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4日星期五

中国当代社会诸问题——余英时先生与中国部分流亡知识人谈话录

北明根据录音整理、编辑,业经余英时教授校对。本文大小标题为北明所加,全文略有删节

座谈时间:200716号;座谈地点:美国普林斯顿
参加人:(按发言先后顺序)余英时、北明、陈奎德、张伯笠、邵新明、苏炜、林培瑞(Perry Link)、胡平、温克坚、郑义、阮若英、苏绍智
 

內容提要:
一,余英時获奖感怀
二,价值的选择与坚守
三,新亚书院的意义
四,语言转换与学术交流
五,余英时学术思想在中国
六,中国学界风气问题
七,中国学术标准问题
八,中国传统文化断代问题
九,中国知识人的灾难
十,中国民族道德问题:现象与分析
十一,中国生态环境问题:国在山河破
十二,中国弱势群体的仇恨:暴民危机

北明按:2006年获得美国国会图书馆克卢格(Kluge)人文学术终生成就奖的中国历史学家余英时先生,后不久与部分海外流亡知识人聚首,畅谈中国当代社会诸问题。多年以来,余英时是中国流亡知识分子中心“普林斯顿中国学社”的得力支持者。这次会谈,是“八九六四”之后,中国海外流亡知识人有史以来首次汇聚一堂,借庆贺余英时获奖之际,听这位亦师亦友的史学家畅谈他获奖的感受、介绍他继绝存亡之思想学术生涯的起点,同他交换在美国治中国史学的经验、发表对中国学界风气和学术标准的看法、探讨中国传统文化断代的根源、畅谈1949年以来中国当代社会道德现象及其原因、分析弱势群体仇恨心理、展望未来中国社会前景。参加这次小型私人会谈的还有一、二位来自大陆和海外的关心中国事务的学者和美国汉学家。

                             200716日北明访谈余英时(左)。摄于林培瑞(Perry Link)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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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获奖感怀

北明(作家、前普林斯顿中国学社“新闻快讯”责任编辑)余先生,谢谢您接受这种聚会形式的访谈。您长期在中国史学领域耕耘,主要以汉语为表述工具,却然在美国获奖了。我们都知道,这个奖项规格相当高,是美国国会2003年设立的,旨在表彰诺贝尔奖未覆盖的人文社科领域做出重大贡献的学者,因此享有“人文诺贝尔奖”之誉,其特点是跨越国籍与语言,嘉奖一生在学术上影响深远的泰斗级学者。您是首位获得子殊荣的华人学者。我们大家特别您也为中国史学界和汉学界感到由衷欣慰,都很想知道您获奖的感受。

余英时:大家为了这件事情从这么远的地方来,给我祝贺,我真的是非常感动。同时我也觉得不敢当。怎么说着,我从个人来讲,得奖当然是一个好事情。可是这个事情本身也给我很大的精神负担。如果没有这个奖,我还自由一点。有了这个奖,好像多了一层束缚了。现在看到人家写我的东西很多很多。我说糟糕了,从前都是我写人家,比如写方以智,现在自己变成被写的对象。(笑)这不是很好的滋味。

我并不是矫情,说这个奖不重要,我是说这个奖有个象征意义。这里有承认中国文化的意义,肯定中国的文字,中国的学术是世界学术的一部分,这比我个人得奖重要的多。我(得奖)是偶然的。而且也并不是我该得这个奖。该得奖得人很多。至于提名到得奖得过程,我真的还完全不知道。很早以前我听说有人提过我的名,你(指林培瑞——北明注)告诉我的。还是两年以前吧,第一届还是第二届。而且已经过去了,所以我认为根本没这个事了。我完全没想到我还会得奖。上次,十月中,我在普林斯顿演讲的时候,演讲前几分钟,Willard Peterson 告诉我,说“国会图书馆的馆长James Billington (詹姆斯    比林顿)找你”。很急。我说,找我什么事?我以为他要找我去到华盛顿谈一谈中国的问题,因为他给我写信谈过的。所以这个奖是意外。我认为得奖,对我个人是一个特殊的荣誉。但是我自己还并不觉的得一个奖我就真的是学问好了,没有这样的事情。我还是我,还是老样子。但是这个奖能够给大家、朋友,至少对我好的朋友一点高兴,我也觉得安慰。当然也有人很讨厌这个事情。这个我也知道。因为得奖总有两方面。一方面你喜欢的人跟你一块高兴,你不喜欢的人就可能生气。我觉得让不喜欢的人生气,让喜欢我的人高兴,这就是我的贡献啦。(众笑)这是我唯一的对得这个奖的看法。

二,价值的选择与坚守

所以我想,你们称许我的那些话,你们自己也都做到了。 我认为基本上是价值问题。并不是我有什么特别高尚人格我也没有要努力让自己成圣成贤,我没有这个观点。所以我从来不承认我是儒家。我觉得每个人只对自己负责。但是有一点我跟你们大家都共同的,我们选择我们的价值,选择价值以后我们就真正相信这个价值,保卫这个价值。如此而已。我所做的,你们也都做了。不过我们在位置上不同。我好像在学社起一点,某些更多的作用。那是因为学校找了我做这件事情。Perry(培瑞)为普林斯顿中国学社做的,并不比我少,可能还比我多。Martin Collcutt教授以系主任兼管学社工作,贡献更多。所以,我不能贪天之功以为己有。这个功不是我的。而且这要感谢过去的John Elliot。他要不捐这一百万,不可能成立学社。我在台北,我太太打电话说学校要找你,John Elliot 捐一百万块钱要找人,要救年轻人之类的。所以这完全是我应该做的事情。我没有什么特殊的努力。至于对共产党的态度,我想你们大家态度跟我一样。你们从大陆出来的,要是“六四”时就跟着它一块走,今天你们也许都是红人了。不过我想我们做人,总要选择一个价值。我写方以智的时候,恰好遇到一个大变局。那时,共产党刚刚进了联合国,那是1971年。对台湾来的留学生而言,好像明清之际的改朝换代一样。他们一夜之间便认同了中共。所以我引黄宗羲论张苍水之死,感慨“形势”一变,“人心”便跟着变了。这也是所谓“形势比人强”。中共的极权统治比国民党的专制要利害得多,何以鄙弃一个“无道”政权,却拥抱一个更“无道”的暴政呢?“六四”至今十八年了,又见到历史重演。1989时全世界人心都向着天安门的民主运动,但今天海外华人绝大多数都为中共喝彩了,因为中共用权力的一小部分交换了市场经济,有钱可赚,人心又跟着变了。可是我想,总要有少数人,能够把人的价值维持住。这个人数不可能多的。多数人的一定是一面倒的。哪里有势哪里有钱,哪里就会兴旺。我想,在价值问题上,我们决不能向中共“党天下”的系统妥协,这可以说是“反共”,但“反”的是摧毁人的价值的一套体制,也不是反所有共产党人,因为其中也有不少觉醒了的个人。更谈不上“反华”。培瑞说到中共诬他“反华”,这是利用名词混淆(视听)。党、政府、国家三者都不同,中共以暴力征服了中国,组成了政府,然而并不代表中国绝大多数人民的利益,而是恰得其反。所以说我们反共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我们反共正是因为爱护中国。我有些朋友写文章,也都提到我“太反共了”。这个“太反共”并不是一句恭维的话呀。这就是说,我太不识时务。我想,不识时务的人总要有。也不在多。能够有少数就行。你们大家各个都跟我一样。并不是我有什么特别。我们是都是有些共同的价值观念。关于共产党的问题,根本没有什么别的问题,是个价值的问题。我没办法接受他那一套价值、想法。我最近看了吴宓的日记续篇,非常受感动。他在日记中一再说,“我是身降心不降”。他被打成那个样子,从头到尾他维护中国文化。我本来并不赞成吴宓那一套想法的,他是过分的保守,可是那个精神是真的。只要是真的信仰,哪怕信仰的内容是你不同意的,你都要尊敬。这就是我说的,如果今天还有人真的相信马克思、真的相信斯大林,把命都拼上去,我还尊敬你。我不同意你,我反对你,但是我还是尊敬你。如果你根本是假的,那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我想我们今天这个庆祝,大家也不要庆祝我,我们互相庆祝。我们还能够有共同的价值,我们还能共同守在这儿。也不是特别困难。和古人的困难那是不能比的。象方以智这样的,把命都送掉了。顾颉刚也罢,吴宓也罢,他们那个罪受那么大,还是承担下来了。比起来我们算是很好的了。你们在六四也就是一段时期困难,后来还不是过来了?跟古人最艰苦的比,我们受的难不算什么。所以我想我们大家就互相勉励,互相支持,互相支援。这样我们中国学社表面存在不存在、组织上存在不存在,都不重要。精神上存在就行。精神上存在,这个学社就存在。我就谢谢大家。

 三,新亚书院的意义

北明:香港新亚书院,您早年学术起点。如今年轻一代都不大了解了。请谈谈您的新亚书院的历史以及与前辈学者比如您的老师钱穆先生的关系?

余英时:关于新亚书院,我倒是愿意讲一讲。钱穆先生怎么到了新亚的呢?他本来在广东华侨书院教书,广州不稳,就搬到香港去。那时候,国民党籍的学者张其昀、崔书琴等人想在香港办一个书院,叫“亚洲文商书院”。钱先生最早是在亚洲文商书院。他们用钱先生的名字在香港教育局登记,作为院长。钱最初不知道,到了香港以后,已不能改变了。钱只好接受了这一任务。但张和崔等不久都去了台北,钱只好一人苦撑。然后请唐君毅、张丕介两先生参加。这是新亚书院的开始。他们没有钱,最初是借一家中学的教师办夜校,晚上就在那睡,早上就得赶快起来,打铺盖起来,因为中学的学生要来上课了。那么个情况办的。一年后,有一个上海商人捐赠了几万块钱港币。他就租了两层楼房。就是后来的九龙桂林街的房子,最早我上学的那个地方。那个时候根本就是最普通的住房了。“亚洲文商书院”也改名为“新亚书院”,因为原来办登记的“监督人”不肯让出本有的校名。

 北明:十几个学生?有多少个学生?

余英时:我们那时候顶多二、三十人,都是难民,也都交不起学费的。你想,你学费也收不上来,学校怎么能维持下去?

陈奎德(普林斯顿中国学社执行主席、“观察”主编):不过当时您父亲是蛮有眼光的,把您送到钱先生那里。

 余英时:钱先生我是早就知道了。所以就去上课。其实那时候离我家很近。(陈奎德:你在香港的家?)在香港的家。当时钱先生他们也拿不到薪水,只有少数的“钟点费”,就是靠他自己写稿,拿点稿费。到桂林街以后,才叫“新亚书院”。“新亚”是这样来的。但新亚的财政很快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拖也拖不下去,所以钱先生就到了台湾,看看政府能不能帮点帮。那时候,台湾政府也是穷的要死。

 张伯笠(普林斯顿中国学社成员、八九民运学生领袖、牧师):他们不是有黄金吗?

余英时:那是共产党的宣传。黄金只能摆银行不能动用的。所以,后来是蒋介石的总统府私人开销里面捐三千港币(五百美金)一个月,这是新亚的全部收入。(张伯笠:不少了那时候。)五百美金你要维持一个学校怎么还不少呢?(北明:整个学校的开支?)整个学校的开支。三千块钱。(陈奎德:三千块钱港币。)你想想看,三千块钱,怎么吃饭嘛?所以钱先生大概一个月只能拿两百块钱。两百港币换句话说就是三十美金上下。香港房子种种,都贵得很的。连吃饭都勉强。所以,你非写稿,赚稿费,你根本没法生活。所以我写稿写得很早,十几、二十岁就开始(北明、陈奎德:就为挣稿费)。龚定庵所谓“著书都为稻粱谋”,要吃饭嘛!不能不写嘛。

 北明:那时候写的稿子都留下来了吗? 

余英时:有的留下来了。 

陈奎德:嗯,我看见过的。有一些余先生在香港写的东西。他有些发表了。而且当是您还还写了一些政论的文章。还在那《民主评论》上,是吧?徐复观先生那个上面写的。 

余英时:所以新亚书院一直到52还是53年,就是靠蒋介石这个五百美金一个月,维持到两三年。然后Yale-China 来了。 

北明:什么来了?

余英时:Yale-China。雅礼协会(Yale-China AssociationYale-China 本来是在中国湖南长沙办“湘雅医学院”的。那时大陆丢了,他们没地方可做。就想在亚洲找个地方,台湾,菲律宾,也考虑香港。后来当然听说钱先生奋斗的精神,最值得同情。代表Yale-China的是Harry Rudin(鲁鼎)教授,在Yale(耶鲁大学)历史系。 后来还跟我是同事,不过已退休了。他后来还到学校来,我还跟他谈过很多。他到香港去看,看了跟钱先生谈。钱先生请人做翻译。他说:我谈了以后,钱先生有什么要求?钱先生说,我不能办一个教会的学校。你要搞教会学校,我不能办。同时,你要给钱可以,你不能干涉我,干涉我怎么教,怎么办这个学校,那么我们就不能答应。后来他说,我还要去菲律宾、马尼拉,还要去台湾看看还有别的地方可能也要……,因为要争取这个钱的地方很多嘛。完了以后,他回来说,支持你办新亚。钱先生有一段纪录写这个经过。他说,如果一年一万五千美金如何如何。钱先生说,一万五千美金,我就顶一个房子。以后就不要再付钱,也不用付租了。另外如果再多就买房子。那个人说,我这个钱要给你们教职员生活的,不是搞房子的。钱先生说,我们这个房子没有怎么办?(笑)后来人家说,你不要急。这个钱还是做学校开销。关于搞房子的资金我们再另外想办法。所以他后来有找了Ford Foundation(福特基金会)捐钱。就是很辛苦,那时我已经走了,不在那里了。  

张伯笠:新亚就是香港中文大学的前身了? 

余英时:前身。不过还有崇基和联合两个学院,共同组成大学。但主要因为新亚书院,才有中文大学。新亚后来不但是耶鲁帮忙了,哈佛燕京也来帮忙了。哈佛、燕京最早出钱给我们办研究所。所以那样英国人也都重视了,1955年香港大学颁给钱先生名誉博士学位。所以当我走了不久,他们就谈要办第二个大学,中文大学。要把所有的大陆来的合在一起,叫中文大学。 

北明:您认为新亚学院对于中国意味着什么呢?它的意义。 

余英时:当然是保存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声音。钱先生这样一批人,后来有人把他们称作“新儒家”,钱先生、唐君毅先生。钱先生也不接受“新儒家”称号。但是他是儒家毫无问题。我虽然在新亚接受了许多儒家的价值,却不能称作儒家,因为,我属于下一代的人,思想比较新了。话说回来,新亚诸位先生坚持儒家和中国文化的精神是很了不起的。如果没有那个坚持,今天就没有这个新亚书院。就没有国际和国内新儒学运动起来。是不是?所以就海外来说,一方面钱先生,一方面熊十力的两个学生,一个牟宗三,一个唐君毅,这几位先生贡献很大的。他们保存了中国文化这一支。然后,共产党一开放,他们的思想马上就进去了。而且很受欢迎。现在中共也开始向儒家求救,“儒家热”、“国学热”出现了。这又有隐忧了,钱、唐、牟先生的理论、思想等也可能受到曲解。

我自己的问题在这里:我有自由主义、西方这一面。就没办法完全是以儒家为坐标。我并不是不同情他们。我认为儒家的东西都应该包括进来。不过我的看法是,儒家从前是治国平天下的,但是今天已不可能。你不可能拿一家学说来治天下。你要知道John Rawls 的理论就晓得,它是一个comprehensive theory (无所不包的系统),必须受重视,但不能独占文化、政治空间,因为还有其他的“学说”或宗教。如果独尊儒家,那回教徒怎么办呢?基督教徒怎么办呢?但是儒家在私人生活里,它是有很大的重要性,它支配我们的私人生活。所以我认为,儒家是在个人生活这一层面。中国还是应该保存的。因为中国没有西方式的道德寄托在儒家之内。基督教现在还不够大,佛教是散的,现在的佛教七零八落的了。你要到台湾去,可以看到很好玩:台湾的电视上我看那个佛教徒传佛教,都是儒家道理!(笑)很奇怪的。(张伯笠:佛教进中国了嘛,被中国文化给同化了)所以这许多东西你可以看出来,钱先生他们保留种子的意义非常重要,非常大的。

当时新亚师生并没有任何把握说将来会有什么结果的。我们是自己安慰自己而已。自己等于在黑森林里面走路,一路吹口哨,壮胆。那是拓荒性的。 

北明:那二十几个人,您知道下落吗? 

