法,侵害任何会员国或国家之领土完整或政治独立。”

  西方对川普政府的谴责来自法国和西班牙。欧盟多数成员国(德、英、意等)因反感马杜罗的独裁,倾向于回避或弱化对美国的指责。北约国家也因为马杜罗的独裁统治而选择沉默或谨慎的批评。强烈的谴责来自非西方国家:俄罗斯、大陆中国和伊朗。

  有意思的是,在简体字汉语世界,朝野两端这一次步调一致。在野派,川普已经成为中国自由派的反对目标,自然一直对他严加“看管”,不少指责的依据是他的言论,以及他的政敌颁布的“事实”,不过这一次指责确凿是针对他的行动。(以行动而非言论评论政治人物很重要,因为政治人物的职责是通过政令与行动治理国家,而不像知识人那样以言论提供信息或思想。对于川普这个不屑于华府官场规范,不拿自己的言论当金科玉律的白宫门外汉,更有必要“观其行”再做判断。)在朝者,中国官方《中国网》在马杜罗纽约首次出庭的次日发表文章,指责美国违反国际法,题目就是“跨国强掳违反国际法,不容辩驳”。

        必须承认,川普政府委内瑞拉行动确如中国朝野的指责,但究竟是否“不容辩驳”?我调查的结论是,否。此案可以辩驳,而且辩驳的理由充分、空间极大,足以推翻指控。 

        在我提出可以辩驳的事实前,需要说明一点:联合国宪章第四条,被公认为是现代国际法中最基本的、禁止使用武力的原则,也被视为是这一宪章的“基石”Cornerstone 。法律地位很高。自1945年正式生效(第二条1945年6月通过,10月正式生效)以来,从未被废止,也没有过修正。联合国大会曾多次通过决议,重申其有效性。国际法院(ICJ :International Court of Justice)也曾多此确认其为“习惯国际法”和“强行法”(拉丁语:Jus cogens)。

        然而现实情况却是,《联合国宪章》特别是第二条第四款,自生效以来执行率很低,低到在重大武装冲突中,其整体执行率不足半数,甚至更低。这等于宣布《联合国宪章》至高无上的地位只是理论上的,各国的认可也只是口头上的。

       关于宪章第二条自生效80年以来被违反的具体情况,美国不少学者和观察者的统计是,公认的、联合国大会或国际法院确认的重大违反,就有几十次甚至上百次,更广泛的包括争议性的干预和威胁,多达数百次。如此大面积的违反,导致《联合国宪章》名存实亡。这并非后世猜测,早在1970年,国际法学者汤姆斯•弗兰克Thomas Franck 就发表文章,题为“谁杀死了二条四款”Who Killed Article 2(4),其中明确指出,该款已多次被宣告死亡。此后又有学者如米歇尔•格兰南Michael Glennon指出,自1945年以来,该条款被违反的次数“广泛而频繁”,它已经被国家的现实实践“完全拒绝”。前不久(2026年1月),宪法学家、耶鲁大学法学教授加德•鲁宾菲尔德更进一步论证说:法律如果得不到系统性执行,就算不上是法律。(插一句:中国情况即是如此)。没有国家尊重它、执行它,它就形同虚设。他强调,在个意义上,国际法并不是真正的法律。

    《联合国宪章》的地位依然至高无上。但地位高不意味着有现实约束力和有效性。如今,这部宪章依靠什么证明它还活着?依靠的是违反它的各国自我辩解的话语,这些话语通常并不公然否认宪章的原则,而是说,他们的行动不包括在宪章规定范围内。这一辩解,从反面说明宪章还存在。一个宪章,要靠大量违背它的辩解来证明其存在,这是联合国宪章名存实亡的诡异标志。否则,联合国也不会多次通过决议重申其效力。这种不断的重申却正是其无效的证明。

    这种背景和现实情况下,指控川普政府违反国际法,显然失去了意义。

    再看看指控的资格。虽然由于对“违反”的定义高度争议,故迄今针对违宪章的情况没有统一的官方数据,但是基于联合国的不完全记录和学者的共识,知名的违反案例总计就有50到100起。违反的起止年代是上个世纪40年代至本世纪20年代,违反的国家则囊括的了联合国全部五个常任理事国,和所有国家,依次包括中国、苏联、英国、法国、以色列、美国、阿根廷、伊拉克、北约、俄罗斯等。(详情请见本文附件1)

附件1:各国违反国际法主要案例列表(1950-2026)

 

  这个不完全统计几乎将所有谴责川普政府本次委内瑞拉行动的国家一网打尽了。尤其是几个强烈谴责的国家:西方的法国,远东的中国、俄罗斯。联合国宪章的名存实亡,加上无论强烈指控者还是温和指控者几乎都是违反者,而川普政府跨国逮捕马杜罗不过是所有国家违反国际法行动中的一次行动,这不能不说是川普政府可以强力自我“辩驳”的理由。

    据悉,川普已经声称他不在乎违反这个《联合国宪章》。很多迹象显示,本届白宫官员们也不介意违反这个国际法。有经验的观察者可以看出,全世界的联合国成员国对此都心照不宣。

  不得不说一说中国当局的指控。

  看过违反联合国宪章的记录就知道,最没有资格谴责川普政府违反国际法的正是中国当局。

  中国是联合国历史上因违反国际法而被定性为侵略国的第一个国家。1951年中国出兵朝鲜,支持北韩入侵南韩,干预美国拯救南韩,联合国大会498(V)决议通过谴责案,并要求中国立即撤军。该决议在60个成员国中获得了44票赞成票(7票反对,9票弃权)

    得此鳌头,本性不改,中国此后连续于1956年、1962年、1974年、1979年、1988年、2010年及至今日,在西沙群岛、中印边界、中越边界、南海等地方多次违反联合国宪章(第四款),却每每以“自卫”为借口与联合国发生争端。(详情请见本文附件2) 

附件2:中国违法国际法案例列表(1950-2010)


       欧盟26国不久前(1月6号)发布集体声明强调“国际法和联合国宪章必须在所有情况下得到维护”,他们为马杜罗终于去职感到欣慰,不过对其去职的方式表示不安。声明间接批评“侵略行为”,但并未点名美国,说明他们至少有历史记忆,知道各国自有“劣迹斑斑”。

        中国强烈指责川普政府委内瑞拉行动,真不记得自己多次违反国际法的历史了吗?    如果没犯老年痴呆,没忘记自己违反国际法的历史,其指控美国的诚意何在?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意在以美国跨国抓捕马杜罗的行动,替专制统一台湾做舆论铺垫。