余英时:都各有下落,有些都在教书,也有在新亚教书的,也有的在本地办中学,还有从事工商业的。现在新亚的校友当然人就多了。大概是1959年左右,政府就开始给津贴了,经济问题就解决了。否则的话,钱先生当时想,我要不把这个学校交给社会,永远这样办下去,我的学生没出路啊!学生没有出路,这个学校怎么可能维持下去呢?所以必须变成大学的一部分。这样,新亚学生毕业以后才能在香港找事做,到外国也可以做事。或者到外国可以上学。所以那时候没有办法不走这一步。当时新亚老师也有反对加入中文大学的。你走这一步,就要受到限制。它是香港政府,它是个殖民地政府。它有它的要求。

北明:您说是香港政府给钱?

余英时:是呵。不过今天回头看,新亚的精神还能维持着,希望很大,最危险的时候都过了。

邵新明(自由撰稿人):余老师,新亚那时候是不用英文教书的。所以您从新亚到外国念书,能念成,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余英时:是不容易的事情。要克服许多困难,不但语文,就是西方史学和社会科学也自觉根基不够,只好以勤补拙。事实上,我在新亚课堂上学到的东西很少,主要得力于钱先生私下指点,自己找书读。钱先生1950年跑到台湾去搞一点钱,51年又去了。51年去了还没有好久,就因讲演时房子塌了,打破了头,几乎送命,一直留在台湾养伤。1952年我毕业,他都无法回来。老师中我可以受益的只有唐先生一个人。但交往不多。新亚当时连个图书馆都没有。

 邵新明:对,我知道。我再补充一下:……那时候为什么要搞一个新亚呢?那时候香港是殖民地,你在社会能有工作,有成就的话,一定要懂英文。1949年,共产党在大陆成功,一批在国内受教育的学生到香港来。他们不会讲英文。许多人是学者,水平很高。怎么样可以继续?香港有一部分也不懂英文。这些不懂英文的念书,是Chinese track ,中文渠道。另外还有一个是英文渠道。英文渠道的最高学府是香港大学。香港大学那时候等于哈佛、耶鲁、普林斯顿加起来,(余:都不止。)都不止。就很少人能进去。那么没有英文程度的学生怎么办呢?他们要念大学程度的学位怎么办呢?所以钱先生搞了这个新亚,一般的目的就是要能令到那一部分学生得到高等教育。但是是一个中文的渠道。刚才余老师说得很清楚,那个渠道出来的学生是没有前途的(余英时:绝对没有前途)。没有人瞧得起的。

余英时:早期学生主要是大陆来的难民,很少学过英文。新亚也没有用英文教学的事。一般而言,学生的英文都不行。毕业后很难谋生。我在燕京大学读过一学期,英文还有一点点基础。主要靠自修。 

邵新明:所以,那时候从新亚算起,加上以前中文渠道的高等学府,就叫做“香港中文大学”。香港本来还有个“香港大学”,是英文教学。但是,虽然新亚传统发展而来的中文大学的教学语言,不进入英文世界主流,但是多年之后,取得学术成就、得到国际承认的,却是新亚出来的余老师。

余英时:钱先生创立中文教学渠道的大学,保证了当时的大陆难民学生对传统文化的传承,并且填补了当时中国沦陷之后形成的香港的新需要,平衡了香港大学英文渠道的教育方向。现在看来,是很有眼光的。

 四,语言转换与学术交流

余英时:谈到用英文或中文写作的问题,实际上是这样:我到美国来以后,为了适应环境,最初只有学习用英文,中间大约有十几年都没写过中文。还是因为73年回香港以后,写中文的要求忽然在我面前出现,这样才又开始了。开始以后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方式。所以我现在把我研究的东西在中文写的很详细,我用英文做一个简单的报告就够了,就交待了。因为西方读者不需要知道那么多详细的情形。你在英文里写太详细了,没人会看。所以我两个渠道进行,在英文渠道里,我是把我真正研究得很详细的东西,用比较短的方式报道出来,就够了。西方的专家则都能读中文,可以再接着读我的中文论著。但是我考虑到读者的问题。我写英文书,我相信,一两百个人看,不得了了。有时候几十个人。(笑)但如果你要写中文,不但是中文世界,同时还有日本、韩国,对不对?所以你到底写给谁看?你的audience(听众)是谁?你的audience 只是少数几个美国研究中国史的,那没有几个!这些书,我知道的,好些书一百本、两百本都卖不出去的。因为别人不需要知道。除非他要研究一个问题,跟你有关,他去看,他去参考。否则他不会看你的。所以这是一个很大的考虑。所以从香港回美以后我就以后继续写中文了。开始以后就没法停了。因为它本身就有一个动力,逼得你自己往前走。不过我的研究结果,在英文论文中大致都有提要式的报告。

 北明:您的那两套书,广西和三联出的那两套书,我觉得现在肯定有很多人在悄悄的读。

 余英时:不一定,现在不用悄悄读。我本来没有要求在中国出书,(北明:他们找您。)都是他们找我。而且有些是盗版,我都不知道。他们自己编的,自己就出版了。我唯一同意的是《士与中国文化》,那是1986年的事,是庞朴找我的。但是初版错字多的要命。所以第二版我才把它改了,改得很厉害。(陈奎德:那本书影响很大,八十年代就到中国去了。)所以,後來廣西,來了好多年了,差不多十年以前就跟我聯係好了。但是他好像不能出版,有困難。所以,搞得三聯搶先了。三聯要出我的系列,三聯在后,但是出書在前。但是廣西看三聯一出,它也很快都出來了。(奎德:也好,他們有個競爭也好。)所以現在,我除了反共的東西不能印以外,其他印得很多了。

 北明:但是我覺得還是一種潛流,大家都在悶頭閲讀,沒有太多公開的評論。“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吧。

 蘇煒(前普林斯顿中国学社成员、耶路大学中文系教授):“有水井之処必有湖”,余先生说。差不多,现在知识分子好像以读您的书为一种时髦。没读过余英时,好像不够时髦(笑)。

 余英时:那就糟糕了。(众笑)

 苏炜:別説,現在真的他们是以读过余先生的书为前提,才能谈论问题,有点这个味道。

 余英时:你要真读我的书,就像刚才郑义(表达的)那样读我的书!(笑)如果说某某人得奖了,他的书得看,那就不行了。

 林培瑞(普林斯顿大学教授,汉学家):余老师说的完全对,要是只写英文给我们外国汉学家,(笑)那真是太可怜了!(余英时:没几个人嘛!)我常常感慨,我觉得我们系里头,要考虑升級,它不考虑中文著作。像周质平,出了一本关于胡适的书,也算。可是,只有英文才能算。完全是一种双重标准。余老师的著作,用中文,在中国的影响,那远远超过美国学界里头的影响。 

余英时:这个美国汉学界本来就不大嘛,人就没有多少。像古代中国史的领域本身加起来你算嘛,那么多department(),加起来有多少人?几百人而已。

林培瑞:我不知道您怎么看,我觉得写英文,写中文,谈英文,谈中文,有相当大的隔阂。上次我们在质平的家,有陆扬,有质平,在深入的谈五四时期吴宓的日记,跟我去读英文的著作,读一本History of the May Fourth Movement ,是两个层面。几乎是格格不入,有血有肉的还是中文的。 

余英时:总而言之,我也并不特别鼓吹非中文不可。英文也需要,你总要有。你不能希望美国人都来学中文。那怎么可能呢? 

陈奎德:但是我不知道余先生您怎么看,像杜维明那种方式,他用英文演说,他演说的(余:非常好)还是蛮漂亮的。他用英文演说普及中国文化。当然程度不是太深,但是还是起了很大作用。 

余英时:我认为很有作用。 

陈奎德:很有作用。但不可能很深入。 

林培瑞:可是我也问过杜维明,他用英文写作和用中文写作的思维方式一样不一样?他能不能翻译?我觉得这是不同的创造。

陈奎德:当然,这个我相信。但是我记得有一次杜维明和余先生在一起的时候,我也在场。他还和您争论关于这个英文。您的意思是说,有些话,有些意思用英文是无法翻译,无法表达的。他说好像都可以,完全都可以。我觉得他稍微有点武断。

 余英时:完全都可以是不可能的。 

陈奎德:因为哲学上就有译不准原理嘛! 

余英时:就是大概,某一种层次上,可以。 

苏炜:余先生,这次您在图书馆受奖的演讲,就是“世界周刊”发的那个,是谁翻译的?

 余英时:是我的一个大陆的学生。

 苏炜:我觉得挺好。 

余英时:啊,翻得很好。他在浙江大学教书。在他主持下,我的英文的东西都翻出来了,便是上海古籍出版社刚刚印行的四册《余英时英文论著汉译集》。

 ……

 五,余英时学术思想在中国

北明:我刚才的话没说完,我知道您的著作是两年前进入中国大陆的,而且是他们自己找的。我现在感觉跟苏炜那个感觉有点不同,我觉得人们在桌面上不谈论语余英时先生。(余英时:那当然。)可能我接触的还不是纯粹的书斋里的学者。现在中国自由派知识分子很少书斋型的了,一般都比较入世,都在体制方面想有些作为的,所以真正埋头做学问的不是很多。但是我的感觉就是您这两套书可能会在不久的将来,大概五到十年之内,有大的影响。这是我的预感。这种影响,不会是某种热潮,或者潮流。比方说象当年对李泽厚的学术思想掀起的什么什么“热”,“文化热”,不会。(余英时:我的书不可能热起来。)不可能。但是假以时日,可能会有深入的无声的影响,影响一代学人的思维方式。

 苏炜:但是你们都不知道,我八八年、八九年在北京,那时候我们读余英时已经是一种“热”了(余英时:那是因为你们热,不是我热。)我们一帮人都在读余先生的书。

 北明:不,如果那时候形成一个热潮的话,现在中国史学界不会是这样的一片凋零景象。

 余英时:不可能。因为你晓得,共产党的马克思主义不可能拿掉的嘛,史学怎么能上轨道?

 苏炜:那时候在北京,八七年、八八年,很奇怪的,那本批您的书,就是您的文章是主要部分,在后面,批您的文章在前面那本书很流行。

 余英时:就是你们广州那个刘什么……

 苏炜,刘斯奋。就是那本书。大家读,很流行。

 张伯笠:大家都读后面,不读前面。

 余英时:这个刘斯奋。我早就知道是胡乔木发动的。后来在陆键东的《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中得到证实。到处找人,好几个人都拒绝了,亲自告诉我拒绝了。

 

六,中国学界风气问题

北明:我的感觉是,中国什么时候摆脱了这种今年这个热,明年那个热,这种浮躁,您的影响才能见出来。或者是由于您的影响,可能把这种“热”的追逐,淡化掉。

 余英时:我希望中国学术界能多做“提高”的严肃研究,不参加“普及”的运动。中国目前最需要的是将人文研究提升到最高水平,这是寂寞的生活。但一个国家的文化品质是不是很高,主要看它有没有这样一个研究的社群。

 胡平(“北京之春”主编):余先生治学的方式,我觉得跟别人不一样嘛。大陆热的,像黄仁宇可以热,就是你标新立异,好像抓住一点,什么事都懂了。这就容易热起来。你若是很踏踏实实的、一板一眼的,这个有传承的这个东西。那他没法热起来。

 余英时:我认为是传承的问题。比如这样说吧。就包括陈寅恪,当然是热过一阵子。但是他的书到底几个人看呢?(陈奎德:事实上没有嘛!北明:就是这个问题)。你想想王国维,王国维的东西是最好的东西,现在有几个人看?只要有人看就行。我的意思就是这样,你要保持一个传统,只要王国维还有人看,陈寅恪还有人看,有几个人看。(北明:每个时代有几个人。胡平:那个当然是纯粹的学术传统,不一样嘛)。这种东西它发生力量是没法估计的。你没办法预言的。你不知道的。所以不要管。只要留个种在那就行。所以我……

 胡平:因为现在“热”都是给自己贴个标签,什么主义。一个东西,抓住一点不及其余,这个东西就容易热起来。

 余英时:现在最热的是电视上什么叫做“易中天”,他们告诉我(笑)。

 陈奎德:电视台讲历史的,讲三国。

 北明:余先生您说这个现象啊,49年以后,中国文化界、学术界,不是这个热就是那个热。这状态不好。(余:是啊)浮躁。很少有人潜心做学问。

 余英时:所以我想,我们要有耐性。

 北明:读您的书有一个感觉就是不能浮躁。得有大量时间。您的著述,包括文字陈述,是平铺直述,朴素,清楚,没有故作惊人之语。这种语言状态表现出来的是一种心态和心境,很静。你得沉潜下来,你不要看见今天谁领风骚,明天谁上楼台,把沽名钓誉的事情看得那么重。如果那样,中国学术界还是没希望。可是您的著作,有一种治学方法上的启示,这种研究方法和思维状态可能对大陆学界有深远影响。

 七,中国学术标准问题

余英时:我认为真正搞学术研究工作,是个细水长流的东西。现在中国学术界根本没上轨道,还没有建立起研究传统来。这个研究传统一定是几十年,几百年,不断传下来的东西,有共同标准,可以判断这是好东西,这是不好的东西。比方,抄书、偷书,就算你混得过,那是耻辱,不肯干的。这样才慢慢行。象日本人,并不比你高明到哪儿去,可是日本人研究中国历史有多少人!几百年传下来,一点不断。这个东西是中国一时赶不上的。中国三十年代,建立起一个传统来了,共产党一来,全完了,全部毁光!我不是耸人听闻,共产党来以后,一直到1976年,所写的中国史的东西绝大部分可以扔到垃圾桶里去!没有值得读的。除非老先生过去的东西。根据马克思主义那套胡说八道的东西,全部都该丢掉。

 北明:包括胡绳的,社科院院长。

 张伯笠:范文澜。

 余英时:范文澜本来是很好的,有基础的。你要搞了马列你就完了。因为他那个马列都是公式了嘛。你把中国的东西硬往里填。那有什么意思!(张伯笠:我们小时候学的都是范文澜的《中国通史》)早期的范文澜通史还算好的,后来修改了以后,越修越坏。

 北明:我看胡绳写的近代史,都是马克思主义、阶级斗争的观点,什么农民起义呀……

 余英时:胡绳我跟他见过一次。那年他到美国,我们亚洲学会,开辛亥革命的会议,他也来了。后来到耶鲁访问。我还陪他吃过饭。我们俩谈到胡适。他说:胡适,我们政治上当然是不能谈,我们学术上还是尊敬他的。我说,我们海外跟你相反,我们认为胡适在学术上已经落伍了,政治上还是先进的。(笑)他一句话没说。(北明:谈话中断。)哎,中断。也没中断,后来他就乱以他语,换个题目就是了。我说我们海外看法跟您相反。你想,胡适早年写的东西,当然后来人超过他很多了嘛。研究超过你,那不是他的错嘛。但是你想想,胡适讲民主,讲人权,比你走得远去了。我最记得1978年我在北京,那是我在大陆唯一的一次,那时陪我的一个人叫林甘泉,是历史所的副所长。他就告诉我,谈到胡适的问题,胡乔木同志说的,“你想想看,如果我们新华书店买的是胡适的书,那我们这个革命不是白革了吗?”(大笑)那时候大概已有人提议重印胡适的书,所以胡乔木才这样说。现在真是白革了,到处都是胡适的书。而且讨论胡适的东西不断出现。

 八:中国传统文化断代问题  

北明:余先生我再问您一个问题。昨天来的时候跟奎德一辆车,路上谈起来您这一代人和我们这一代人之间差别。因为有一个49年(余应时:那相差很多)。不仅是相差很多,那就是一个鸿沟了实际上。我们还算好,逃离出来了,脑袋还清醒一点,知道自己是从一片文化沙漠当中出来的,知识结构不行。除非自学,没有希望。我们知道我们至少学问不能跟老先生比。您这一代人代表的虽然是一个旧时代,但确是一个好时代,一个完整的、健全的时代。到了49年后出生的我们这一代就残缺不全。我感觉很悲观……

余英时:我想你这个说法并不正确。我们的时代也不理想。我们又想到王国维时代、梁启超时代。梁启超他们也觉得不理想,他们想到乾嘉的时代。今不如昔的感觉大概每一时代都存在。

北明:那不一样。49年是个分水岭。

余英时:那是没问题的。1949年确是中国文化的空前浩劫的开始。

北明:没办法比的。我就想问问您,这样一种情况,中国这个文化传承,我们还有没有希望?一断,断了半个多世纪。如果哪天极权统治垮台了,能不能很好地把传统接续下来?比方象您这一代人已经八十岁上下了……