    

    结束此文之前,还是要借此机会指出一个已经来临的重大现实:法律地位极高的《联合国宪章》如今已经沦为各国、各阵营之间斗嘴的契机,这是世界进入另一个阶段的征兆之一,它开启了另一种机制,我称之为“比坏机制”:你指控我不好?你比我更糟。这现象不仅出现在国际法事物中,也出现在各国内政与其外交事务中,前所未有。

    Game Over,程序规则改弦更章张。你或许不懂这个陈述句的含义,不明白其背后原因,但是假如你能把它每天都冲泡在你的茶杯里趁热喝掉并自己品味,你也许将会对许多事物拥有更接近实相的解读。


北明

2026年1月13日凌晨于华盛顿市郊无雪的冬季


老红车的故事

 郑义

北明按:乐善好施的美国人有两东西永不外借:一是车,一是老婆。车与老婆平起平坐莫过于此,这应该也是任何爱车一族的金科玉律。这辆地位高贵的绝世”老红车“,得作者伺候,为作者服务,不止飞天驰地,而且已然成为作者艰苦写作之余的上等休息方式。这真是流亡生涯不期然的馈赠:真实又超脱,辛苦又浪漫,入世极深又出世极高,见证自我放逐的自由、辛酸与美丽。

  与北明和老红车

1

 一直想写篇老红车的故事,却难以动笔。自己动手修老车的人很少,修上个世纪末老车的人就更少了。什么发动机、节气门、单向阀的,自觉有趣,写出来有几个人愿意看呢?犹豫良久,还是写吧——爱车一族也许会看,就算是车友之间的闲聊吧。不过也不会太枯燥,这辆车跟我跑了不少路,还是有些故事的。

我的枣红色丰田塞纳(TOYOTA SIENNA V6 3.0)是1999年的车,上世纪老车。十年前晚秋初冬时节,一位老友打电话来,说喜得长孙,为雪天驾车安全计,想买一辆四轮驱动的新车,旧车就送你了,要不要?10万英里,16年的车,还能开些年头。老友姓史,研究量子光学的,插队时在黄土高原上看星星,后来就成了世界著名的物理学家,得过最高国际奖项。他的合作者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他的学生得了居里夫人奖。他说老车还能开些年,应该是有量子级别的精确判断。转天去他家蹭了顿晚饭,就把车开回来。第二日,老史还打电话来问感觉如何,真是送女出嫁的心情啊。这辆车保养得很好,怠速无声,开起来很顺手,油漆铮亮,长而下沉的车头有种“子弹头”之风采。跟王康商量,想把这辆车给他去学车。经撞,结实安全。王康嫌大,说还是开小明的那辆车吧,小一点。我妻子那辆TOYOTA COROLLA新一点,给王康开倒也合适。但王康三心二意的,终未学车考驾照。我也不便推促:诸般重病缠身,已现老态,动作、反应迟缓。于是这辆车就成了我的座驾和王康的专用车。我闭门写作,用车有限。王康却是社会活动家,交际甚广,用车的时候很多。这辆车越开越顺手,什么都好,就是稍微大了点,六缸七座的旅行车,费油。想想自己这辈子恐怕不会自掏腰包去买一辆六缸车,没那个命,就益发喜欢起来。

这辆枣红色老车还带给我一个渴望已久的自由。

纽约上州的伊萨卡住着一位好友诗人一平,我们常去他家那座二百年老宅喝酒,纵论天下,每回还都会讨论我正在写的那部多卷本长篇小说。我喜欢一人独行,沿15号路北上320英里,放松,想停就停,不忙慌慌赶路。在萨斯奎汉纳河畔洗洗脚,抽一支烟,不啻人生一大享受。有了这辆车,兴之所至,加满油就走。一人独行很神奇,灵感如泉如浪如风如电。有时会冒出些意想不到的生动的细节、人物、故事,有时去程构思出一章,返程又构思出一章。何以如此?没有作家讲过。我想不外乎广阔的空间加自由的移动。你想呀,一路上车风骀荡,蓝色的河流与青葱的山脉迎面扑来,把灵魂都洗透了。没有键盘屏幕,更无杂务,你只能上天入地自由遐想,平日被理性压制的情感与潜意识忽然释放。——一个飞行的书房?有时会觉得这老车有点奇怪,不知不觉就加入了你的长篇写作。怀疑它有某种神通,竟能懂得你心思,否则怎会一跑伊萨卡就灵感不断?总之有那么点可疑。

 

2

 车是稍微大了点,但大有大的好处。

七座车很多,但这车七个座位都很舒适,不像有些车,最后一排是简易的。那次去拜谒索尔仁尼琴故居就坐满了,一平夫妇、我夫妇、宾州老友夫妇再加王康。那一趟转了好大一圈,最后开到美国东北部的佛蒙特州。那小镇叫卡文迪什,居民仅千多人,散居于100多平方公里的山林田野,250年历史,世外之地,静极了。索尔仁尼琴在这里买下一处庄园,住了17年。苏联解体,索翁返回祖国,但朴实的乡民仍保守着庄园的秘密。在这里是不能随便打探索尔仁尼琴的,人们很冷漠,不是说不知道,就是给你指一条错路。他们谨慎守护着索翁的写作生涯,不允外人打搅。因此之故,此地荣获“卡文迪什要塞”之称。多亏宾州郭教授事先联系,我们得到很好接待。当地历史学会的玛尔格女士说,你们是来这里的第一批中国人。俄国人来的很多,但其中也有心怀敌意的,所以卡文迪什人总是很小心。玛尔格为我们的虔诚感动,破例带我们驾车“经过”。在索翁庄园大门口,领路车减速,连闪几下刹车灯。——就是这里了:两棵粗壮的白桦树之间是紧闭的铁丝网大门,门后,有土路弯曲着通往树林深处……

那日微雨,乡间土路上洒满了金箔般的落叶。

玛尔格还带我们登上一处高坡,说这是索尔仁尼琴常来驻足远眺处。他喜欢乡村,喜欢简单生活,喜欢漫长冬季和雪野。在这里,他会怀念祖国俄罗斯。

   在卡文迪什索尔仁尼琴陈列室(右起周琳、王康、北明、一平、郑义)

 