余英时:我很老实地跟你说,我没把握。我不觉得一定能接得起来。因为生活里面的价值已经中断了那么久,现在又被市场的价值取而代之。中国1949以后,只有一个字:power(权)。有权就有一切。一切价值的来源就在那上面。现在到共产党自己活不下去了,power 拿不住了,要靠钱来给它的power 加油。所以现在power 里面就分出来,去搞钱。搞钱也多半是他们自己的人发财。外边偶尔碰上发财的也有,但是基本上没有官方的关系,不可能有这个机会的。所以现在主宰中共的是两个东西的:一个是power,这个东西以前最重要,现在是money(钱)了。这个money将来是主宰。这是市场取向的结果,就是变成这样一个情况。就是从前陈寅恪1919讲的,保存的《吴宓日记》里,说中国人哪,要想学西方,做生意,大概会是很精明的人,可以发大财;如果说中国人想学西方,形而上学,在艺术、在精神上有所超越,那是非常难的。他这话,已经都说中了。一般地说,今天中国人太现实,太pragmatic(实用),没有什么原则的。中国话叫有奶就是娘。这是很麻烦的事情。很多人经不起多少次考验,最多三次、四次就垮了。因为今天钱变成这样重要的东西。中国人暴发户的心理就是这样来的嘛。我现在有钱了,马上二十一世纪是中国的世纪。你想想,二十一世纪,有这么容易就变成是你的世纪?你的科学、人文、社会状态,道德状态都还远在别人之下,还有近十忆的人仍在贫穷线上,现在就是忽然 “少数人先富起来”了,你就变成全世界……你怎么超前去?!道德、宗教、艺术撇开不说,基本科学的研究也没有突破,技术是借来和或偷来的。前一阵子还闹Scandal(丑闻)的,你怎么就忽然变成世界第一了呢?就有几个钱?而这个钱是怎么来的呢?主要是外国投资的,都是外面来的。我当然承认中国经济近十年有很大进步,这是赵紫阳晚年所说的中国发展了一种“权贵资本主义”。但是这是一个极不正常的市场,表面的一时繁荣掩盖不住内在的隐忧。

北明:哈维尔曾经描述过东欧变革之后、捷克民主之后的一个现象。他是去年还是前年在国会图书馆有一个演讲。(余英时:我在那儿)啊,是在John Hopkins 大学和前国务卿Albright(奥尔布莱特)两个人公开对话。他说,虽然极权统治在欧洲那么长时间,但是像捷克这类东欧国家,极权统治垮台之后,传统文化很快就恢复了。我相信他描述的是事实。

余英时:我不奇怪。因为他们是被强迫接受共产党的。中国的共产党是自己找来的。(邵新明:他们也没有文化大革命。)捷克的共产党体制既是强迫接受的,当然不会有文化大革命了。因为他们都在反抗中。一直在反抗中。宗教还在那里。它的艺术、戏剧等精神文化也未中断。

九,中国知识人的灾难

余英时:甚至俄国,它的芭蕾舞也没有因为革命而改变啊!只有中国搞京戏、地方戏改革之类的。我看过Isaiah Berlin (以赛亚·柏林)访问Russia(俄国) 写的一篇与俄国作家会谈的长文。其中有《日瓦戈医生》的作者Pasternak (帕斯捷尔纳克)和最著名的女诗人 Akhmatova (阿赫玛托娃)。那是1945年的事,这两个人境遇都很惨,但都没有失去本来的面目,仍坚持自己的创作。这是因为他们并没有经过毛泽东治下那样要你“交心”,交灵魂。他们还侃侃而谈,讲自己的遭遇。斯大林并没有做毛泽东那样的事情,要人家交心!共产党搞的最不堪的肉麻的事,就是叫“交心运动”,“向党交心”。“交心”,这叫什么话嘛!这话怎么能说得出口呢!

温克坚(大陆“九鼎公共事务研究所”研究员):共产党搞的这个反智主义,反智主义在苏联没有发生过。

余英时:苏联没有大整革命后培养的知识分子。苏联的文化也没有完全破坏,所以它还有可以拿诺贝尔文学奖的人。中共在毛泽东治下专以整治知识人为主要目标。使一般知识人处于精神错乱和昏聩状态。胡平兄写过这方面的书,这里也无法多谈。毛代表了旧社会中的边缘人,边缘知识人,他最仇视真正知识人。我记得千家驹就讲过,他第一次见毛泽东,毛泽东看他是某某教授,说,啊!很了不得,还是教授呢!就是这么个讽刺。这种话可以看出他的心理。所以他到北京,立即指示,张申府的薪水从此不能增加一个钱。因为毛泽东在北大图书馆工作,张申府是他的上级,八块钱一个月,没给他加过薪水。他忌恨在心。

十,中国民族道德问题:现象与分析

林培瑞:我们请刚从北京、从中国出来的人谈一谈。我前几天也问过他(指温克坚——北明注),他谈过百姓、中国的老百姓能不能恢复传统价值观,或者恢复的是将是什么样的价值观。

温克坚:我不是搞学术的,我对这方面也缺乏了解。但是我自己的感觉很多东西其实已经在某种形式上恢复。比如说佛教,十几年以前,没有这么频繁的存在或活动,现在已经回来了。说到道德,以市场经济为基础的道德传统,比如说信任、甚至商业价值、商业上的互信,这些东西都慢慢在回归。但是现在一边在归回,也有人在破坏,有另外一种力量在破坏。这股破坏力量就是公共权力。就是说,社会本身自发形成的一些道德价值、观念,它是以某种形态存在的,如果说是公共权力不再进行破坏,它以一种比较中性的、远离的方式存在的话,我想海外积累的、其他华人社会积累的、以及各种其他的价值资源,应该是可以重新恢复起来的。

余英时:这一观察我很重视。精神恢复健康不是不可,道德、精神、价值,等于人的健康一样,你不可能老病。病到某种程度,总有某种生机出来,要把它恢复正常。但是外面现在有个东西老破坏你的身体健康,你还要跟它不断地相抗,所以一时就不容易回到正常。整个社会体制的更改才是精神正常的契机。

郑义(作家,前普林斯顿中国学社成员):不过现在不太容易,我就比较悲观。

余英时:也难说。现在“党天下”的解体已现端倪,多少有了一点文化空间。

郑义:我一天到晚收集这方面的资料,把我收集的资料给大家看一看……

余英时:我给他算一个命就是这样的,你看一看苏联,那就是他的命运。

郑义:但是苏联还是不一样。

余英时:这是一个生理限制。最初参与革命的人,到75年以后全部没有了。

郑义:但是这个破坏太厉害了。

余英时:中国比苏联破坏又历害,困难是不必说的。

郑义:不光是说统治者的道德沦丧,现在就是一般普通人,比如受压迫的这些人,还有反抗这种压迫的人,现在道德品行都不行,整个全体的堕落。这是叫你很绝望的。有些极端的例子,你听了不能够相信。

余英时:汉朝有人说,兴礼乐要在百年之后。礼乐就是我们所说的道德秩序了。我们不能放弃希望,要有耐心。

郑义:那是要好几代人呐!

余英时:是要好几代。

郑义:我就认为,所有受过共产党教育这几代人,死绝了,而且在死绝之前必须共产党结束了,然后,以后成长起来的人才有希望。现在我给你举一个这类的例子:比如艾滋病,外国记者去采访,希望把这个消息让全世界知道,给政府施加压力,以便帮助他们解决困境。采访完了以后,有人告诉当地艾滋病农民说,跟记者要钱!然后,这艾滋病人就追,追到省城去,追到宾馆去,跟人家外国记者说,你给我钱。人家说,我们这种采访是没有钱的。不给钱?不给钱,那我上公安局,我告你去!就把外国记者给吓坏了。你帮助他,你拯救他,最后反过来,他要整你。这一类的例子很多。不胜枚举。再比如,成都有一个做伞的工厂,给成都各个商店发放了一万把伞,下雨天可以借给顾客,(余英时:公用雨伞)下雨天可以用。但是雨后你还回来。你知道一万把雨伞还了几把?一把都没有。这种极端的例子太多了,而且每天都在发生。你就觉得此事已经不可为。没有什么意思了。

林培瑞: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可是我说个相反的例子我们考虑。最近有一本叫《如焉》的小说,書中的的女主角是一个善良的女性,她对解了雇的工人或者穷孩子有一種基本人性的道德反应:她同情人家。这倒不奇怪,有意思的是,这种小说突然就吃香了。很多人谈论。说明老百姓,哪怕共产党统治了多少年,還是有基本的人性……

郑义:基本人性不会改变的。但是他不会去做!他可以欣赏。你要让他去做,让他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

余英时:在目前情况下,现状大概是很难改变。不过天下事情也不能这样绝对地说,有时候形势一变,人心也就变了。你记得吧,八九年天安门运动的时候小偷都不偷。

北明:八九年那些日子道德水准突然提升,那个例子特别明显。

郑义:那次打击,那次政治上的打击,最后造成整个这个民族堕落。这个现象现在已经非常严重,而且非常普遍。

余英时:你要一天天这样看,当然是悲观。不过我想长期看……

郑义:那就是几代人以后的事情。

余英时:历史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造那么多孽,说好就好,哪有那样的事情!说好就好,那等于跟共产党马上就大国崛起,世纪就是我们的这种说法一样了。不可能的。

郑义:现在的情况就是,你说要砸共产党,人人都要动手去砸。但是砸完之后他要干什么,你就不知道。我不知道您是不是知道,现在大陆,今年以来兴起一种所谓“哄抢”。任何事情都可能引起哄抢。一个车翻了,所有的人去哄抢车上的物资。一辆火车如果被某些人截住了,大批的人开着卡车,去把这个火车彻底抢光(胡平:趁火打劫嘛)。有个什么会,发放避孕套,宣传避孕常识,要发放二十万个避孕套,结果是所有的人,不管用不用的着,老头儿什么的,都上去抢。最后抢的结果是避孕套全部抢光,而且抢得发放的那些人身上全是伤痕。很多城市里头,只要摆花儿,在街头,全部被抢。它反映一种情绪。就是说,人民对于现在受剥夺有非常强烈的不平。但是问题是,他抢,抢不出一个新社会来呀!我觉得这样的一种情绪里头有一种很可怕的东西。最后不会是什么好结果。人变得非常残忍。

温克坚:我个人不太认同说现在的道德比以前的道德更加沦丧的判断。因为我觉得,当然从个案角度来说也有很多……每种现象都有很多个案。但是我自己有一个感觉,以前有一首诗叫做:沉舟侧半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中国这个社会太大、太复杂,有一些方面显示让人绝望,但是也有很多东西让人看到希望。同样从道德层面来看,这几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自发的参加到时尚啊、公益事业中?不是政府组织的。这些人对政府组织的希望工程不参加,但是他的确有很多(行为是)他们自发形成的、以网络形式存在的。比如像我们以前一些朋友参与的“希望之光”啊这种现象。另外一种个案,也已很多种形式存在。所以说,每一种判断你都可以找到很多例子。但是我觉得以市场经济为基础的,大家看中利益,然后在利益之上,(进行)比如说道德关怀,可能更加有生命力。跟那种、纯粹的以前时代的政权效应的那种所谓道德假象(相比),我想它肯定是有生命力的并且比较持久的。

郑义:你也不要乐观,你太乐观了。我不是举些个案。我们比,比如说,我现在不客气地说,现在年轻的这一茬,比我们这一茬儿,我觉得差远了。我们这一茬,比人家老右派那一茬儿,差远了!老右派那一茬儿,比原先在49年建政之前,抵抗共产主义那一茬儿,又差远了。这种堕落的痕迹,是有迹可寻的。如果在共产党的统治之下,人们的道德会一代比一代强,那么这个制度就完全可以存在下去了,可以永世长存了。在这样的一种制度底下,这种道德的集体沦丧,那是一种逻辑的、必然的、不可能扭转的!如果这个制度不结束,那么这种道德的沦丧事永远不可以遏止!所以我认为,这个问题如果不从政治上进行一种制度性的解决,那么谈某些道德个案之类的,没有意义。比如比较献身精神,各个方面你全面的比,这几代人的素质,你一看就看出来:差远了!不仅是一点。我最近一段时间研究了一些抗战时期的资料,那个时期的人、人性的那种健康,我们今天根本不能想象。差别太大了。所以我是非常悲观的。我这种悲观也不是我个人悲观。我也找到一些旁证。比如说,我曾经很惊奇地发现爱因斯坦一段语录,说:如果上帝对于德国民族怜悯,那么,就让他们在结束战争之前,互相残杀。这话说得非常残忍,但是说绝了!说的对。一个人四五岁,基本形成道德观念;到十八岁基本形成自己的世界观;二十来岁,一生中基本上一直要沿着这个路走下去。所以受共产党教育长大的象我们这样的人,你再洗,一块白布扔到墨汁里头去了,你再玩命,你不能把它洗干净了!

余英时:我想你还是过分悲观了。(笑)

 北明:有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就是:八九以前我们对中国的道德批判也很激烈,但是八九年那一年或者甚至那几天(郑义:几十天),小偷罢偷,流亡罢流,自行车……(众大笑),这是街上人说的,不是我的话呀,我是quote(引用)。自行车平时撞了,(双方)一定怒目相视,吵起来,很多人围观看热闹。可是那个时候,我亲眼看见的(苏炜:我也看见了),撞了以后大家摆摆手,相视一笑就走了!特别礼貌。我在车上写个什么东西,没有笔了。我就往窗外问:谁有笔?底下举起如林的手臂,恨不得把笔全都给你!人的精神面貌也变化极大。不是我们自己感觉,连CNN的记者,Mike Chinoy (麦克· 齐诺伊)他自己写的回忆录也描述说,他看到当时街上的中国人,彼此以礼相待,通常那种蛮横无理的态度一扫而光;在外国人面前也自信,自豪,过去的敌意和尴尬表情也无影无踪了。

余英时:我现在的看法是这样:共产党的控制力量,会逐步减少。因为它面对的政治、社会、紧急问题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复杂。它不容易像1976以前那样严厉控制每一个人的生活每一方面。从前没有一面你能够逃的掉。现在,出现某些空间,除了政治以外,还有你的生活。这个领域将来会增加不会减少。共产党已经没有这个能力控制每个人了。你不可能把每一个人都看起来,每一个人都需要至少一个人来监控。现在怎么可能呢?他不可能将中国人口一分为二,一部分人是看人的,一部分是被看的。如果大家生活好一点,所谓“衣食足,而后知礼义”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并不是Automatic (自动的) 就好,并不是说有了饭吃马上就好,那不可能。大多数人有了饭吃以后,(陈奎德:代价到了一定的程度。)基本上温饱有了,他会讲一讲道德。因为他自己需要秩序嘛。再坏的人也不希望偷窃、抢劫或杀人之类的事发生在他自己身上。如果你自己不想,你就需要这社会有个秩序。这样,还不会完全绝望。

温克坚:秩序和微观层面的变化有关系……公民自治空间形成,偷抢现象就会大幅度减少。

余英时:未来很难推测的。我不是完全绝望,我认为还要看怎么走法。如果贫富悬殊越来越大,贫穷地区和富裕地区差距越来越大,这个社会将来安定不了。最后会大乱起来的。那就很难说了。

北明:如何解释八九期间社会道德操守的突变?此前此后一如既往,唯独那时候突然就好了,所谓的体制问题并没有解决。

余英时:很简单,大家在生命里找到一个meaning(意义)和一线希望了。本来是没有意义的,就那么混嘛。忽然之间我突然找到了意义了,有了希望了。

陈奎德:那实际是个爆发性的神圣性。有好多历史时期是有这种现象。

北明:就是一种体验,民族的一种高峰体验。

 张伯笠:如果有意义,同样会有献身精神的人出来。现在他觉得没有意义,做什么都没有意义。没法做。(余:不必做了)我观察,我看中国政府也看到道德沦丧的问题,从胡锦涛的八……

 林培瑞:“八荣八耻”。

 余英时:你们记得嘛?哪个八荣哪个八耻?

 众:(笑)记不得。

 胡平:我相信他自己都记不得。

 北明:都是儿童语言,退回早期教育。

 张伯笠:很多都是基本的道德原则,提的一点都不高。说明中国已经到一个程度了。国家领导人可以谈出这个问题来。还有一个,现在谈到了“三个危机”,也谈到社会基础的问题。

 余英时:三个危机我没注意。

 苏炜:哪三个危机?