3

  后来王康病笃,做了手术,听人建议去了休斯敦继续化疗。那里有世界顶级癌症医院。再往后癌细胞扩散,除两只手全身瘫痪。名医无力回天,停止治疗,王康就想回维吉尼亚,叫我和另一位好友开车去接。车大的好处就显出来了:保留司机、护理4人座位,只卸下右侧的后两排座椅,稍加改装便可安放一张单人床垫。从北维州到德州休斯敦,单程1300英里,路远倒不是事,不久前我们还开车去给他过生日。问题是时机不好,正值新冠肺炎初起大恐慌时期,各州自保,电视新闻说有的州已经封闭,非紧急特殊事禁止通行。此一行途经北卡、南卡、乔治亚、阿拉巴马、路易斯安那五个州,哪一州一郡卡住,就撂在半路了。若旅店不收,医院爆满,岂不要了命。朋友们商量来商量去,都说还是等等看,最好过了疫情高峰期。王康回信:“遵嘱。那就死在休斯敦了。”马上写了遗嘱。我的心都缩紧了。英雄末路,竟凄凉至此!决心不顾一切跑一趟休斯敦,开始在老红车上量尺寸,准备改装。众皆以为不妥,说全世界都在隔离,太冒险。我说有主呢,道义之所在,一定要成全他最后的愿望。正在此时,宾州友人找到美国有一种小飞机,叫“空中救护车”,接送重症者,有随机医护和急救设备。即拍板订下飞机,用最快速度接王康回来。等小飞机到达那天,我还是拆掉后两排座位,装上一大床垫。说是“从病床到病床”,万一生变呢?只要小飞机在维州落地,不管在哪个小机场,我就能把他接回家。小飞机一再延迟,终于平安降落。一辆救护车送到门口,担架床进不了门,四位年轻医护用床单把人兜起,转弯抹角进了门,稳稳当当放床上。我摸着王康的手,说总算是回家了。王康也说:回家了。眼中都泛起泪光。

王康到家,得了急性肺炎,我们又开始接送医院。除脑部以外,癌全身扩散,速度极快。小女儿忍无可忍,问为什么不能叫Uber!我和姐姐都不同意!真不知王康叔叔要把我们家带到何种境地!记得那一日春阳和煦,父女俩坐在后院草坪上谈心。孩子说她有不祥预感,我说无能为力,相反的同样有力的道德冲突。安提戈涅,古希腊悲剧。人的尽头,只能祷告,交神手中。小女儿便沉默了,泪花晶莹。她参与了所有事情,出入医院,安排临终关怀,担忧的是老爸老妈感染。我抚摸着她肩头,良久无语,最后解释说:现在机场、飞机上都没人了,叫Uber去医院,也不容易吧?那天去机场接人,全机场除了咱们的老红车,还有一辆警车。

那一天,据媒体公布,全球感染国家185个,确诊220万,死亡15万,全美确诊71万,死亡3.7万。

王康最后一件心事是到父母墓前告别。前二年,王康把父母骨灰迁葬到维州,说这是一块美丽而自由的土地,是他的土地。去墓地那日风和日丽,车大,打开后门,把后两排座椅卸下,几个人一起发力,把轮椅抬进去。王康已衰竭,坐不住,是躺在轮椅上的。我开车,老车也体恤人情,一路上没颠簸一下。到得陵园,又合力把他抬下,献花扫祭,听他跟父母说话。气如游丝,口齿不清,说了许久许久。最后想给父母磕几个头,却力竭了。一位轻生重义、倒背唐诗如流的义士要背上他磕头,众人劝止,便代王康长跪于地,在双亲墓前磕了三个头。王康大行,我为他选了一句墓志铭刻在碑上,是使徒保罗的话:“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他欣然同意。

老红车跑前跑后的,装东西、拉人、遗体告别、葬礼,尽心尽力。回想起来,老红车跟王康生死牵绕,有情有义的。

 

4

  老红车跟我有一段散发传单的千里之行。时间是2020年底美国大选期间。这件事涉及政治,有忌讳,但的确是老红车故事的一部分。浪漫热情也罢,偏执极端也罢,还是要简单侃几句。捡直了说,是让“拜登曲线”激的。那一夜,守在电视机前看大选,至凌晨睡去,以为天下大定。一觉醒来,天地翻覆,“拜登曲线”直上云霄。那一天是114日,老妻生日。我还是打起精神,去买了玫瑰、写了贺卡,做了鸡蛋西红柿面,一起举杯,庆贺生日,也一起分担美国的悲伤。

——我们是流亡者。已经失去了祖国,再失去美国,还能到哪里去战斗!我起草了一份传单,打算一个人开车出去转转。别的不行,发传单还不会吗?想先跟友人商量,结果电邮被封锁:“你寄到××@gmail.com 的邮件已遭封锁。详情请参阅下方的技术详细资料。”一一点开链接,看到“邮件遭到退回的原因: 邮件含有可疑的文字或连接。”

明白了。

确实有可疑的文字。我在传单中写了四个“Fight:

为自由而战!

为美国而战!

为川普而战!

为华盛顿、林肯开创的伟大事业而战!

不管我如何操作,信箱是被锁死了,连空白信都发不出去。但电话还通,加油站还卖汽油。老红车有一根高高的旧式天线,那将是我的旗杆。我用细铁丝绑上一面巴掌大的星条旗,问它说:怕不怕?老红车轻声一乐:安替法?你不怕我怕什么?反正砸烂了有你修!

上了路,这才琢磨方略,边走边摸索。为不致冒犯政见相左者,只发给门前有川普牌子、旗帜的人家;只发路右侧,停车方便;多发给开重型货车和皮卡的人,这些“红脖子”是铁杆保守派;多发教堂的人、面善的人。若敲门有人,必笑脸相迎,还会问你从何处来。“维吉尼亚,哦,北维州,好远啊! 上帝保佑你!” 敲不出人来,就把传单顺手用烟灰缸或卵石压在门廊下的茶几藤椅上。住破房的穷白人对我最好,满眼善意;卡车司机最是豪爽,放下车窗接过去,瞥一眼就冲我伸大拇哥。你想,一白胡子老头举一张纸走过来,有点怪,但总不是拦路打劫。有回在81号高速公路边临时停车,一辆警车靠过来,问出了什么问题? 我递过传单,那张年轻的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连声说谢谢谢谢。还有一个笑话: 我在某休息站向卡车司机发传单,一开小卡车的中年人一目十行,看清了大号黑体字——“支持川普集会将于121210:00AM-3:00PM在华盛顿DC举行。1212日的华盛顿DC将比一千个太阳还亮!”用手背拍拍传单,傻笑着说,我可是住在佛罗里达!我瞟一眼他的车牌,也大笑,你确实太远太远了!

有特殊观察:愤怒的高旗杆。

在维州与马州交界,有一处老运河船闸。从15号路左拐进464号小公路,再左拐下一个弯弯曲曲大坡。其坡度之陡,直怀疑自己这辆老车能不能再爬上来。小路边有稀疏房屋,门前停的车不尽是四轮驱动,就壮起胆开下去。有一户挺川人家,在房顶上竖了根高得出号的旗杆,顶上是国旗,下面是川普旗,印象极深。后来发现,在被遗忘的贫困地区,常可见这种奇高的旗杆。我清楚地听见了愤怒、被背叛的呐喊、《乡下人的悲歌》——一个真实的美国。

老车力量很大,那天爬坡时,我随时准备减档,但老车不动声色地爬上来了。又一个观察:车辆的潜能,是我们平时使用的数倍以上。

老红车四天奔走千余英里,小小星条旗高高飞扬。

 

5

  是不是又扯远了?既然是谈车。这辆车,史教授保养得好,我接手后未做常规性检修。但毕竟是老车,维修的时候渐渐就多起来。有次修车行硬要更换全部悬挂系统,宰了我1550刀,心疼之余,下决心自己动手修。心说自己本来是工人,虽说是木工,但钳工的活儿也多少干过。来美后开的都是二手车,换机油、换刹车、补轮胎这类简单活儿都是自己做。并非无师自通,回想起来有三位师傅。第一位是老马,北京人,张郎郎的狱友,出狱后死活奔到美国,修车维生,当时聚集普林斯顿的流亡者们都找他修车。老马生存能力极强,不会英语,凭了比比划划,也能挣老美的钱。老马说老美也能听懂中国话,你只要说慢点——老马演示道:“五……块……!”(同时伸出巴掌,慢慢晃几下。)笑喷!不过也不完全是笑话,他确实收费极低,尤其善待我们这些难兄难弟。他钻到车底下去修,我就猫下身子看,手艺人叫“偷艺”。后来老马混到美国车铺去了,接下来为我们街边修车的是一位四川人戴师傅,搬到马里兰后是一位广东人阿红。看多了,慢慢地也就上了手。从这辆塞纳开始,只要估量着能拆下来还能再装回去的活儿,都自己干了。下面是我自己修老红车的流水账,是给车友们看的。不懂车不修车的可以跳过。

油底壳漏油,更换发动机油底壳垫圈和变速箱油底壳垫圈并滤网;更换火花塞、点火线圈;清洗和更换喷油嘴;发动机气门室盖漏油,更换气门室垫圈;通气不畅,更换PCV废气阀;更换汽油过滤器;更换刹车盘、刹车片及刹车分泵;更换传动半轴和转向拉杆球头;清洗氧传感器;更换空气滤芯、清洗节气门;更换转向助力油、刹车油、水箱冷却液;添加空调冷媒;更换水箱风扇;拆装发电机等等。失败的时候也有,比如更换正时皮带及连带的水泵、张紧轮、惰轮和两个油封,理论上不难,但曲轴飞轮上那颗大螺母死活拆不下来。我和修车友小秦蹲地上发了愁:若野蛮拆卸,伤了发动机,那麻烦就大了。末了只好咽下一口气,送修车铺任人宰割。不管怎么说吧,修多了,人与车就有了感情——至少修车友都会赞同这说法。刚修过的车开起来有点累,因为你总会去倾听去感觉那些你动过的部件。跟着车一起跑,能不累吗!

常去老史家喝他自酿的红葡萄酒和白酒。夫人做得一手美味素菜。每回都开老红车去,意思是让他们看看一切都好,放心。但老史夫妇就是不放心,说这车老了,买买菜,跑跑Local还行,长途就别跑了。他们的担心不是没道理,有一次老红车死在了家门口。最简单的办法是先检查点火系统,更换机油。拆下机油滤清器,掂在手上有份量。锯开一看,油泥填满了。赶紧地,上面拆气缸头,下面拆油底壳,竟然也都塞满油泥,蔚为奇观。一通大拆大洗,服药输血,总算把车救活了。有过这一番死而复生,老红车从此油路洁净,机油清澈如新。但总有人劝我不必再修,说十几万迈的老车,够本了。

 

6

  有一回仪表盘上亮起引擎警示灯,怠速轻微抖动。用诊断仪一测:故障码P0304——第四缸失火。不是第四缸着了火,是运转异常。那一回把我整惨了,先是交换了邻近两缸的火花塞与点火线圈,看不出名堂。接下来干脆更换了第四缸的点火装置,还是没效果。再往后,清洗了节气门、废气阀、和前排246缸喷油嘴、还清洗了空气流量传感器和怠速空气阀,似乎情况好转,警示灯熄灭,但过两天又亮了。修过车的人都知道,这叫多种可能的综合性故障,是能叫人发疯的。小秦用他的专业检测仪一查,显示第四缸与邻缸供油量差别很大,叫我拆下气缸头看看,火花塞孔密封圈要打胶。第二天就拆气缸头,火花塞孔密封很好,没问题,但发现油尺口冒白烟,曲轴箱压力过高。通气系统刚清洗过,完全通畅,那末就应考虑“因发动机活塞、活塞环及缸壁密封性变差向下窜气导致,可用曲轴箱窜气测量仪进行检测,必要时拆检、维修发动机。”这一来我就成了霜打的黄瓜——蔫了。我哪儿有那些专业仪表、工具呀?而且我也没疯,起码没疯到去拆发动机。车友们有句老话:“车都是修坏的”。意思是业余者不可手痒。

——一个新思路出现:活塞环!活塞环被油泥粘死了!上次瘫痪后遗症!那好,马上更换最好机油,再加入“海泡”燃油添加剂。管用不管用,产品简介上吹的是“清除引擎积碳”。一罐“海泡”加进去,就像把自己的魂儿也一起加进去,盯着看“海泡”如何浸润、融化气缸里的积碳。都说跑长途效果好,那就跑遥远的伊萨卡。一箱油杀过去,灯不灭。再加一罐“海泡”,又一箱油杀回来,那黄灯还是不灭。想了又想,也只能耐下性子:这是吃中药,见效慢。果不其然,某日出行,打着车,仪表盘上那折腾我一年的黄灯居然消失——第四缸活塞环终于松解!成就感!