 张伯笠:今天我在网上看到的。最后一个是社会危机。执政党的社会基础危机。就象刚才余先生说的,你是有钱人的政党还是工人农民的政党?你说你是工人农民的政党,其实你已经不是了。你是既得利益的政党。它基础危机,它没法确定往那边靠了,它的危险就在这里。现在谈很多道德的问题,其实我到不那么悲观。我没有老郑那么悲观的原因就在这里,因为我觉得,当道德程度到最低点的时候,不管是知识分子还是普通的人,他都觉得这样不行了。就像当年古罗马的时候,我研究教会历史,康斯坦丁信上帝信耶稣的时候,不是因为他看见了什么神迹,是因为他觉得整个罗马人的道德已经低到一个程度,他需要一个宗教来恢复道德。可是当时所有欧州的宗教都不可能(做到)。他发现有一个被迫害的宗教,哪个教的道德很高,所以他就把基督教作为他的国教,希望能够振兴这个罗马。中国现在为什么人们去教会了?去礼拜了?中国现在教会越来越多,为什么?他在寻找,如何建立自己的道德。可是社会上,就是美国这么好的国家,也有道德很坏的人。中国也有。你看假烟假酒假药。我看到一篇文章:“中国人怎么了?”那东西看了以后,就不敢吃中国人的东西了:所有的东西都是有毒的!没有一个没有毒的。连炒花生米都有毒!这是一个物欲横流的社会。这种情况,政府要不要管呢?假烟就要管,不能允许你出现。可是怎么办呢?我可以受贿行贿,你就得放行,就可以赚钱。你赚钱、我赚钱,人民的健康我就不考虑了。艾滋病也是这个问题。河南的艾滋病,几百万人!政府要把他捂住,不说,不采取措施。可是必须采取措施。怎么办?我看见中国有些民间人士,维权人士啊,还有制宪人士啊,很多的民间(人士)起来,也有讲话的空间了,这个空间也能做了。还有教会。我对教会了解比较多。如果他们村子有一个教会,教会就可以做清苦人的工作,做学生的工作,进行道德教育。现在中国的道德的(重建)问题不是从上往下,是从下往上。我跟他(温克坚)看法这一点一样,下面有一股力量,需要改变这个国家道德,很多人可能都是普通老百姓。上面看到底下有这样的动力,上面也开始提这个“八荣八耻”,给你个空间让你去做。我上网看见很多知识分子、大学生捐钱,买些衣服送给穷苦的人。

 (此处片断未录音)

 阮若英(前普林斯顿中国学社成员阮铭的夫人):……那个张艺谋,现在骂他的人也很多。

 郑义:在这么大的一个国家里头,十几亿人的国家里头,有几个人骂他,那不足为奇。根本影响不到他。

 胡平:他当然知道他挨骂。

张伯笠:现在是个鼓励你道德沦丧的时代。

郑义:而且还行得通,成为主流。

 苏绍智(前普林斯顿中国学社成员,前中国社科院马列研究所所长):我觉得中国根本上有一个问题,症结就在于共产党一党专政。这个问题不解决啊,再好的宣传教育,讲公理道德,没有用。

 余英时:那是关键的!

 郑义:不解决这个政治问题,谈别的是很困难的。

 胡平:就像我原来举的一个例子,好比一个老人,腿摔断了,卧床,就是腿的问题。但是老人卧床卧久了,腿不是问题了,心脏啊、褥疮啦,等等别的问题出来了。我觉得郑义恐怕也是这个意思。你说共产党一党专政,根源都在这。问题是时间太长了,这个问题解决了,它造成了别的问题,反而解决不了了。有这么一个后果。

 郑义:都烂了!

 苏绍智:烂到极点,共产党当然会垮台!

 郑义:共产党垮台是肯定的。问题是,垮了台以后是什么局面。

 余英时:我们现在只能走一步是一步。(胡平:是。)等它垮台再说。他垮台,天不会掉下来。苏联便是突然垮台的,还不是熬过来了?东欧各国也是前车之鉴。但历史的变数太多,不能预测。

 十一,中国生态环境问题:国在山河破

郑义:而且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我这几年跟大家稍微有点不太一样:我是认认真真研究了一下生态环境,所以我的悲观不是没有根据的。我那(观点)是由数字组成的。这个民族最基本的生存条件已经再一个很短的时间内彻底毁了。过去人讲,“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现在国还没有破,山河已经不再。草木深?现在连草木都没有了,到处都是毒。这是代价啊!现在很多人看见了繁荣,什么“中国人有钱了”之类的。我就老想问他一句:你知道这钱是从哪儿来的吗?是用什么代价得来的?

 胡平:原来的蒙古草原有老话嘛,“风吹草低见牛羊”,得风吹,草低了,才能见了牛羊。现在不刮风,就能看见兔子!(张伯笠:老鼠也能看见。)不用刮风!

 张伯笠,环境(问题),中国当然严重了,全世界都在破坏。

 郑义:那不一样。中国是制度性的破坏。别的国家,比如西方国家,基本状况是在好转。您研究历史,我就不知道,历史上有没有所有权和使用权分离这种制度。所有权是国家的、人民的,或者是某种抽象体的,但是具体使用的、占有经营的,是个人。这种两权分离,对于经济、对国家、对自然环境的破坏是史无前例的。所以人们说什么“两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说那个时代,我感觉不如说今天这个变局,这是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变局。这个国家是没主儿的,谁抢着是谁的。现在有些人老说什么空间大些了,共产党让步了,我的看法跟人不一样。我说那都是人家共产党不要的东西。人家现在急着要抢钱!成千万、上亿的抢。你现在说两句挖苦话、俏皮话,你说要民主要自由?我不理你!你只要不妨碍我现在抢这块地,我就不理你。你妨碍了我抢这地,咱们再说。(胡平,抓你!张伯笠:关你!)所以共产党它是步步逼近。就是把这个民族,把这个国家整个彻底抢光。

 余英时:共产党开始是就把中国所有的私有财产全部没收光。

 张伯笠:现在再来一次……

 余英时:现在主要是给自己的人分。“肥水不流外人田”。现在就是咱们怎么分法。

 胡平:共产党把两个坏事全干了!先把私的灭了充公了,再把公的变成他自己的。历史上没有比他更坏的了。

 余英时:因为苏联垮的很快,它还没有来得及……

 胡平:就是啊!它们只前一段,没有后一段啊……

 余英时:它走完了一个过程,走完了整个循环的过程。

 张伯笠:现在苏联的那些老红军、那些老干部、政治局委员,包括戈尔巴乔夫,穷得要死。

郑义:现在共产党对自己的前途非常清楚。厅局处长以上的干部,兜里都有几本外国护照嘛!你说他要准备坚持无产阶级专政吗?不是。他就是要抢!抢完钱跑!就是看最后控制不住了,转身……

 张伯笠:跑就跑了,跑不了就要倒霉了。

 余英时:他们许多人都有这个心理,留后路的。

 十二,中国弱势群体的仇恨:暴民危机

郑义:还有一个就是弱势人、农村人对城里人的仇恨,达到一种史无前例的地步。过去看史书,不理解为什么农民起义军进城就屠城、杀人。现在我就理解了。现在所有的民工,仇恨城里人……

 胡平:那当然,恨城里人,恨当官的。万州事件嘛:一个人自称是公务员,打了别人。结果几万人围上来了,把万州市政府砸得稀烂。

 郑义:如果说有一天农民起义军进北京了,进广州进上海了,那你想能留下几个活的吗……

 胡平:那种盲目的仇恨……

 余英时:现在搞有组织的革命很难,将来可能都是暴民。

 郑义:就是因为不允许他有组织。不允许他有组织就很难控制局面。仇恨积累久了,最后就是暴民。

 胡平:所以,谁讲过一句话就是,最可怕的社会就是连革命都找不到人来革命!

 余英时:中国近百年来把革命这个东西滥用到一种程度,不可能再有号召力。也不可能还有人把革命看成神圣的。没有了,这就不再出现了。(全体沉默)从前一打“革命”旗号,人人就肃然起敬。现在……没有了嘛。

 郑义:解构了嘛!为什么我比较悲观呢?现在听见太多的是流氓腔。没有任何道德!没有任何禁忌!没有任何你所赞成的东西!没有任何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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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6日本次聚会合影。摄于林培瑞(Perry Link)宅邸

 

200716日聚会,前马列所所长,八九后流亡海外的苏绍智先生(已故)和余英时先生先生。                    北明摄于林培瑞Perry Link宅邸

                                

               左起郑义、胡平、张伯笠。200716日聚会

 



2026年6月5日星期五

郑义:等待审判——我在八九民运中应该承担的责任


我——“激进派”知识份子

最近以来,追究学生领袖在八九民运中应负责任的讨论十分热烈。有人扬言还要把“激进派”学生领袖架在火上再烤一阵。我看不必了,现在该烤烤我这个“激进派”知识份子了。1989年冬,当我隐匿在大陆西部奋笔写作《历史的一部分》时,自认为我和妻子北明所投身的是一种璀璨的光明。其时,北明尚在囚禁之中,我漫长的逃亡途中,到处见得横站的长枪和疯驰的警车。我怀着一种对光明的无尚崇拜,怀着一种随时可能被补的命运感,秉笔直书,以给囚禁中的妻子写信的书信体,回忆那场刚刚被绞杀的运动,真实地记录下自己的思想与行动,以留给历史。我写道:我知道,在随时可能被补的情况下,我在起草一份审判自己的起诉书,但这首先是审判侩子手们的起诉书!在众多深明大义的普通人英勇掩护下,我并没有被鹰犬们捕获,因此,《历史的一部分》终于未能成为中共审判我的起诉书。1990年春,手稿由一位日本学者带出大陆,寄到普林斯顿。其中还有一份着作权委托书和一封致刘宾雁信。我请求刘先生代我在海外发表此书,并告诉他我将继续在大陆和中共进行这种危险的游戏。1992年春,我和北明完成了三本书(《历史的一部分》、《告别阳光》、《红色纪念碑》)共计100余万字的写作之后,在国内地下组织的安排下,偷渡南中国海,踏上了新的流亡之路。使我们大为惊异的是,在国内逃亡写作三年,孤陋寡闻,不知桃花源外已是天地翻覆。挨批的不再是十里长街上大开杀戒的侩子手,而是死里逃生的青年!屠杀六周年前夕,更由《纽约时报》与《联合报》记者与记录片独立制片人卡玛联合爆出耸人听闻的“内幕”─学生领袖有一个诱使中共屠杀的“诱杀策略”。一时间里,群起而攻。长安街头的鲜血,现在要“激进排”学生领袖们分担了!有人指责八九民运是“泄愤运动”,有人指责“激进”,有人说柴玲应与李鹏一起上审判台……据说在留学生的电脑网络里,很有骂声。直到亲眼看见那些电脑“大字报”,看到“六四是傻×和王八蛋运动会”等奇文,我尚不敢相信眼睛……学生领袖们纷纷反思,那位刚从监里出来不久的文弱温和的王丹已经反思到“我的功过是三七开”,“即七分负面作用,三分好的作用”之程度……

那些追求自由的可敬可爱的青年们,已经被枪弹绞杀了一遍,难道还要被文字再绞杀一遍吗?

六四那天,我没能在长安街上同青年和北京市民们一起并肩抗击坦克,祗能远在数百里之外听着电话里传来的枪声,使我终身追悔!今天我享有充分的言论自由,应该为青年们挡住几排文字的子弹。如果青年们要为流血负责,那么我更应该负责!如果王丹的功过是三七开,我的功过就是一九开,甚至罪而无功!写到此,我不禁生出一丝淡淡的悲哀:看来,我的那本八九民运之后最早的回忆录,竟真成了审判自己的起诉书!

                          郑义在葛底斯堡。             北明摄于2008年8月

我是打架的

以下是《历史的一部分》(1989年底完稿,1990年送到海外,1993年台北万象图书股份有限公司出版)一书记录的我所参与的事件。

1989年4月14日,我和北明及几位山西文友赴京参加一个我的作品讨论会。次日胡耀邦逝世。开始,我们祗是旁观者和大字报抄录者。渐渐为青年们的热情所感召而投身其中。

4月19日晚在北大作家班向张伯笠等首次建议在不得已时可发起绝食。

4月20日,目睹冲击新华门。

4月21日,为第一个知识界集体上书征集签名,当晚与远志明谢选等到中南海、人大会堂递交签名信。

4月22日在北大作家班再次向王丹等学生领袖建议绝食。

4月25(26?)日回太原家中安排工作,换洗衣服,补充粮饷。5月3日赴京参加当年度中国电影家协会《金鸡奖》评审委员会工作,同时参与民运。

5月4日参加5·4大游行。

5月10日组织第一次作家游行。游行后邀苏晓康等几位作家在王兆军家讨论,决定:1、起草《5·16声明》,2、召开知识界会议研究局势及下一步行动。

5月11日起草《5·16声明》。

5月12日,和赵瑜、苏晓康主持知识界讨论会,决定:1、全力支持学运,发起5月15日知识界大游行;2、委托我与赵瑜负责组织、指挥;3、分工在全国范围内火速征集《5·16声明》签名。

5月15日和赵瑜以总指挥名义指挥第一次知识界大游行。

5月16日,和李陀等在北大三角地召开中外记者新闻发布会,正式发表《5·16声明》。

5月16日晚,向柴玲、郭海峰建议控制次日大游行,严禁进入商业区。

5月19日午,征得绝食团指挥部同意,请于浩成先生与赵紫阳联系,表明想与他达成妥协之意图,希望他公开表示个说得过去的态度,学生便可结束绝食。傍晚,于先生回来说赵已下台,中共已决定镇压。立即建议指挥部强行宣布停止绝食,使戒严令成为无的之矢。

5月20日午,指挥绝食团指挥部广播车,绕北京内城一周,起草《告全市人民书》,宣布“目前所发生的,是一场反党反人民反改革的反革命军事政变”,号召人民“团结起来,保卫天安门广场!保卫北京!”

5月21日深夜,建议绝食团指挥部调动外地同学堵住广场附近的地铁出口,防止军队突袭。

5月22日,和赵瑜以总指挥名义指挥第二次知识界游行。是为戒严以来最大规模的游行。

5月23日,参与成立首都各界联席会议,出席每日例会。

5月23日(?),在联席会议休会时间,与张郎郎等研究决定策动万里返京─通过关系转告万里:北京将组织从机场到天安门广场的百万人的夹道欢迎。请他主持人大紧急会议,依据宪法,解决危局。

5月24日(?),在联席会议上提出:是否可号召人民挤兑国家银行?因挤兑同时会造成国家经济损失,请会议斟酌利弊。会议因无经济专家,遂将此提案搁置。

5月26日,离京返回太原。

现在,有些朋友已宣称自己及多数知识份子是“劝架的”。看来我不是。我“激进”。我是“打架的”。而且永远不会成为游走于人民与统治者之间的“劝架的”。

需要略加说明的是:我的“激进”与“打架”不过是作为一个公民争取行使宪法承诺的公民权利。我的全部目标与手段、策略皆没有逾越法律界限与非暴力运动的界限。如果这是“激进”,那么“稳健”是甚么意思呢?

我没有自觉承担历史责任

但我的架打得不够好。

我首先应该为5月26日离开北京一事承担责任。在《历史的一部分》中,我回忆了当时的情况:

“五月二十六日,咱们收卷起发臭的衣衫返回太原。其时,戒严令已宣布六天,军队毫无进展;学生、市民已开始懈怠疲软,游行队伍亦日见稀少;交通已开始恢复……一些学生、知识分子问我对形势的估计,我说中共已抓准了学运的最大弱点∶怕拖。学运不怕压,就怕拖,一拖就疲,一疲就垮。从学生角度分析,虽然高潮已过,想撤中共也不给台阶,必然是僵持下去,形成旷日持久的消耗战。问我结局如何?答曰∶待学生、市民更加懈怠之际,突然袭击,冲入广场,几个兵抬一个学生,塞进汽车拉回学校,封起门来秋后算帐。

前瞻消极,加之赴京日久,弹尽粮绝,疲惫不堪,祗有回家休整。”

——在89年底完成的书稿中,我显然没有对自己的这一行为作出反省。主要原因是当时还沉浸在六四屠杀的悲愤之中。次要原因是自认为并非在情况危急时逃跑。

由于刘宾雁先生怕刺激中共加紧对我们的搜捕,手稿一直未能出版。新完成的两本书也祗能遭到如此命运。这是使我们下决心去国的原因之一。1992年夏初,在《历史的一部分》即付梓之际,我在“附记”里写下了如下的一段文字:

“听到一些流亡海外的学生领袖的自我反省,为他们的迅速成熟感到高兴,也有一丝疑惑∶对这些年轻人,人们是否苛求了?作为现场参与者,我认为这句话十分中肯∶他们已作到最好。

要多反思一下的该是知识界。恐怕我们尚未作到最好。我自己尤其是。

有一夜,误传邓小平下台,改革派大获全胜。我拉着妻悄悄撤出广场,打算就此脱离运动,让学生领袖们去打扫战场,处理胜局俗务。

五月二十六日,形势僵化,无力挽狂澜之策,又是撤出广场,一撤就撤回了数百里之外的山西,弃别人于热锅上煎熬。至六四屠城,方意识到辜负历史重托,愧对惨死同胞。

我介入较早较深,本来应当起到更重要的作用,但我始终未能意识到,而总认为知名度不够,年龄不够,总希望扶持别人,自己祗是出谋划策。

不敢挺身而出领导!

不敢承担历史责任!

如果我更自觉地承担起责任,虽亦不可能改变六四悲惨结局,但至少知识界的许多工作可能做得更好。

……

天安门六四之夜的撤离行动,更使我羞愧万分。刘晓波等四人所起到的关键作用,证明只要勇于承担历史责任,在任何困境中都可能有所作为。而我却祗能耻辱地枯坐电话前,听着电线传来的屠城枪声!

也许这并非偶然。

也许我和大批与我相同的知识分子永远不可能承担起这种历史的责任。

因为我们惧怕良心的责任∶我有权领导(号召、驱使)他人去为一个那怕是崇高理想而斗争,从而承受苦难与牺牲吗?我有权决定自己命运,但是我有权决定他人命运吗?

─逃避责任。

这样的知识份子注定不可能成为政治领袖。”(《历史的一部分》第103、104页)

我极端地蔑视权力。运动当中一些人争夺权力和“押宝”的行为令我极为不屑。我的过错在于把权力与责任混同。其实,没有权力不等同于没有责任。古人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况且,我也不是没有权力。运动后期成立的各界联席会议虽然名义上祗是一个协调机构,但实际上具有极大的权威。既然出谋划策,就必须为这种出谋划策承担责任。胜也撤离,僵也撤离。形同散兵游勇,视国家大事如儿戏!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真是把“革命”当成了“节日”!特别是八九民运流血的结局,使我这种逃避责任的过错升格为一种罪行。虽然没有人要我为此承担责任,但一种无可言说的负罪感几年来一直沉重地压在心头。说实话,应该是我去死的。应该是我用胸膛为年轻人挡子弹,却年轻人用胸膛为我挡了子弹。我真心地承认并会永远记住:他们是为我而死的!烈士们已化作一颗颗寒星,从遥远的天际默默看着我,看我怎样走完余生的旅途。

(我之所以能在全国通缉且有秘密通道的情况下辗转半个中国坚持逃亡写作三年之久,与逃避责任而感受的耻辱多少有关。我之所以强烈地为学生领袖们辩护,更与此有关。青年们一无经验二无声望,却自觉地承担起历史使命,卓越地领导了一场人类历史上罕见的波澜壮阔的民主运动。他们刚刚从血泊里站起,便遭到了无数的指责。我、以及众多与我相同或大不如我者,不敢挺身而出,不敢承担责任,无人追究。那些当年的怯懦者更真理在手大加鞑伐而不觉稍有脸热。事情就有些荒诞起来。)


我愿为绝食接受审判

王丹在承认“我的功过是三七开”时,具体提到他所起的“负面作用”,祗举出一个例子:“比如我也是坚决主张绝食的成员之一”。显然,他认为主张绝食是他最大的过错。此外,还有朋友指出:知识份子推波逐澜、出谋划策者,“将‘文革’绝食经验传授给学生”。我很感谢他们没有点名。作为绝食的始作俑者,我该再“说清楚”一次了。(顺便说明一句,绝食的发明权不在文革。)

据张伯笠回忆:

“两天过去了,中南海没有任何动作。(指对学生们提出的七条要求。——郑义注。)四月十九日晚,郑义和北明又来到我的宿舍找我,郑义建议,实在不行就绝食,这是非暴力斗争最有效的武器。我赶紧从书柜上找出《甘地传》,研究甘地是怎么绝食的。

郑义说,应该先写个绝食的标语,但商店已经下班了,买白布也来不及了。我把我床上的白床单拿下来,铺在地上,两大瓶墨汁倒在饭盒里,郑义撅在地上,像写他的《老井》那样认真写着‘绝食’两个大黑体字。同学们都夸他字写得好。他笑道:‘文化大革命时练的。’

当我把‘绝食’的床单带到新华门前时,正是四月十九日午夜了。几个北大的同学把床单铺在新华门前,北大数学系的一位同学很认真地征集签名,那些守门的军警毫无表情地看着他。”(《中国之春》1993年6、7期合刊:《长歌当哭》。下同)

“晚上,(指4月21日。张伯笠记忆有误,应为22日。因这次谈话中涉及郭海峰跪递请愿书。——郑义注)王丹、熊炎、郭海峰等人来到我的宿舍,商量筹备北高联的事,郑义和夫人北明也参加了,郑义对形势作了精辟的分析。他认为这是一场伟大的民主运动,从这几天发展的情况可以看到大学生的成熟和稳健。他告诉我们他这几天四处奔走,已开始征集着名知识份子签名,他们将以公开信的形式上书中共中央、国务院和人大常委会,要求他们能认真听取同学们的意见,郑义还就游行、静坐、罢课或绝食等步骤提出建议,让我们参考。”

根据我的回忆:

“当晚(4月22日胡耀邦追悼会后─郑义注),气氛颇紧张,盛传各高校要实行军管。咱俩又匆匆混进门禁森严的北大。我急着叫人找来学生领袖,要专门同他们谈一个问题∶绝食。这是一个屡试不爽的强大的群众斗争武器。在一间学生宿舍里,王丹、郭海峰、熊焱(?)与咱们见了面(在场的还有作家班张伯笠、陈建祖)。简单寒暄两句,立即进入正题∶如果当局实行军管,不准贴大字报,不准示威、请愿,不准出校门,便可立即宣布绝食。既不违法,又是困境中最有力的斗争方式。我向他们简略讲述了文革中我亲自参与的一些绝食斗争。祗要有数十人宣布绝食,就会有数百上千人响应,就会有数万人围观,捐款捐物捐药。而绝食者的请愿条件,便立即会成为全社会的议论中心。过二十四小时,体弱者开始昏倒;过四十八小时,开始大量昏倒;七十二小时是一重要临界点,每一分钟都会有救护车呼啸而去;穿梭不停的救护车将成为这座城市的主要景观;在政治高压下平素沉默不语的社会,立时会燃成愤怒的火山……此外,我对他们坚持非暴力的和平方式表示大加赞赏,回顾了文革武斗给人民带来的痛苦;暴力脱离民众,而且,暴力往往导致新的专制独裁……我提请他们注意∶尽快通过全校大选,成立合法的新学生会,尽快出版自己的报纸,以事实上的组织与出版物来争取宪法上一纸空文的结社出版自由;稳定领导核心,不要搞书生气十足的大民主,走马灯似地撤换领导核心……”(《历史的一部分》第23、24页)

我并不年轻,也不糊涂。早在当时,我就有承但责任的精神准备。

“听说是北大王丹发起,我心里一震。如果绝食有了善果,推进了政体改革,一切都好说。如果出了意外,我是难辞其咎的。

中午,北大二百绝食同学进入天安门广场;我闻讯赶到已是傍晚,正值清华、北师大、科技大、北航、理工等校绝食队伍入场。在场群众不多,数千而已,气氛不是大游行似的兴奋,压抑、轻微的悲壮。标语口号已成哀兵必胜之势∶‘绝食请愿,实属无奈’、‘绝食,不吃油炸民主’、‘铲除官倒,从中央做起!从领导做起!从现在做起!’‘妈妈,我饿,但我吃不下’、‘改革需要牺牲’、‘永别了,妈妈’……

当一面巨大的黑色的‘绝食’大旗在纪念碑前正中旗杆上升起时,我眼中含满了泪。在这个巨大的广场上,也许只有我一人才明白学生们迈出了怎样的一步!破釜沉舟,义无反顾!这是退缩与坚定的界沟。一旦越过,你便再无退路。青年们在宣誓了∶‘我立誓,为了促进祖国的民主化进程,为了祖国的繁荣……’心里油然而生由衷的敬爱。我不了解他们内部讨论与决策的过程,但他们分明把这进可攻退可守的超级武器运用于摆脱低潮,把民主运动推向前进。这就是赤诚、勇敢!这就是智慧!

南来的风,鼓起了两根旗杆间的绝食大旗,如一面黑帆。这黑帆将载我们去何方?我说不清。也许,我们将抵达民主与自由的彼岸;也许风暴将把一切都埋入深深的海洋。无论结局如何,这些勇敢的年轻人都将付出沉重的代价!

难道历史的车轮要靠代代精英的鲜血来润滑?!

根据“绝食请愿团”正式宣布,绝食从五月十三日下午五点二十开始。

患软骨症的民族不应忘记这个时刻。”(《历史的一部分》第43、44页)

─所说“意外”,仅指绝食者死亡或终生残疾。至于说到要为绝食造成运动升级而因此“造成流血”承担责任,我当时还不具备这样丰富的想象力。

当我逃离大陆之后,特别是当我了解到在91年巴黎会议上大家为绝食发起者、绝食书起草者到底是谁颇有争执之后,便不愿再提这段往事。今天,当绝食已成为“激进”的重要象征,当人们已经开始在共产党之外寻找应对流血负责的人士之时,我不宜再保持缄默。对于一个决心永远与权力保持距离的自由知识份子,在政治上争功是一件可笑而不智的事情。但现的情势,使我不得不站出来为自己的言行承担责任。

我对我在八九民运中所作的每一件事情负责到底。

我愿意接受道德的、历史的以至法律的审判。


我在文革中的绝食经验

忆及先后向张伯笠、王丹等人建议绝食,这思路源于文革中的直接经验。

我一直认为存在“两个文革”。一个文革,毛泽东的文革:自觉地利用群众运动,摧毁政敌,夺回最高权力。一个文革,老百姓的文革:自觉不自觉地利用合法条件,反抗专制统治,争取基本民主权力。这“两个文革”互相利用交错缠绕,情况十分复杂,但人民追求自由、民主、正义的倾向不可抹杀。1967年夏,打着“造反”旗号摧毁中共地方政权的斗争已进入高潮。其时,我正在贵阳,参加首都红代会清华井冈山驻黔联络站工作。

一个突发事件震动了贵阳∶造反派的一支“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在从省城至毕节县的几百里山路上被分割包围。这支以唱歌跳舞来宣传造反的“远征军”被沿途各县武装部巧妙切割∶每县只拦截住车队的尾车,致使从贵阳到省界毕节的漫长道路上各县都成了围斗造反派的“战场”。断绝饮食,不许下车大小便,多人被殴伤,孤立无援,情况万分火急!

鞭长莫及,在省城占优势的造反派祗有游行集会,向显而易见的祸首贵州省军区强烈抗议。但军头们根本不怕游行示威,不予理睬。在一次紧急会议上,一些人提出一个方案∶组织一支庞大车队去把人抢回来。我坚决反对,理由十分简单∶在山间公路上拦截与切割车队易如反掌。不久之前,在四川宜宾城郊,我就有过失败的经验。于是组织车队的方案被否决,绝食抗议成为决议。

次日,数百绝食,数千后援的学生队伍占据了市中心大十字路口,交通立即断绝,政治气温骤然高升。我向王丹张伯笠等学生领袖所描绘的绝食景观正是那次绝食的实况。救护车满城飞驰,市民包围着绝食学生,而拯救远在天边的宣传队顿时成了全市人民的中心话题。一天多之后,省军区终于坐不住了,派人来与学生谈判。他们也怕触犯众怒;另外,他们更怕学生几个小时一封告急电报,引起了中共高层直接干预。但开始的谈判失败了∶学生们的条件过高,军头们下不来台。大约在绝食四十八小时前后,我们联络站开始干预,劝告学生放弃“承认错误,追究责任”等过高要求,只要先把被围困的同学撤回来就是大胜。理由颇能说服人∶文革中的绝食,大多在六、七十小时左右中共高层便开始干预,不好表态时一般便电令“复食闹革命”。根据目前政治局势,高层绝不会一边倒地支持我们,万一来一个“复食闹革命”就前功尽弃了!─所以,必须利用军头也怕上面干预的心理,马上达成协议,把受困同学救回,只要军方事实上低头了,危机解除了,我们就获得了重大胜利。根据我们提出的这一策略,学生与军方彻夜谈判,迅速达成协议∶双方派员共同组成一个“调查组”立即上路,尽快把学生撤回贵阳。

翌日黎明,我作为学生代表随“调查组”出发。约近午时,车队来到云贵高原上幽清险峻的鸭池河畔。我们还未过桥,便目睹一惨剧如电影慢镜头般历历展现∶在“调查组”三、四辆解放牌大军车前,一直有一辆大客车,里面是十来个热心救援活动的学生。他们并非“联合调查组”成员,但谁也不曾禁止他们随队出发。鸭池河两岸峻峭,千仞石壁刀削。我们目送那大客车如何爬上对岸削壁,又目送它如何突如其来地一个跟头栽下百米深的河,炸弹般激溅起冲天大浪。人们惊呆了。车队不由自主地停下。

几位学生领袖跳下卡车,拉开驾驶室门,拽住军方首席代表(一位军区副参谋长)脖领便要打。我迅速跳下车,拉住了哭喊着的失控的学生。不能打!和军方代表在这里打起来,贵阳的绝食怎么收场?那是关乎全省造反派政治前途的大局!又惊又气变了脸色的副参谋长整整风纪扣,急步向桥头哨所走去,命令守军下河救人。其实士兵们早已自觉跳下寒彻肌骨的高原河捞人了。

当我们的车驶上对岸峭壁,事故原因一目了然∶为了拦截造反派拟议中的救援车队,在险要之处设置了大青石路障。一会儿,从半崖下抬上一具尸体∶跳车的司机。腕表还在走动。又一会儿,救起两个学生。

突发事件使人头脑异常清醒。我问∶最近的县城在前还是在后?在前。便留人留车继续打捞,装上急需抢救的伤员和尸体高速向前。从这一刻起,我从茫然失措的军方代表和悲愤欲绝的学生领袖手中自动接过指挥权。

到达前方第一县城,伤员送进医院,便立即到县武装部安排放人。军方代表与当地武装部长密谈片刻,一切问题解决∶立即派医、派车,把被围困多日的学生送回贵阳。现在,问题倒出在学生一方了∶不肯回贵阳,要坚持斗争到底。我自报家门,以急切的口吻三言两语谈完贵阳绝食的微妙处境,要求他们顾全大局。“回贵阳!现在!马上!”学生们再无二话,即刻上车返回贵阳。现在,至关紧要的是封锁消息了!与“联合调查组”学生领袖们谈∶死人消息千万不能传到绝食现场,否则群情激昂,局面失控,前功尽弃!一致同意。好,分头执行∶他们安排暂不往回送死人和伤员,我到邮局打长话(不用官方电话,怕露“底牌”)请贵阳控制事态,防止抬尸游行。每到一县,皆照此办理,先到武装部严令放人,再到学生处发表五分钟局势演说。昼夜兼程,寝食俱废。一直挺到那遥远的省界县─毕节。

此时,贵阳那煞不住车的绝食早已越过了七十二小时“警戒线”,我向军方要了辆英国吉普,连夜返回贵阳。一路上,我不断催促司机加速,我必须赶在高层电令“复食闹革命”之前赶回,主动宣布绝食获得胜利。数百里山路,赶到贵阳已是午夜或凌晨,驱车直驶绝食中心,跳上指挥车,拿起话筒,宣布∶最后一批被围困的战友已在安全返回贵阳途中,我们的绝食斗争获得了完全的胜利!“哦……”成千上万的学生与群众发出胜利的欢呼!学生领袖们开始拟写正式宣布停止绝食的文告,我瘫坐着,迷迷糊糊地意识到∶一副千钧重担已从肩头卸下─苦斗两天两夜,一场超逾一百小时的绝食斗争终于……扑灭!

这种事还干过一次。从贵阳星夜赶赴遵义,成功地“胜利结束”了一次陷入僵局的绝食。在《历史的一部分》中有较详细记载,此处不赘。


我应对绝食陷入僵局承担主要责任

然而,在1989年的天安门广场,我却一筹莫展。我不停地询问自己:郑义,你这位“胜利结束”绝食的行家,你该如何动作?

一百小时之前,我尚沉得住气。

因为我感觉学生们提出的条件不高,一条否定四。二六社论,一条真正对话,祗要当局有心结束危机,不难做到。那怕仅仅是部分做到,便可以动员知识界作学生的工作,肯定有限成果,结束绝食。未曾料想,中共死硬得寸步不让,这就把绝食斗争推向僵局。

在天安门广场的日日夜夜,每当我听到《让世界充满爱》的晨播开始曲那安详和平的声音,便猛然一震∶又是二十四小时过去了!怎么办!