一年啦!真是一段苦难的历程。

 

7

  老红车活过来,就拉着我四处撒欢,跑葛底斯堡、兰卡斯特、伊萨卡。车太老,还是那种盒式磁带,喇叭音色也不算好,但音乐一流。沿着蓝色的萨斯奎汉纳河,沿着黄花喧天的阿巴拉契亚山,我的老红车进入自动驾驶。音量要调得大一点,乐音便把车漂起来。有老司机说,车开顺了会进入某种化境:车与路消失,惟剩你在空中飞翔。我喜欢的音乐家太好了,比如德沃夏克、斯美塔那、福斯特,贝多芬、柴可夫斯基,一听他们的曲子,车与路与人俱都消失,惟剩一赤裸的灵在飞翔,在哭泣。有谁像我一样跑伊萨卡几十个来回,风霜雨雪,有谁像我沿萨斯奎汉纳、阿巴拉契亚独行,一遍遍听《自新世界》、《我的祖国》、《我的老肯塔基故乡》,谁就能明白我在说什么。

帕斯捷尔纳克《日瓦戈医生》主题曲。那单调纯净的三弦琴,把人的心都拨碎了。战争、一个接一个的画面和人物如浪涛迎面而来,从俄罗斯大地蔓延到长江黄河……啊,我认出来了,那是我正在写作的长篇史诗……渐热泪长流,为了那些爱情与悲剧、那些辉煌的死亡,为了永也回不去的亲爱的祖国、嘉陵江边的炊烟……

德沃夏克《自新世界》与斯美塔那《我的祖国》,最美的都是第二乐章。头一个乐句一出现,我的老红车便浮在了空中,道路与蓝色萨斯奎汉纳都消失了……路标、周围车况、速度表都消失了,只是下意识保持车距……继而,空间感、时间感和下意识也消失了,如梦如幻,惟存音乐绵绵不断的忧郁的流动……

老红车,我的飞翔的音乐厅。

也不够准确,音乐厅还有个具象的“厅”,而老红车,能带我进入存在的边缘,那自由的唯美之天……它不是一辆车,而是一匹神话中可上天入地的驮兽。

……忽地感觉到车在减速转向,车头一沉一颠……到家了?我认出熟悉的车道、车库,便会惊诧地问:到家了,谁开的车?老红车就会嘿嘿一笑,说:你问我,我问谁!

 

8

  去年春,从伊萨卡回来,半途有异响,确定是水箱风扇轴承。问小秦,他说那轴承是封死了的,无法更换。明日他要去一汽车坟场为他的老VOLVO拆件,何不一起去拆风扇电机总成?小秦是学经济的博士生,思维缜密,温和内向,就喜欢折腾破车。那个汽车坟场有点远,近两小时车程,要越过切萨皮克海湾,直抵德拉瓦半岛西南。比魏京生“海边的豪宅”还偏僻,还远。到地方停下车,进了铁丝栅栏门,跟老闆打过招呼,先跟小秦去找他早看好的一辆旧VOLVO,再自己去找SIENNA。那是一大片浅丘陵地,叶脉般的简易土路,两边胡乱撂着各式烂车。怪事就来了:诺大一坟场,旧车一眼望不到边,直走得腿软,愣找不到一辆老塞纳。事先在网上做了功课:19982003的塞纳风扇电机通用。意思是,即便找不到1999年同型号老车,再延后四年的车亦可。竟没有,一概没有。小秦也很沮丧,说你这车太老了。我极愤慨:老到连乱坟岗子都不埋,尸骨无存?人间没有,莫非上天国去了!不能白跑一趟,愤愤地胡乱拆了两个风扇电机。老闆韩国青年,英俊和善,是小秦的朋友,瞟一眼,要了我20刀。回家一看,根本凑合不上,白跑一趟。

还有笑话:换了新购的风扇,想顺手更换空调过滤器,找不到位置,上网查,答案令人莞尔:您的车出厂时尚无空调过滤器(这档事儿)。——总之是太老,太不现代了。

那一天,小秦拆了不少配件,满载而归。回来把他那辆稀烂贱的老VOLVO修了修,竟然去横亘美国,从东海岸跑到西海岸,沿途不知道跑了多少国家公园。我问他带工具箱没有?带了。没把你撂在半道?腼腆一笑:出了点小毛病。小秦可真是个人物,比我还傻大胆。年纪轻轻,不追逐智能化,就喜欢那些充满工匠精神的老车。他喜欢老VOLVO,我也是。打开引擎盖看看吧,那叫一个简捷,干净利索!是啊,所谓老车,就是人设计的车,有人情味儿的车。允许你动手,允许你犯错,看得见摸得着,不聪明绝顶但实诚可靠。

小秦一直操心着我这辆老红车。有一日告诉我说,根据维吉尼亚州法律,车龄超过25年,就不必再做年检,若换成黑色的“古董车”车牌,还可以免除每年的车税。代价是不可跑长途,只能参加古董车车展、游行及娱乐性驾驶。与妻商量结果:老红车正值盛年,是我们的主力车,为节省那么点钱,让它退休,于心何忍。车与人的路都还很长。前路遥迢,还有万水千山。

自由无价。

 

9

  老红车不是玩车族的古董车。老红车是伴我完成辉煌岁月的文学专车。每写完一章就传给一平,待他读完,便跑一趟伊萨卡,320迈赶去,当晚喝酒畅谈,睡一觉起来再320迈返回。自到我手上这十年,至少有40多次吧。在这种遥远珍贵的交谈中,在这种艺术与心灵的碰击中,人生之高峰体验如蓝色阿巴拉契亚山脉起伏绵延。却不期然有这么一天,山崩地裂,时间瞬时静止。——新旧年之交,那日妻哭泣着从楼上书房跑下来,说一平死了。晴天霹雳。翌日晨,我们悲切地奔往伊萨卡。百年老宅里,到处能看见亡友的身影,令人嚎啕痛哭。听一平妻周琳谈了后事安排,连夜返回。归程一路小雨,在雨雾中翻越阿巴拉契亚。前面无车,后面无车,前面是无尽的黑暗,后面是无尽的黑暗。此刻,人们都在家中守候新年到来吧。下了山,妻接过方向盘,开到哈里斯堡。最后一程我开,浓雾弥漫,能见度往往仅三五米,须打开紧急灯,减速至步行。前无车,后仅一车,也闪亮紧急灯,紧紧尾随。自开车以来,从未见过如此大雾。纽约上州、宾州、马州、北维州尽为大雾笼罩,孤车夜行,如入幻境。午夜前越过波多马克河进入北维州,即在第一个加油站停下,关闭引擎,松开安全带,扭身与妻拥抱,互道新年好,新的忧伤好。开门下车,向守夜的印度店员致新年问候,并请他为我们拍照留念。小加油站的高灯下,我们站老红车前忧伤微笑。恰12时正,新年伊始。山野间鞭炮声声,礼花在夜空中爆裂。