救护车将凄厉的笛声传遍全北京。昏厥的频率已按几何级数在剧增,医护人员紧张地抬着担架穿梭跑动。

从表面看来,这个已扩大到整个天安门广场的巨大营区一切依然如故。但我却真切地感觉到,这里的气氛已紧张到足以绷断任何坚强神经!这里发生的事件,现已超出了我的经验和政治智慧。我一直自认为是一个沉着的人,但近日来也感到了无法承受的精神压力∶虽然绝食是王丹等人发起的,但当那面黑旗升起的一瞬,历史的责任也雷霆万钧地压上我双肩,压得我呼吸困难!出路何在?经过痛苦思索,我决心打破运动中始终坚持的不与上层接触的理想主义原则,尽快与邓小平接触,申诉此次运动意在推进政治体制改革,绝无打倒他之意图,以期他作出某种程度的让步,结束绝食,走出危机。但邓家的人已找不到了。又征得绝食团指挥部意见,托人与赵紫阳接触,寻求妥协之途。听从赵紫阳劝解,给赵一分,算是支持改革派;赵对学运表个说得过去的态度,给我们一分,以胜利结束绝食,巩固已获得的民主成果。但赵已下台。我为结束绝食所作的努力毫无成效。最后,这场无法收场的绝食运动以戒严令的颁布,以对抗形式的转化(堵截军队)而结束。

我所犯的错误是没有认清对抗格局。文革中的绝食能收放自如,是因为对方是地方当局,在许多情况下,地方当局也畏惧最高当局的仲裁,不敢扩大事态。更重要的一点:文革造反带有“奉旨造反”的色彩,毛要利用造反派打击政敌,对某些“越轨”行为也祗有采取怀柔政策。而89民运的绝食运动则是与最高当局的直接对抗。如果最高当局采取非理性的死硬对策,一步不让,甚而刺激,就成了僵局。将彼时彼地的经验不加分析地套用于此时此地,使绝食陷入僵局,我应承担主要责任。而且,在一百小时之前不积极寻求控制事态的途径,实际上是对中共在最后关头的让步抱有希望。事实证明这是幻想。我愿承担绝食的责任,是我不可能推卸这个责任。不仅在于是我最早建议绝食,还在于我对学生有一定的影响力,还在于所有具有影响力的学生及知识份子中,祗有我有发起绝食和平息绝食的经验。

我应为号召堵截军队承担责任

20日宣布戒严。但深夜开进的军车被英勇的北京人堵截在城外。我意识到能否堵住戒严部队,是成败之关键。20日午后,我向副总指挥李禄建议把绝食团指挥车开出去转转,停在广场上发挥不了作用。必须把我们坚守广场的决心公之于众,号召群众坚决堵住军队。(大约18日后,指挥部便转移到一辆大客车上。因车门便于把守,开会可少受干扰。车上安装了扩音设备,)李禄同意了,把车交给我,由我指挥。我赶紧到广播站叫上北明,安排她与另一个女学生轮流播音。再把学生领袖悉数请下车(怕公安机关扣押广播车抓人),然后把车开上长安街。稿件是《告全市人民书》,由我匆忙中起草,仅三、二百字,辞句激昂。大意是∶李鹏、杨尚昆等一小撮野心家阴谋家擅自宣布戒严令,调动数十万军队包围北京,使用了从催泪瓦斯到坦克、武装直升机的现代武器来对付手无寸铁的学生和人民。他们撤消了赵紫阳总书记的职务,发动了一场反党反改革反人民的反革命军事政变。他们的反革命行径,遭到人民的坚决反对,数十万大军被人民成功地阻挡在北京城外,未能进入北京一步!在这个决定中国命运的严峻时刻,我们号召一切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市民团结起来,保卫爱国民主运动已取得的胜利成果,保卫天安门广场,保卫人民的首都北京!

这个《告全市人民书》得到群众极其热烈的反应。每一段,甚至每一句都引起欢呼。我将军队入城定性为“反革命军事政变”,原因之一是他们打倒了总书记,而且那两日邓小平也杳无音讯。有人估计是反改革派乾脆连邓也一起打下去了。我们沿长安街西驶,以步行速度经西单─宣武门─前门─崇文门─东单─天安门,在市中心绕了一圈儿。广播车后紧随着上千自行车和步行者,好像是一支游行队伍。写稿抄稿找不到笔了,祗要向车窗外喊∶“笔,谁有圆珠笔?”马上就会有几支笔递进来。好几次被拦住,人们硬要往车上成箱地送饮料、面包、口罩(防催泪弹)等物品。推辞不下,祗好收下。其实车上堆满了这些东西,吃、喝、药、用,应有尽有。群众的热情使我深为感动。尚未听清广播内容,远远望见“绝食团指挥部”几个大字,便是一阵欢呼。在北京市公安局门口,我请司机停下来,专门冲着大楼广播。许多警察都拥到门口窗口来静静地听,却无人冲出来抓人。至此,我悬起的心才放下来。刚才让学生领袖全部下车实在是过虑了!有这么多群众保护,中共是不敢轻举妄动的。我悟出一条道理∶祗要军队进不了城,戒严就是一句空话,运动就不会被扼杀。此后,我还建议调动外地学生防守地铁,巡视堵军车“前线”等等。(见《历史的一部分》第88页─第93页)

这些无疑皆属“激进”之举。最近查阅资料,发现我写的《高全市人民书》可能是戒严之后最早的正式文告之一。我把戒严定性为“反革命军事政变”,也是最为激烈的言辞。如果堵截军队是严重的“激进”事件,我应承担煽动罪。

我还有一项严重的责任:未能估计到屠杀。我这样一个阅历丰富的对国情有较深了解的作家尚且如此天真,就不要再责备青年们了。严格说来,这是成年者的集体罪过。我应分担极其重要的一份。

但六四后海外媒体上曾报导的“正义者同盟”非我所组织领导。暗杀与地下武装斗争并非我的信念。


从自由出发

在表示承担责任的同时,我心中怀着巨大的忧虑。绝食和堵截军队无疑是构成八九民运的主体事件。没有绝食与堵军车,就不会有五月高潮,当然也不会有公开屠杀,但也就不会有全国二百个以上城市的抗争,也就根本不会有彻底否定中共统治合法性的八九民运。

个人毁誉事小,国家兴亡事大。

如果竞相认错悔罪,是否为了个人道德完善而置人类正义于不顾?

如果连比较温和的王丹都是三七开,过大于功,那么柴玲、李录、封从德、张伯笠、韩东方、严家其、鲍遵信、陈一咨、万润南等又该如何论罪?

如果站在第一线的人物皆过大于功,是否在逻辑上构成对89民运的严重否定?

如果随波逐流听任否定争取自由的英勇斗争,是否更加不道德?

如果谴责为争取自由而付出的牺牲,是否推翻了一整部人类史?

如果必须为反抗而招致的公开屠杀承担责任,是否更应为不反抗而延续那数量更大的例行屠杀承担责任?

我心中充满痛苦!

我们这一代人,从来就不是书斋里的智识份子。压迫与反抗已成为我们血液中不可改变的深在。我一刻也不敢忘记∶我就是囚禁在西北劳改营被活活折磨而死的右派,我就是濒临饿死手持棍棒揭杆而起的云贵高原农民,我就是金沙江边像柴垛一般燃烧的战死的造反者,我就是被活活剖腹挖心分而食之的广西少年,我就是像狗一样蜷缩在破麻袋片上晒太阳的因劳致残的老农,我就是奶头上挂着孩子烟熏火燎地煮食杂粮野菜的大嫂,我就是挎半篮鸡蛋去换食盐的倚杖而行的大娘,我就是刺血而盟秘密分田单干的贫下中农,我就是长安街上被坦克碾压被枪弹洞穿的学生,我就是四处流浪受尽凌辱的打工妹……─我不可能完全是安坐于太原及普林斯顿书房里的那个我。我不可能不为我所目睹我所经历因而我所代表的苦难问一声为甚么!

我们如此认错悔过,是否在不动声色地剥夺人民反抗暴政的基本权力?暴君们可以剥夺我们所有的权力,而无法剥夺的最后的权力就是反抗。

为甚么我们嘴上讲的是从自由出发,而实际上却主张从功利出发?

我并不想把自由与功利人为地对立起来。自由是好的,功利也是好的。当两者不可得兼之际,我们该如何选择?

在《为柴玲辩护》与《试论打破一环》两篇长文中,我以摆事实讲道理的方式论述了八九民运的和平理性非暴力、妥协、避免流血、维宪守法、柴玲“5·28录影讲话”、检讨历史的标准、失败、集权政权的不妥协、极权社会的反抗、理性与非理性等等。在这些论述的基础之上,现在要谈的是八九民运的精神。

裴多菲的一首小诗如此写道:“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这首诗无人不晓,竟成为一代又一代中国人争取自由的战斗口号。本来,自由具有功利的成分,因为它体现为一系列基本权利。但是,当它一旦成为人类公认的基本价值观念,成为一种理想,就获得了超越功利的精神价值。让精神屈从于功利,生命就返祖为一种本能的生物性存在。人类为自由、尊严和爱情而不惜舍弃生命,并非对生命的否定,而是对生命的最高的积极的肯定。因为人是有精神的。没有了精神,人就不成其为人!正是有了自由精神,人类才成为天地间最辉煌的存在!有人曾这样假设:如果半个世纪前中国人不抵抗日本入侵而甘作顺民,那么今天不仅会享有富足的生活,而且随着世界潮流也会自然地获得民族独立。从日本对东北及台湾的经营来看,这种假设并非没有一定道理。但这种假设忘记了一个常识:自由是人类的天性。几乎所有的国家和民族都有为自由而战而流血而牺牲的历史。仅就社会主义国家而言,举其大端,1953年在东柏林,1956年在布达佩斯,1956年在波兹南,1968年在布拉格,1976年在北京,1980年在格旦斯克,1989年在北京,1989年在布加勒斯特,1991年在莫斯科,人民都曾为自由而战,并已经成为人类尊严的光辉篇章!如果选择一个场面选择一个镜头作为八九民运的精神象征,相信多半会选择王维林只身挡坦克。一个手无寸铁的平民屹立在一大队钢铁武器前毫不退缩,正是经典地表现了这种“不自由,毋宁死”的人类尊严。以“激进”来责难否定八九民运的朋友们,可以试着先批判一下王维林。批判他“以卵击石”、“不会妥协”、“浪漫煽情”、“期待流血”、缺乏“责任伦理”、不是“建设性的反对派”……总而言之─“非理性”。我猜想你们是作不到的。王维林烈士的壮举感动了全人类,因为他体现了从自由出发的最高贵的人性!这一画面,已作为人类对生命的终极理解和对自由的无上崇拜之最经典的诠释而载入史册!

中共凭藉武力建立了一个历史上最残暴的政权,对于一切人民的反抗,不管是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哪怕仅仅是思想的,他们非抓即杀!据估计,他们在和平时期杀死的人数是夺权时的20倍!在这种恐怖统治下,我们手不能作口不能说心不能想,甚至一则日记一封家信一字笔误都会惹来杀身之祸!就连在刑场上,他们都不允许就义者最后的一声呼号:用棉花塑料堵嘴,用胶粘嘴,用竹筒弹簧塞嘴,用手术线缝嘴,用铁丝勒嘴,用绳索套颈,注射麻醉剂,口服抑制剂,刀刺软肋,割断喉管等等。虽然人民一直没有停止反抗,但这种渗入血肉的恐怖毕竟达到了目的:绝大多数的人被抓怕了杀怕了。八九民运的空前规模的英勇抗争,正是中国精神黑夜里一道灿烂的理想之光!每一个民族都在自己的历史中给舍身取义的英雄留下了一席最尊崇之地。这不是对功利而是对精神的崇拜。失去了这种精神,就失去了理想,失去了魂魄,失去了一个民族赖以生存的根据。特别是在我们今天这个物欲横流的堕落的时代。一个民族可能遭受失败或挫折,但祗要这种自由精神不死,就不会被征服,就一定会复兴!

89年的中国比一千个太阳还亮!

那块苦难大陆上迸射出令全人类眩目的光!

我们中国人释放出心中压抑已久的自由之火,并在那圣洁的火焰中纯净了灵魂!

那五十几天胜过浑浑噩噩的一百年!

─请不要忘了那些值得骄傲的日子!

在我即将结束本文之际传来消息:中共中央军委4月18日发布1995年15号命令,将中国大陆城市分为五级,规定驻军人数,加强戒备。国务院拨款15亿5千万作为军队部署的特别款项。目前,不算正规军,中共已成为拥有六百多万警察部队(公安部队4百50万,武警部队1百50万)的超级专制国家!在这种超级恐怖政策之下,如果我们民族还想尊严地生存下去,如果我们中国人还要从自由出发去重塑我们的生活与灵魂,我们别无选择,祗有如守护火种一样在黎明之前守护八九的自由英魂!

那位参与戊戌变法策动护国讨袁的启超,曾悲愤地要向国会磕一百个响头“求赏宪法”。我不能与任公相比,奢望亦不及他高,但悲愤之情却同样难以言表!我要向在六年前也曾洒过一掬纯净泪水而今天鸣鼓而攻的各位朋友们磕头。我向你们磕第一个响头:请不要渎八九民运!我向你们磕第二个响头:请不要渎八九民运!……我向你们磕第一百个响头:请不要渎八九民运!

在《历史的一部分》中,我写了如下的一段文字:

八九民运之伟大,不仅在于惯于忍受的中国人第一次挺直脊梁站了起来,要求结束做奴隶的历史,还在于天安门广场上的英勇抗争事实上成为共产主义世界总崩溃的开始,它已经成为确定不移地树立起来的历史的界碑。当岁月逝去,回首历史之际,我们可能会更加准确地评估八九的光荣。我们应当为自身的种种过失和道德缺陷反思忏悔,尤其是当我们忆及那些永别了我们的死难同胞之际。但是,我们无权卑琐地“每日三省吾身”,以忏悔反思之名去玷污八九的光荣。因为八九民运不属于我们个人,它早已属于全体进步人类。

我今天仍然不悔。我不愿为一碗红豆粥或者哪怕是如山的黄金出卖自由!

那怕祗剩下我一个人!

1995年6月24日于普林斯顿

2026年5月25日星期一

北明:駝峰傳奇


       勝利,失敗,這些字眼沒有意義。生活超越所有詞彙,早已繪製出背後的畫卷。 
                                                                                             ——【法】安東尼•聖埃修伯里
                                                                                     

圖1:喜馬拉雅山脈南麓的駝峰,最高海拔7000米,至今依然是人類飛行禁區。
圖片取自網絡


一   空中禁區中的中國命脈

       自萊特兄弟的「飛行者一號」開創動力飛行史以來,飛行技術突飛猛進。人類為克服地球引力,實現空中運動欣喜不已。然而喜馬拉雅山脈依然是人類飛行禁區。

  1942年,年輕的美國空軍闖入了這個禁區。那時,人類空中動力飛行史剛邁入第四十九個年頭。

  中國擁有世界最長的海陸邊境線,約22000多公里,毗鄰十四個國家。1937年後,侵華日軍相繼占領華北、華東、華南地區,沿海港口全部陷落,唯餘香港、越南等第三國港口可轉運物資。國家咽喉被卡,國民政府艱難抉擇:在雲南緬甸之間的崇山峻嶺中築路,接納外援。

        此工程向國際社會招標,獲得積極回應。然而那時中國經濟積弱積貧,主權危在旦夕,無力提供國際招標公司要求的先進機械設備,也等不及工程所需的六、七年時間。這一年末,國民政府破釜沉舟:招集20萬勞工——大部分是後方老弱婦孺——依靠原始工具、手工方式,一尺、一米,一公里一公里地挖掘修造他們腳下的頑石硬土。不到一年,滇緬公路竣工,這條中國的泣血之路全程1453公里,1938年底開通,成為諾大中國唯一接通外境的通道,是中國民族羸弱肌體上的一條輸氧動脈,在反抗日本奴役的戰爭中,源源不斷傳送美軍援華軍用物資,持續輸入中國對日作戰的武力裝備。

  不幸,日軍1942年5月占領緬甸,切斷了這條中國命脈。至此,中國溝通境外的通道全部被封鎖,日本孤立中國的軍事戰略即成定局。美中兩國都清楚:沒有美國援助,中國抗戰只是一個決心,淪陷將成為事實。

  美國決定:飛越世界空中禁區,向頑強抗戰的中國緊急輸送軍事物資。


二  駝峰空運歷任指揮和第二十二條軍規

    1942年4月初,緬甸全境危機,交通線恆遭日軍轟炸,中國遠征軍與入侵緬甸的日軍殊死征戰。8日,美軍第十航空隊運輸戰鬥機首次飛越喜馬拉雅山,開始為中國空運軍用物資,運輸量每月數百噸。

  到12月1日,美國空運指揮部漢普•阿爾諾德(Hap Arnold)將軍受命全面接管空運任務:美國空運部正式啟動飛越喜馬拉雅山的軍事運輸行動。運輸量每月達到3千噸。

        圖2:駝峰空運第二任指揮官:漢普•阿爾諾德(Hap Arnold)將軍(1886-1959)。每月運輸量從數百噸達到3000噸。圖片取自網絡


  與此同時,宋美齡赴美,展開援華抗戰游說。

        七個月後,1943年6月,宋美齡結束出色的遊說活動。羅斯福總統進一步加強了對華軍事空運。空運指揮將領再度更換,這次接受此一使命的是湯姆•哈爾丁(Tom Hardin)將軍。

圖3:駝峰空運第三任指揮官湯姆•哈爾丁(Tom Hardin) 將軍(1894-1968)。
                      月運輸量增減到10000噸,同時事故率陡升。圖片取自網絡

        面對險惡的飛行氣候條件,他下令「駝峰無氣像!」(There will be no weather on the Hump):無論雲雨、雷暴、冰雪、狂風,無論白晝、夜晚、春夏、秋冬,飛行員輪班倒值,空運不停,空運總量持續增加,三個月後三倍於前,增加到了一萬噸。與此同時,飛行失事數量陡升,三個月期間飛機失事155架,犧牲機組人員168名。

  1944年8月初,空運指揮將領第三度更換。威廉•騰納爾(William H.Tunner)將軍成為第四位向中國空運抗日軍事物資的指揮。他臨危受命,執行的是第「二十二條軍」:減少事故率,增加運輸量。 

圖4:駝峰空運第四任指揮官威廉•騰納爾(William H.Tunner)將軍(1906-1983)
臨危授命,執行駝峰空運「第二十二條軍規」。圖片取自網絡


三   駝峰鬼域中的C-46大老爺

        在人類飛行一百多年歷史中,駝峰飛行創造了不可思議的飛行記錄。駝峰航線以印度阿薩姆邦為起點,以中國昆明的美國空軍基地為終點,向東橫越喜馬拉雅山脈,穿越雲南和四川一系列山脊與江流,全長800公里(550英里),寬80多公里 (50英里),平均海拔4500至5500米,最高海拔7000米。飛機平均飛行高度高達6100米(20,000英尺)。——這是在地球屋脊上探險,是在最詭譎的氣候中飛行,要對抗的是強烈的西北風、強大氣流形成的飛機致命下墜力、季節性的陰霾雨季、積雨雲層、機身劇烈的震動,厚重的冰雪層對羽翼和化油器的附着……。

          在這條乖張駝峰航線上,美國空軍前後使用過七、八種機型,無一適應。人類根本沒有制造出合適駝峰空運的飛機!

  科特斯C-46是駝峰空運後期運輸的主力,但是它的表現絲毫不讓機組人員放心。飛行員卡爾•康斯坦因(Carl Frey Constein)多年後說:「我必須承認,無論作為乘客還是作為飛行員,在C-46裡我總是感到莫名緊張。」他強調,這種感受在他以往的飛行訓練中從未出現過。

  科特斯C-46是大型運輸機,翼展足有108英尺,對於僅有兩個引擎的動力來說,這個體積太沉重了。這還不算每次都是滿載物資,承重起飛。這個大傢伙還有很多其他缺陷:引擎易於失靈、冰雪刷啟動器易於損壞甚至常常掉落、化油加熱器失靈、液壓油泄漏、螺旋槳旋出、轟鳴聲震耳欲聾,在高空缺氧情況下難以控制……。最讓飛行員緊張的是,這個大笨傢伙在通過飛行檢測之前就投入了使用!因為迫於中國戰事,必須緊急增加軍火運輸量。結果第一批三十架C-46投入駝峰運輸六個月後,上報呈交的必須修復和改進的項目,達七百項之多。
 

圖5:2008年夏,88歲的援華抗戰第十四航空隊駝峰飛行員卡爾•康斯坦因博士(1920—?)在自己家中接受北明、王康採訪,回顧他飛越駝峰的經歷。他還準備了一張掛圖,上面貼着當年的圖片與駝峰航線圖。最上邊的英文字是「駝峰,首次空運」。
老人英雄氣概,出了一本回憶錄,叫做《生來為了飛駝峰》(Born to Fly The Hump)。
北明攝於2008年8月3日


        駕馭這樣的運輸機,無論飛行技術如何嫻熟,事故如影隨形,就在機艙門口。

        飛機少,運輸任務重,有時一個機組人員一天要往返駝峰多達三次。雖然如此,人可以休息,飛機不停飛。飛行員輪值,飛機排到哪架飛哪架,常常是一架飛機剛剛降落,立即撤換機組人員繼續往返。因此沒有任何一個飛行員可以總是觸摸同一操縱桿、面對同一個儀錶盤,與飛機建立密切關系,這嚴重違反了人類操作本能。而每當有新機型運輸機到位時,情況大同小異:飛行員沒有熟悉飛機性能的時間,必須立即起飛投入運輸。

        道格拉斯的戰友狄克•哈特(Dick Hart)是美軍駐澳大利亞的C-47運輸機組飛行員。有一次,一架飛機完成運輸任務後,著陸澳大利亞悉尼空軍基地,正巧排到哈特輪值出勤,他被要求駕駛這架飛機出航,與他同行的是滿機倉的飛行員,他的任務是把他們送到一個叫做布里斯班的城市。可是這架飛機不是C-47,是他完全不熟悉的C-46。

         108英尺寬的C-46挺著大肚皮,在震耳的哼哧中升上了天空,誰也不清楚這大傢伙怎麼就上來了!這次貨艙裡運的不是槍支彈藥和汽油,是跟他一樣的一群C-47機組人員。其中一位好奇,起身走到前艙,問駕駛員哈特:

        「嘿伙計,你飛C-46多久了?」他問得挺客氣,其實是想了解C-46的性能。

        哈特看看自己的手表,回答說:

        「哦,大約30分鐘了。」

  聽者聞言愣了一下,即刻回到貨艙坐下去,不再發一言,也不再亂走動。

  這不過是在澳大利亞境內兩個城市之間的飛行,不是飛越殺機重重的駝峰。

  十四航空隊的飛行員康斯坦因形容說:C-46起飛,是一個四萬八千磅的大老爺跟八十五英里的爬行時速較勁!飛行,是這老爺跟一個高度四英里、嚴重缺氧、氣象險惡的叫做「喜瑪拉雅」的魔鬼決鬥!決鬥的場地不怎麼好:低海拔是原始叢林、高海拔是荒涼莽原、期間不是野蠻的原始部落、就是敵對的日軍戰區!

        第三任駝峰空運指揮官湯姆•哈爾丁將軍「駝峰無氣像」飛行戰略實施後,駝峰的山谷裡,緬甸密林溝壑中,飛機殘骸急劇增加。陽光照耀下,一條「鋁谷」依稀可辨,成為晴朗天氣裡飛越駝峰的另一種導航座標!儀錶盤失靈時,下面哪裡有反光閃爍的飛機殘骸,就往哪個方向飛。

  軍人家屬的哀告和犧牲者戰友的抱怨潮水一般幾乎淹沒白宮。政府官員和空軍運輸部上下都確認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事實:在中印兩個友好國家之間做運輸飛行,比駕駛戰鬥機飛往敵占區柏林作戰,要危險得多!

        羅斯福總統咬牙切齒,又下一令:必須減少失事率!同時要增加運輸量!!

        駝峰空運的「第二十二條軍規」就此誕生。

四     駝峰航線的死亡飛行

  第四任駝峰空軍指揮官騰納爾將軍臨危受命。那是1944年8月的雨季,他抵達印度沙布瓦空軍基地。飛機徐徐下降,塵土飛揚的昏暗中,他看見跑道的盡頭一派荒涼。接下來,一個又一個黑黢黢的巨大的丘堆出現在眼前。“那是什麼?”他問。然後聽見隨從報告說,那是失事墜毀的飛機及其遇難的機組人員殘骸。  

  初此落地中緬印戰場,這些黑色丘堆是敲在騰納爾將軍心上的一記記重錘,催他在世界險峻峰巔上起舞,舞出人間奇蹟。   
 
  惡劣氣候是駝峰空運中無數危象之最。騰納爾的奇蹟太難實現了。1945年1月6日他到任不久,駝峰大發雷霆,暴怒出「人類空運史上最惡劣的氣候」,破了飛行史冊記錄。當事人,十四航空隊飛行員卡爾•康斯坦因回憶說:那天,駝峰上空醞釀了來自不同方向的三股歐亞氣團:低氣壓沿喜馬拉雅主要山脈向西運動,高氣壓自孟加拉海灣翻捲而來,更低的氣壓來自西伯利亞。三股強大氣流持續衝撞騰攪,形成地球大氣層最為惡劣的飛行環境。酷寒的冰凍、急劇又沉重的下墜力、震耳的嘯鳴、恣肆的狂風、傾天的豪雨、冰雹、雪暴,瘋狂切換的風向、刺目欲盲的閃電……,被綁架的C-46機身猛烈震動,拼力掙扎……。

  詭譎在於,即便起飛前幾分鐘,也無人知曉駝峰上等待他們的是猙獰魔鬼還是溫柔天使。——駝峰上沒有、也不可能設置氣象預報站。 

  即便是那天,空運也沒有停止。所有飛機幾乎完全依靠儀表盤飛行,不少失去了航向……。

  康斯坦因駕駛的這架C-46,一個引擎已經失靈,而能見度是零,冰雪刷被厚重冰層阻止而失效,儀表盤因劇烈震盪而損壞,無法顯示地平線,他們無法確定自己的大老爺是體位翻轉,肚皮朝天飛行,還是正常飛行。高超的飛行技術失去意義,安全指數未負。憑運氣,康斯坦因和他的機組人員在兩萬英尺高空與暴怒的魔鬼搏鬥了三個半小時,終於越過駝峰,抵達昆明基地上空。

  準備降落了。

  一口氣還沒倒出來,就听見導航員報告說,機場上空有五架飛機正同時呼救!

  而跑道上,隱約可見一架引擎完全失靈的飛機正緊急迫降!跑道已然變成墳場,那些黑色的堆包就是這樣形成的。

  他們是抵達的飛機中唯一沒有呼救,不需迫降的,他們必須為呼救者讓路。可是他們的燃料即將告罄!道格拉斯手腳冰涼,過去的訓練和記憶卻燃燒起來:腦子裡出現了一條就在附近的跑道。那是十四航空隊的前身——飛虎隊當年廢置的跑道,是他在訓練期間獲悉的信息。指揮中心此刻顧不上他們,他們必須自救。當機立斷,康斯坦因盤旋幾圈,偏航而飛,對準那條沒有導航燈、沒有指揮信號的跑道俯衝下去。接著他放下了起落架——聽天由命吧!

        大老爺在坑洼不平的地面摩擦出黑煙與沙土,氣喘吁籲,這個快要散架的龐然大物終於停了下來——他們沒有變成另一堆黑色丘堆。

圖6:這架科特斯C-46正飛越 駝峰,它是美軍飛越駝峰向中國運輸軍備的主力。108英尺寬,體積龐大,起飛艱難,毛病甚多,無論飛行員還是導航員都對它抱怨不已。圖片取自網絡

   機組人員一行三人出艙,穿過傾天豪雨,跌跌撞撞推開調度室的門。驚魂甫定中疲憊不堪,只問一句話:「我們在哪兒睡覺?」飛機卸載後,通常立即調頭返回印度基地,但今日是致命日,駝峰航線肯定關閉。再說機組人員九死一生,他們需要儲備精力,準備明天的空中惡戰。

        不料調度員回答說:「我沒權力讓你們在這裡過夜。

        「什麼?你說什麼?」

        「我說我沒權力讓你們在這裡過夜,信不信由你!」

        「回去?我們怎麼可能回去?!」

        這卻是一個只有他們自己才能回答的問題。那一天,所有安全抵達昆明,完成運輸任務的機組人員接到的是同一個指令:「必須立即返回。」

        第四任駝峰空運指揮官騰納爾將軍後來回憶說:當飛行員在駝峰航線途中遇到大風暴,導致飛機嚴重受損時,他會授權他們中斷飛行,返回基地。但是騰納爾手下的飛行員道格拉斯反駁說:根本沒這回事!否則那天他們不會一上天就在地獄裡搏鬥三個半小時!更不會剛落地就受命再度上天,繼續掙扎!騰納爾將軍在觀念上並不認同他的前任哈爾丁的「駝峰無氣像」飛行戰略,但飛行員道格拉斯證明:在騰納爾指揮下,駝峰航線同樣一天都不曾關閉過!

  中國應當銘記1945年1月6日這一天。這一天不僅以氣候極端惡劣載入人類飛行史冊,更以美國飛行員搏戰死神的勇氣載入史冊:這天,平均每96分鐘就有一架飛機及其機組人員失事喪生。他們在駝峰上空狂怒暴虐的大氣層中跌撞沉浮,誰也不知道死神將選哪一架飛機、哪一組機組人員,但是運輸機依然接連不斷衝上峰巒,闖入天空,在空中地獄中做殊死穿行。僅這天二十四小時,十五架運輸機及數十名人員再也沒有歸來。

  舉世聞名的法國傳奇作家、二戰飛行員聖埃修伯里酷愛飛行、獻身天空,常架機在空中閱讀星辰與黎明,對話燈火闌珊的大地。但是,如果讓他在兩萬英尺高的詭譎大氣層中往返,他不可能有心情「以宇宙的規格衡量人類」,不可能在飛行中仰望《風沙與星辰》。

        

五  空運指揮的新娘子惹怒空戰指揮陳納德

  如此恐怖方式運抵中國的軍用物資,代價极高。考慮到史迪威總是把這些物資的絕大部分「傾倒在緬甸鼠洞裏」(陳納德語),所余之末微就成為中國抗日戰場的稀有珍寶。

  美國空軍將領克萊爾•陳納德(Claire Lee Chennault)是轟炸機與戰鬥機聯體作戰戰略之父,他在中國抗戰期間發明了雙機作戰的專門技術。1944年秋季之前,美軍從歐洲戰場淘汰的P-40型飛機,是美國援華空軍唯一的對日空戰武器。它具有低飛掃射的優良性能,被將士們打扮成呲牙咧嘴的鯊魚頭。但這空中鯊魚沒有夜航裝備、沒有轟炸裝備、沒有運輸裝備、沒有偵查裝備……。在陳納德領導下,飛虎隊就憑這簡陋的武器,徹底扭轉了中國領空被動的局面,擊落的日本敵機數量十倍于自己的飛機數量。

        陳納德使這殘缺的P-40無所不能。除了執行白天的空戰任務,還用於夜間作戰和轟炸:把能找到的炸彈裝載上機,用它進行低空轟炸、跳躍轟炸,並在低空飛行中發射附著降落傘的殺傷彈;也用於空投武器和糧食,援助被日軍圍困的國軍;還用作運輸,在狹窄黑暗的貨堆中裝載空軍人員,緊急運送到其他機場;甚至用做作偵察:裝置上從英國空軍借來照相機,執行所有的空軍攝影和偵察任務。

        在中國抗戰的天空,陳納德手下的P-40實際上承擔的是整個國家空軍所沒有的所有機種的所有職能。飛虎隊飛行員中流傳一個驕傲的笑談:

  「如果我們有一架潛望鏡,我們就能用P-40型轟炸機做潛水艇。」

  陳納德是中國空軍之鷹、飛機大王,在他手上,沒有不能打勝仗的飛機!綁縛他手腳的不是勇氣和智慧,是汽油的匱乏。

  指揮駝峰空運的騰納爾將軍同樣是飛行天才、飛機大王,他西點軍校當年畢業才一年多,飛行學院結業才一個月,就把一架福剋(Fokker)三引擎的飛機從聖地亞哥飛到加州首府薩剋拉門托。他從未駕駛過這類飛機,從未見過此機的操作手冊,起飛前,無人能夠為他講解飛機係統和裝置;起飛後,途中沒有氣象預報,沒有航線坐標和航線圖。擺弄這陌生的傢伙,他手中全部所有,就是一張濫竽充數的加州地面交通圖。一登機,他更吃驚了:十二張蒼白的臉,二十四只眼睛焦慮地望著他。軍令在身,可是沒人告訴他此行要載乘而飛!他與他的乘客們面面相覷良久,捏著自己手心走進駕駛室。——他把他們一個不少地安全運到了目的地。

  騰納爾後來在中緬印戰場上證明自己不僅是飛行騎士,而且是大規模、高噸位空運的出色組織者。騰納爾將軍因此被譽為人類「空運之父」,沒有他,地球上不會有如此輝煌的駝峰空運,更不會有不久後規模更大的柏林空運。

  現代社會的男人喜歡車,行進速度與越野能力是男人們利比多的變相爆發和滿足。關於汽車,在汽車文化發達的國家美國,男人們家喻戶曉的說法是:人生兩樣東西不外借:老婆和車。陳納德和騰納爾這兩個美國男人稍有例外,女人之外,他們的最愛是飛機,各種類型、年代、性能的飛機。他們若在一起,頭等話題是飛機,不是車。不過,在美國援華抗戰期間,有一樣東西跟老婆和飛機同等重要。這東西是汽油。汽油是陳納德十四航空隊抗日的原動力。騰納爾和他的空運將士們冒險飛越過駝峰,很多情況下就是為陳納德麾下的空軍運送汽油。

  那一天,他駕駛一架C-54飛機飛越駝峰抵達昆明,他要跟陳納德分享他的欣喜:這架C-54剛剛到位,四個引擎,嘎嘎兒新。這可是中緬印戰場上第一架新型飛機!

  抵達昆明空軍基地上空,他準備降落,但是屢次呼叫,調度塔無人應答。他衹好轉航飛桂林,去找他的朋友卡西•文森特將軍顯擺。文森特是桂林地面部隊指揮官,桂林因抵不住日軍強攻而失守,那天是1944年11月11日,軍政撤離,文森特正執行焦土政策,炸毀收尾部隊藏身的山洞。騰納爾突然從天而降,來得真不是時候!可是他把C-54停放好,旋身搬出隨機帶來的啤酒,磕了蓋子,遞給文森特,然後他拉著這位滿身硝煙的將軍,一邊喝酒,一邊圍著飛機轉,轉了好幾圈。

  「你看你看,她太美了!要的就是她!」

  騰納爾那時沒結婚,C-54就是他的新娘子。比新娘子更值得炫耀,否則他不會冒險把她帶到日軍兵臨城下的桂林,還放在露天跑道上,冒著炮火硝煙,為僅有的一位觀眾眉飛色舞,炫耀時間長達一小時,不收費,還搭上啤酒。

圖7:空中之王C-54,騰納爾的「新娘子」!四個引擎!她一抵達,
騰納爾喜不自勝,飛上就到了昆明,要找陳納德顯擺。圖片取自網絡


       不過他最盼望的還是陳納德的贊美!