我至亲至爱的妻,与我迷雾同行。

 

整三个月后,我们再赴伊萨卡,去看望周琳。一路忧伤不止,或许是最后一次了。一平离世,伊萨卡光芒熄灭,再去不易了。告别的目光轻抚过蓝色美丽的萨斯奎汉纳河与阿巴拉契亚山,感慨万端。过白鹿小镇,特地越过河流,到小镇临河公园小憩。坐河边,看纯净的河泛起细碎白浪花静静流去,给妻介绍这些沿河小镇——我一人独行时总喜欢弯进来转转。古老秀丽的小城,十字路口边有三两座老教堂,一个小小的邮局、警察局、银行。到处是到处是令人赞叹的老木房,却年久失修,掩饰不住的凋敝。镇口上一概是鎏金的镇名墙,巨大的花体字,透露出一种难以抑制的对乡土的热爱与自豪。妻听了十分感慨,要合影留念。河畔无人,好不易走来一女孩。拍完照,女孩引来一壮汉,说是她父亲,目光里有问询与关切。握手致意,粗大的劳动者手。自我介绍:中国流亡作家,无数次从北维州去纽约上州伊萨卡看望诗人老友,常到白鹿河畔小坐,看美丽的小镇与河。现在朋友去世了,到白鹿也许是最后一次了。那汉子忙道声对不起,说再过一个多月,五月份花都开了,是白鹿最美的季节,欢迎你们再来。问小镇为何叫白鹿?那汉子指指河对岸,说那边山里有一条白鹿溪。我说在网上查过,那小溪边曾有一头神圣的白鹿出没,还有一个印第安人传说。妻问他知不知道三十多年前的天安门事件?我们就是被那次大屠杀驱赶到美国来的。那汉子说那时他不满十岁,记得,但他有几个来自古巴的朋友。一提及古巴,我们之间就沟通了。我说我喜欢小镇,这是真正的美国。妻补充说:不像洛杉矶、芝加哥、纽约,这里是真正的美国。回答很精彩:它们曾经是真正的美国,将来也还会是。

到停车场,一打着车就傻眼了:总里程表显示,20万英里已超过。过意不去,在心里赔罪。跑这一趟,老红车将在半途迎来20万英里庆典。我一路盯着里程表,打算在整20万英里那一刻,停车路边以示庆贺。感谢老红车多年伴随,可靠、勤勉,一次也没有把我撂半道上。毕竟是一辆车,不吃饭不喝酒,但这一点点意思还是要表示的。不料临时决定过河进白鹿,一打岔就忘了。再想起,20万整数已过。哦,神圣的白鹿!老红车不高兴了,嘟囔一句,好象是说:我还能再跑一个10万的整数吗!

从白鹿出来,过河返回15号路,一路疾驶,天黑前赶到一平家。周琳苍老了。一平真的不在了,化作了一个骨灰罐。双手抚摸,情不能禁,以头顶罐啜泣。拭去泪,出门去前廊抽烟。廊柱间已扯上蛛丝。看不见,但脸上有感觉。不禁悲凉:主人刚走,老宅就被蛛网封闭。

 

10

  知音一去,连续多年长篇写作戛然中断。从两台电脑中搜寻到一千数百封遗存的文学通信,择其小半,编成一本《四叶草(一平、王康、北明、郑义文学通信集)》,以纪念两位亡友。在前言中我写道:

 

……丧失了庞大读者群,仅有三两知音,流亡写作也不是很容易。这本集子,无非是长夜中一丛小小的篝火,无非是四个朝圣途中的旅人,沿曲折艰难的窄路走来,围坐一起吃干粮、喝水、取暖、互相裹伤、鼓励,仰望湛蓝夜空中闪烁的群星。

我们长久地围坐,在岁月中渐化为一棵青翠的四叶草。

 

为寄托哀思,亲手画了封面和尾花。

再腾出时间,写了一篇四万余字的超长散文《遥远珍贵的交谈》。怀念伊萨卡的老宅、葡萄园,那些温馨的往事、竟夜长谈。真把人痛麻了。

星辰坠落。白鹿远去。最美好最诗意的一卷翻过去了。

做完这些事,该回过头收拾我的飘着星条旗的老红车了。

这辆丰田塞纳是V型发动机,分前后两排气缸。前气缸头好拆,更换过老化的密封圈。后气缸头难拆,就一直漏油。车老了,不算大毛病,只要不是滴滴答答漏个不停,一般人就忍了。但我有强迫症,见不得车有毛病。这次就把车开进车库,静下心来对付。从进气口至节气门一段拆过多次,顺利。拆进气歧管遇到两颗8mm内六角螺丝,没这么大的扳手,专门去买。进气歧管拆下,但操作空间极小,后气缸头取不出来。为争取那一两厘米,还要耐着性子继续拆,几乎拆掉了小半个车。不动手修车的人不知道,这就叫一个麻烦会引出一堆麻烦。那么多五花八门的螺丝、管道、插头,怕装不回去,还要一一贴纸条。到头来,好歹拆下后气缸头,更换了那个该死的密封圈,并趁机换了前后6枚火花塞,一劳永逸。不熟练,返工两次:一次是忘装回喷油嘴插销,一次忘紧固气门室接铁线。不管怎么说,没拆出毛病,装好车一打就着,很有成就感。修车的姿势、动作复杂,还是感觉累。体力尚能坚持,手指却不听使唤,抽筋。道一声惭愧,这车与人是不是都太老了?

 不过老有老的尊贵。一上路,我们就习惯性地打量周边的车,经常一两个月看不到一辆更老的车。这时我们就很得意,牛。老红车就有一句没一句地哼着歌儿,一不留心就超了身边的宝马、奔驰或者新上市的特斯拉。

11

 

                  与一平在伊萨卡老宅、老车前

   一平离世周年纪念日,再赴伊萨卡。一路感慨,也许这真是最后一次。等老宅卖出,周琳搬走,也就不去了。伊萨卡下雪了,周琳事先铲了雪,但还是滑,只能把车停在路口。进屋到遗像骨灰前献一束花,点上蜡烛,敬一杯酒,说两句话,三鞠躬致意。周琳做了八个菜,还点缀上胡萝卜刻的四叶草。吃完饭天已黑,开始飘雪。匆匆告别,再不走就困住了。车打着滑冲上乡间公路。一平,咱们天上再见!默祷中,霎时雪花漫天……

上阿巴拉契亚山前加满一箱油,心想雪再大,如何翻山?所幸山上无雪,一路风驰电掣。留心到一个现象:爬大坡时,定速巡航没有强制加油的嘶喊。每次过山,我总是把巡航定在75迈(限速70),爬陡坡时会猛然一顿,声嘶力竭。这次完全不同,引擎稳定轻松,静静地,毫不费力便爬上山顶。我明白,上次大拆大修、更换原厂变速箱油见效了。次日晨不放心,跟我的新车友AI求证。答复是:

变矩器锁止正常,扭矩足够,爬坡不需要“喊号子”;

在这样的保养下,再跑510年完全是现实的;

丰田九十年代末期发动机厚缸壁、低比功率、曲轴/连杆余量极大;

真正的好机器,总是在晚年才显出尊严。

——总之,老红车是修好了,平稳有力,耗油量与新车无二,进入最佳状态。

——不禁一愣:那个一向只讲机器的AI似乎动了点感情?总之,老红车是修好了,动力澎湃,耗油量与新车无二,进入最佳状态。 


整整十年,老车修成新车,但美好的伊萨卡之行终结了。

回忆起昨日往返,眼底风光变为黑白单色,灿烂不再。

萨斯奎汉纳,你这往日令人沉醉的处女之河,也变得如此忧伤。

四叶草凋落两叶。最后的画卷已然展开。

听见老红车兀自在那儿唠叨:我至少还能活十年,你要陪伴我。

嗨,瞧把你尊贵的!——乱葬岗子都不收的俩老鬼!


走笔至此,返回头再读一遍,发现老红车的故事有些忧伤。有欢乐、奋斗,有友情亲情,但更多的似乎是疾病、衰老、陨落……草蛇灰线,隐隐约约,最终指向死亡。不禁就有些伤感。再细思量,却又不尽然,具体到老红车这十年,却走了由衰而死,由死而生的另一条复活之路。真是奇妙,这或许是一个美好的暗示。我不会不明白盛年已过,我不会不明白盛年已过,那美好的仗已经打过,但当跑的路还未跑尽。

新年的钟声即将响起。晚风鼓满船帆。是恢复史诗写作的时候了。

在永生的大江上,父辈的荣光将照亮我余生。

 

20251231日——202615

于维吉尼亚干草市小镇


(作者注:此文传出后略有增改,各处不同版本请以此为准) 

2026年1月10日星期六

美国失去了什么?

北明


  一个广泛流传的文化隐喻故事是这样的:把一个红蚁族群放进一个装满土壤的大瓶罐里,红蚁族群很快就能建立秩序,适应环境,安然生存。接下来,把一族黑蚁族群放进同一个大瓶罐。黑蚁族群也能适应环境,建立秩序,并与红蚁族群相安无事地生存在同一个空间。但是,假如这时有一只手,不断摇动这个大瓶罐,很快,两个族群就会开始攻击对方,最终陷入争斗,相互残杀。

        它们仇恨对方,认为对方是罪魁祸首,他们认为自己掌握了对方违法和犯罪的证据,如果不压倒对方甚至除掉对方,就不能重获和平。

        只有极少的蚂蚁意识到,自己的族群的厄运来自那只看不见的手。

  查理•柯克Charlie Kirk类似其中的清醒者。他无法取缔那只手,但是他来到了异族青年一代的核心之地,与他们沟通,他逐个解读这些年周围发生的新现象,说明这些现象为何是非正常的,会造成怎样的恶果,并请求对方证明他是错的。

  查理•柯克强调不同意见之间的对话!他多次回答过同样的问题。

        在本视频 https://www.facebook.com/reel/1545379330101030 中,他又一次回答说:

   →当人们停止对话,真正的坏事就开始发生:

  →当夫妻停止对话,婚姻就面临破裂;

  →当教会停止对话,分裂就会发生;

  →当文明之间停止对话,战争就会发生。

  →当你停止与你不同意见的人沟通,以暴力反对那组人的愿望就变得极容易出现。

  →为什么过去一百年发生了恐怖大屠杀?人们停止了对话,他们失去了自己的人性……。

        视频中柯克的肢体语言传达的信息,与他传播的观念完全一致,他坐言起行。他不是什么“名嘴”——这种俗不可耐的词语降格了他存在的意义。

 


        他持之以恒,十年不懈,富有成果:越来越多的青年明白了什么是常态和常识,什么是非常态和异化。

  正在他的影响要翻江倒海时,他被枪杀了。他生前的这段视频就此定格为历史。这展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美国分裂的族群失去了对话可能。

  对话是如此重要,可以摆脱那只手的操纵。可是谁还有勇气走进不同意见的人群去寻求对话、实现沟通?即便有勇气,有没有查理•柯克那样的知识结构和知识储备?即便有勇有识,有没有查理•柯克那样的善良和宽容?即便有勇有识有善良懂宽容,有没有他那样的道德感召力和人格魅力?

       阅人服众,始于才智,终于人品。

       此外,美国的未来还要仰仗天才加人品的年轻化。

       人类历史上足以改变现状的优秀人物,要么层出不穷而群星灿烂,要么孤星高照而百年不遇。 美国两百五十年历史,二十年DEI教育,觉醒主义Wolkism席卷,培育出来的憎恨美国、不识宪法、践踏传统、仇恨基督、消费自由、极端从众、独立思考能力匮乏的一代人,已经走上社会各个要位,发挥作用,改变着美国。查理•克是本世纪美国天空中、乌云里,一颗令人惊异的启明星。虽然,他追随者众,但比肩者无。他被枪杀后,悲愤的人们说是后继有人。我比较悲观,只希望,人们能够意识到失去了查理•柯克,美国失去的是什么就好。倘若连这个也意识不到,后继有人就不过是一句自我宽慰罢了。

北明
记于2026年1月10日 查理•柯克被枪杀四个月祭日


2026年1月1日星期四

中國自由派淪陷記錄

 北明


1840自强運動:卯力器物革命,忽略制度變革

1860 衙門外交:無視國際公約,朝貢替代平等

1898戊戌變法:失败后转瞬痛骂康梁,不遗余力

1900拳匪运动:反對中俄協議,陷東三省為日俄戰區

1919五四運動:自殘中國傳統,始纳西方毒鴆

1938救亡運動:左傾甚至親共,疏離國民政府

1949撤退行動:盲信西馬中共,滞留大陸自戕

1989憲政主義:崇尚民主方式,無視基督教奠基

2009 反思思潮:讨伐八九学生,蔑视体制外抗暴

2020自由主義:懵然於美國左翼崛起,讚美「覺醒運動」 Wokeism

2025 美國黑暗轉折點:美化槍殺暴行,終與自己反對東西終於同流


記於2025年9月15日





2025年12月30日星期二

年终之约:上帝我与您约架!

北明        

        上帝您什么意思?

  去年十一月,美国保守主义思想重镇,对美国青年影响深远的作家、广播脱口秀丹尼斯•普里格(Dennis Prager)在浴池外摔倒,濒于死亡,救活后高位截瘫,呼吸一度不能自主,至今只有脖颈能够转动,所幸大脑含金量依旧,但他的“炉边谈话”就此终止,“五分钟思想”视频节目痛失灵魂人物。针对美国社会重要现象,他只能缺席,一年来,我们只有两次机会,通过采访听到他对重大问题睿智的看法。通过他瘫痪后的访谈我才知道,他是影响美国青年才俊查理•克柯的重要人物之一。因此查理把自己准备出版的那本著作(恪守上帝安息日)献给了丹尼斯•普利格。

  接着,今年九月十日,美国最优秀的保守主义活动家、苏克拉底式的真理辩论者、绅士、男子汉查理•柯克(Charlie Kirk)在大学演讲期间被刺杀。他那无可辩驳的说服力和日拱一卒、终成气象的文明影响力戛然定格,再也无法激活。无论多么信誓旦旦、多么真诚地要踏着他脚印继续,这个国家无人能够取代他。《美国转折点》失去了一个最有力的杠杆。您什么意思上帝?

  接着我发现当代杰出心理学家、作家、哲学家、拯救无量青年于崩溃、照亮无数人生黑暗、备受病人、读者、听众爱戴、奋战DEI群魔的文化英雄乔丹•彼得森(Jordan Peterson) 竟然对查理•柯克之死一言不发,并且持续地坚持不发一言。他受到死亡威胁了吗?他有任何禁忌了吗?我等待了很久一无所获,只能推测他的人生发生了重大变故,因为依据他的价值和行为方式,他不可能对柯克之死这样重大的事物保持沉默。果然,他的女儿发布了消息,一个极为糟糕的坏消息:乔丹•彼得森病入膏肓,一度在ICU待了很久,体征极弱,根本无法思考,至今没法子再出征。

  上帝,您在做什么?眼看美国文明的重要守护人一个个倒下,您什么意思?

  我一直没与您约架,是因为我看见普里格正在好起来,前不久的第二次访谈,他已经不必躺着而可以斜坐起来,他迅速消瘦的面庞也开始圆润,说的声音虽然依旧嘶哑,但已略带气力。我也期待乔丹•彼得森在漫长的挣扎中渐渐恢复体力,回到我们中间。

  可是上帝您什么意思?今天,我竟获悉,所余不多的另一位保守者主义重镇,美国胡佛研究所资深研究员,古典主义者、军事史学家维克特•汉森(Victor Davis Hanson),上周五宣布他面临严重健康问题,患上了一种罕见的疾病,漫长九个月的检查终于确诊,他说自己饱受痛苦,周二(今日)——要接受一次大手术。他说,“我必须全力以赴去解决它,我只能做到这些了。”汉森是前述几位中最贴近现实的评论家,他总是用事实说话,不慌不忙地阐述令人惊悚的现象,解释背后可怕的本质。他是一位生活在美国五脏六腑中的美国躯体专家,他略带木纳的讲话却是犀利无比,他等身的著述中,那本《美国公民之死》准确地指出美国这些年的知致命坎陷。近日以来,到处出现AI制作的他的视频——都是假的,他呼吁停止这种混淆视听的做法。他问,为什么是他?答案我知道,因为他影响太大,看他演讲总是“开卷有益”。可是他竟面临罕见、重大疾患,马上要经历重大手术!他究竟能挺过来还是也要倒下去?

  上帝,您什么意思?一年之内,两代人,分别代表正统美国的重量级人物接连遇难,还能说是偶然的吗?

  生杀予夺,您大权在握,为何要让您这些忠实的仆人不断倒下以至于被迫沉默?难道美国这个依照您的标准建立起来的国家如今还不够危机、不够堕落吗?谎言和欺骗不够骇人听闻吗?腐败和贪婪不够惊人吗?以法谋私或图财害命还不够恶劣吗?捍卫您的原则的人们、奋起抵抗说出真相、捍卫真理的人太多了吗?他们遭受的禁忌、打压、还不足以引起您的注意吗?您为何袖手旁观?

  许多美国同道获悉汉森的消息后,已经开始持续为他祈祷。我不反对祷告,不过更愿意问问您:您究竟什么意思?假如事情继续如此发展,我宁愿与您摔跤!

  十九年前,杰出的学者马克•斯坦因(Mark Steyn)就出版了那本《孤独的美国》(America Alone)著作,准确地预见了欧洲文明的衰落并指出了原因。

  大约十年前,丹尼斯•普里格就呼吁:必须捍卫美国的理念,“失去了美国,我们到哪里去战斗?”

  本世纪已经过去了四分之一,美国已经成为“孤独的美国”,随着日益显露的败絮,自由阵营的被蚕食已从深层升为成表象,而您却一直袖手旁观,不仅允许各个要犯至今逍遥,而且允许斩杀一个又一个美国精英,从大脑、到脊梁、到良心、到肝胆,枪弹和重疾接连袭来,毫不手软。您在哪里?您听见人们的祷告了吗?您竟忍看美国失去颜色,沦陷在贪婪、狂妄、邪恶的手中?

  ——我与您约架!!!

北明   2025年12月30日(凌晨)


美国(加拿大)的心灵与脊梁:乔丹·彼得森,重症久不治。(网络图片)

美国的智慧与慈悲:丹尼斯·普里格,高位截瘫。(网络图片)

美国的肝胆与未来:查理·柯克,被枪杀。(网络图片)


                                美国的思想与良知:维克特·汉森,罕见重病。(网络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