  騰納爾被譽為「空運之父」是冷戰以後的事,而陳納德當時援華抗日已歷時七年,聲名遠播新老大陸。再說,陳納德大騰納爾十三歲,是後者空軍學院畢業飛行的考核教官,騰納爾有一枚引以自豪的飛行奬章,那是陳納德親自授予的。二人都在中國天空大顯神通,一個打日本,一個運軍需,雖然在飛機使用上有交叉,也有爭執,騰納爾對他的老師把日軍飛機趕出駝峰航綫,使他手下飛行員的使命變得容易些,深懷感激。

  炮聲隆隆,戰事逼近。騰納爾告別文森特,駕着他的新娘子再度起飛去昆明。

  這次昆明基地調度塔有回音了:「你來做什麼?」

  「我來見陳納德將軍。」說着他就讓新娘子著陸了。這麼大的機場,還沒見接待過這麼好的飛機呢!騰納爾環顧四周,意得志滿。他的老師一定會對他的美人贊不絕口!

  陳納德已經在調度中心等着了。

  他一進門腳沒站穩,劈頭就迎來陳納德的咆哮:

  「你他媽的以為你到這兒來幹什麼騰納爾!?弄那麼個勞什子滿世界飛!——不知道我的人從沒見過那玩意兒嗎?他們可能一炮就把你轟下來!!」陳老爺子氣都不喘,瞪著不大的眼珠子,沙啞著嗓子接著訓:

        「轟下你來就他媽正合適!誰給你的權力飛到這個戰區來?」

  騰納爾試圖說明他為什麼飛來又飛去,飛去又飛來,嚅囁着說他聯絡過調度中心,可是沒有回應……。

  正因為他這個不明飛行物不知來自何方,不知是不是日本偵察機,調度中心才不知該打不該打,所以沒法子回應他!調度室為此忙亂一團!騰納爾不解釋還好,這一解釋,陳納德開始針對他的新娘子咆哮:「你要這四個引擎的怪物幹什麼?這該死的東西非把汽油都喝光不可!」

  調度室眾人鴉雀無聲。都知道十四航空隊汽油緊缺。史迪威這個傲慢自私的傢伙不僅抽調十四航空隊的汽油,而且為了他的緬甸戰事,切斷了所有中國軍用物資。陳納德為中國抗戰受盡史迪威的氣,正沒處發火呢:

        「我們要不給你一千加侖汽油,你就沒法回到你應該在的地方!!」

  騰納爾終于有個機會說一句完整話了:

  「不,長官,」他飛快地說:「我根本不需要任何汽油。事實上,我打算現在就給你倒出八百加侖汽油。我來這裏就是為了這個,放下汽油我就返回。」

  這話出人意料,盛怒中的陳納德有點尷尬,他猛地背轉身,跺著腳走掉了。

  空運之父腾納爾愛飛機近乎抽象審美,否則他不會翻越人類最高險峰,冒著槍林彈雨,視死如歸地一意孤行。此舉太超現實了,不但飛機沒展覽成,終於辯解了一句囫圇話,還是臨時編的。空戰之王陳納德愛飛機是為了行義舉,否則他不會拒絕蘇聯的重金邀請,到中國參加抗戰。在那些物資緊缺的日子裡,他被迫改寫了自己兩樣最愛的兩樣中的一樣,他對自己傾心相愛女人陳香梅說,「汽油、飛機、補充兵員才是我的需要」。他太清楚,日軍「若能遏制他們的汽油供應並截斷運輸流轉,招致的損害,比實際所投的炸彈將更大!」沒有汽油,他的飛機就是一堆爛鐵。騰納爾的新娘子C-54有四個引擎,雙倍動力,是個喝汽油的「怪物」,還在戰區上空飛來飛去地閒逛,「一滴汽油一滴血!」一千加侖汽油是多少血?騰納爾著實撞到陳納德的螺旋槳上了!

圖8:1940年美國空戰之父,中國領空之王,援華抗戰十四航空隊指揮美國空軍將領
克萊爾•陳納德(Claire Lee Chennault)(1893-1958,左)與蔣中正、蔣宋美齡在一起。圖片取自網絡

六   騰納爾消解不可執行的軍規

  騰納爾誠摯而殷勤的炫耀以失敗告終,差不多是「灰溜溜」地駕著他的新娘子返回印度基地了

  陳納德的學生騰納爾,自知自己「不過是一個在空運中有點特殊經驗的新來的娃娃」,他是陳納德橫掃駝峰日軍騷擾的受益者。在老師的忍受史迪威對駝峰空運物資的嚴厲剋扣時候,學生為顯擺新娘子而浪費汽油,他有一千條理由合該受陳納德的窩囊氣。

  可是騰納爾自己知道自己冤枉,他絕非只會玩飛機的花花公子。甫上任,他把跑道盡頭那些黑色死亡丘堆一舉攬在心中,就到燈火通明的空運調度指揮部去了。他要求給他一架運輸機,他要飛越駝峰:現在!必須!他無視自己的飛行員和助手的存在,非要把自己的手「放在操縱桿上」,腳「踏在機舵上」,眼睛「看著儀表盤」,親自飛越。

        調度室羅伯特•巴克爾少校看了這位新來的頂頭上司一會兒,回答說:「你不能駕機出行,先生。」可是巴克爾立即聽見騰納爾安慰自己說:別擔心,我不過就是要一架滿載軍用物資的大型運輸機,我需要熟悉飛行時的全部感受和一切飛行技術。

  上任伊始,首飞昆明,騰納爾登上了一架滿載軍用物資的C-46運輸機,帶著他的隨行飛行員和軍事助手,在毫無經驗的情況下,實現了這次飛行探險。

  此後,騰納爾馬不停地地展開了駝峰空運情況和飛機失事原因的全面考察,針對性地采取各項安全措施。在騰納爾明文規定的安全飛行指示中,氣象因素第一、無線電聯絡第二、飛行員和機場規章制度與紀律第三、報到與述職第四、全方位保養第五、機場設施維修第六,等等。騰納爾同時在全球範圍內緊急征調相關空軍技術人員,太平洋、大西洋、歐洲大陸戰區的無線電導航技術和人員,緊急移調中緬印戰區的駝峰,以便在零距離能見度和完全依靠儀表盤操作的飛行中,保持航向正確。

  騰納爾消解了那條不可逾越的第二十二條軍規:到1945年抗戰結束時,月運輸總量提高到了七萬兩千噸,六倍於1943年12月的運輸量,每季度事故記錄則降低到半數以下,1945年1—3月只有77架飛機失事,不到他的前任同比的半數。若以同樣的運輸量為基礎,以事故率最低的月份為計,駝峰空運損失的飛機幾乎是1943年和1944年最高月份的十五分之一,即在可能損失192架的情況下,只損失了20架。  

  如果有一架攝像機對準騰納爾辦公室墻壁上懸掛的那張空運坐標分析圖,人們將會看到,急速上升的運輸噸位曲線和急劇下降的事故曲線,在完成了一個優美的交叉之後,繼續反向行進……。這是人類載重飛行、征服天象和高度的奇觀。

  如同飛虎隊員關於轟炸機之於潛水艇的自信一樣,駝峰飛行員從此也擁有了一句名言、一個共識:他們「可以在任何時間,駕駛任何飛機,飛越任何地面空間」!

 

七 駝峰空運奇觀

  1945年7月末,炎熱潮濕,蚊蟲飛舞的日子。騰納爾接獲上級指示:為慶祝1945年8月1日美國陸軍航空隊節,建議全體官兵休息,參加慶典儀式並舉行各類紀念活動。

  騰納爾手執電文,在自己的總部召開了管理人員擴大會議。正是為了這個日子,他做出一個相反的決定:照常空運,而且加倍工作。

  準備工作提前進行,通行部、人事部、飛行部、統計部、調度部、聯絡部、救援部、保養部等各部安排就緒。8月1日,午夜第一時第一分起,全體駝峰空運人員,包括各級指揮官以及廚師、職員、中國搬運工和軍中牧師們,全部破例投入空運。全體全天候24小時勞作——「牛馬一樣的勞作」。

  騰納爾本人那天再度加入飛行員隊列,親駕運輸機,一天之內三次往返印度與昆明基地之間,六次飛越駝峰。

  空運系統流程完備運轉——那是喜馬拉雅山脈上空最忙碌、最壯觀,最輝煌的一天:200英里寬的橫向空間裡,多道航線同時開啟;一萬到兩萬英尺之間的縱深空間中,數層運輸機同時飛行;數百架運輸機往返於印度十三個空軍基地和中國內地八個機場,平均每一分二十秒就有一架運輸機啟程。在總共一千一百一十八次的往返中,飛越駝峰兩千兩百三十六次。如此密集的飛行,飛機無一失事,飛行員無一受損。那一天落地昆明的軍用物資超過五百噸,闖破駝峰空運噸位最高記錄,創造了1945年1月6日以外,人類飛行史上又一個曠世記錄。

    圖9:C-46 起飛前裝載軍事物資。 圖片取自網絡  

圖10:軍用物資每日由駝峰運抵昆明機場,中國百姓圍觀。圖片取自網絡

  駝峰航線是抗戰中國的輸氧血管。蔣中正對史迪威的不滿不是沒有原因。後者一直為了自己在緬甸的「戰績」,卡斷本該送交中國戰區的軍事物資。這一個人化的拙劣行徑一直延續到1944年10月史迪威調離,阿爾伯特•魏德邁(Albert Coady Wedemeyer)接任中國戰區陸海空軍參謀長,駝峰空運的物資才得以配發給中國戰區。

         陳納德將軍回憶記載,十四航空隊在1943、44、45三年的出動中,總共以500架飛機的損失,擊毀敵機2600架,(外加)可能擊毀的1500多架;擊沉及損壞223萬噸敵人商船,44艘海軍艦艇,和13100噸以下的內核傳艇;擊斃66000敵軍,和摧毀573座橋樑。」其中魏德邁接手的最後半年,尤其是10月以後,由於軍用物資的正確分配,嗷嗷待哺的十四航空隊換了血,所向披靡:陳香梅回憶錄記載:「自1944年11月至1945年5月15日,半年的戰役中,十四航空隊擊毀日機1634架。而美機之損失僅16架」。日軍喪失空中優勢,海上交通斷絕,戰略原料轉而依靠內陸鐵路及河流。十四航空隊進而利用制空權,以轟炸和大量水雷切斷了日本在華水上交通。 「自1945年元月至5月,十四航空隊破壞了2500座火車頭及5000輛車廂,炸毀370座橋梁,並擊毀2000卡車。」 

  日本華南派遣軍指揮官高橋中將戰後回憶:日軍在華遭遇的所有最有效的敵對勢力中,十四航空隊的對日抵抗行動比率高達百分之六十到七十五。他說,對華侵略期間:「沒有這隻支空軍,我們可以所向無敵。」

  中國軍隊浴血奮戰曠日持久,挺到全面抗戰的第八年,才初具現代化模型,也是得益於美軍的軍事裝備:蔣中正接受魏德邁的建議,將地面部隊接受魏德邁的整編,依仗美軍大量軍事補給和裝備,武裝起了全軍十分之一強的少數兵員。這少數兵員即在抗日戰爭中發揮卓有成效的抵抗作用。

  人們應當記住的是,百分之八十的美國援華軍用物資總量來自駝峰空運。騰納爾上任前的1944年8月,空運月總量是2萬3千噸,他上任一年後,提高到7萬2千噸,相對於1943年12月份的運輸量,提高了六倍。及至日本投降前的最後一個月,每天有600架運輸機飛越駝峰,降落在中國機場,平均每一分半鐘一架。

   騰納爾創造了駝峰空運的高峰,魏德邁實現了空運物資的正確分配和使用。兩項聯袂,1945年上半年,為中國戰場抗戰的黃金歲月奠定了物質基礎。焦渴乾旱的中國抗日戰場雨露滋潤,戰力陡增,長久以來以弱抗強、絕不投降的中國民族精神,有了依托和伸張,如虎添翼。魏德邁與蔣中正計劃中的國軍地面反攻日期,提前兩個月到來。多年苦撐的中國戰局開始轉敗為勝。

  中國終於迎來自己的抗戰黃金歲月。

圖11:阿爾伯特•魏德邁(Albert Coady Wedemeyer)(1897-1989)上將,
和陳納德一樣是正派人,也是中國的友人。圖片取自網絡


八 蒼生氣相類,駝峰戀駝峰
  戰後,中國戰區陸海空三軍參謀長,美國援華空軍總司令魏德邁將軍指出:空運將士們「在美軍航空隊節日期間完成的這一功績,將作為這次戰爭的輝煌卓越的記錄之一,載入史冊。」

  領導整個反法西斯戰爭的美國總統羅斯福贊譽駝峰空運是「一種令人驚嘆的壯舉」,是「二戰的史詩」。

  對人類上個世紀罪愆和惡行之源深具洞察力的丘吉爾首相,形容駝峰空運壯舉是在「令人震驚的努力」和「巨大的成本代價」支付中進行的,他指出:「在20,000或22,000英尺的高空實行運輸,引擎失靈意味著飛行員的確定死亡。……這不可思議的功績,體現了美國幫助中國抵抗的強烈願望。毫無疑問,這種意志力量、科學精神和組織才能在這類工作中是史無前例的或不可夢想的。」

  多年後,騰納爾將軍「新娘子」的委屈已成前塵舊事。華盛頓舉行了陳納德將軍和他的愛妻陳香梅的授勳典禮。典禮儀式上,空戰之父和空運之父這一老一少又見面了。沉默寡言的男子漢陳納德擺脫了史迪威的折磨,又遭遇了晚期肺癌之苦。他面容憔悴,臉上的肌肉更加溝壑縱橫,但那雙不大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他看見了騰納爾,他握住了騰納爾的手,那手依然勁健有力,他對騰納爾說:

  「貝爾(騰納爾的暱稱),我一直想告訴你,如果沒有你和你的信念,以及你的出色的組織指揮,我們不可能在中國贏得勝利。」此贊埋藏多年,終於出口,騰納爾說,這美好親切的話語從這位偉大的老戰士的口中一出,一切都變得美好了。

  蒼生氣相類,駝峰戀駝峰。兩位英雄是中國抗戰天空永遠的鷹。

  

九 「駝峰」——不朽的命名 

  洪荒時代,地球上兩大重要板塊相互沖撞擠壓,西部板塊疊入東部板塊之下,導致一片大陸從海下形成,逐漸升起,先為陸地,再成高原,後為山巒,終於成為地球屋脊——世界最高的山脈。這滄海桑田之變持續數千萬年,混沌漭渶無序無明,直到地球上有了人類為這造山運動命名,西部板塊稱「印度板塊」,東部板塊稱「亞洲板塊」,升起的高原是「青藏高原」,隆起山脈叫做「喜馬拉雅」Himalaya。

  從此,這冥寂混沌千萬年的冰雪之域,誕生了意義。對喜馬拉雅巔峰的各種命名,傳達出人類對宇宙的敬畏:藏人頂禮它是「大地之母」;尼泊爾人的膜拜它是「天空女神」;漢語正體字世界對尊崇它為「聖母峰」。那時起,這雄踞世界東方的地球最高山脈,傲視腳下七國,睥睨全球人類,在八千八百多米的峰級上,兀自領略萬古氣象與日月升沉。

  這時,人類各民族疆界已然劃分,國家建立、主權並存。駝峰就位於中國、緬甸、印度國土地域之間。到了上個世紀三十年代,中國捍衛領土主權的戰火硝煙漫起。這片古老的大地上,三十年代聚集了日本侵略軍,四十年代來了美國反侵略者。

  中國抗戰陪都重慶作證,當日本侵略軍在五年半之久的時間裡,以數千噸炸彈的投擲,導致數萬名中國平民血肉橫飛的時候;當他們把他們的空中攻勢命名為「試探性轟炸」、「疲勞轟炸」、「神經轟炸」、「月光轟炸」、「全方位轟炸」、「密集轟炸」、「無差別大轟炸」的時候,美國陸軍航空兵為幫助中國抗擊日本侵略,在陌生的航空地圖上標註了那些運送軍用物資必須飛越的山脈並為之命名,叫做「 駝峰」(The Hump),同時劃出了一道乃至數道飛行航線、一層乃至數層飛行高度,開闢了通往中國昆明的軍需物資空中運輸線,叫做「駝峰航線」。

  與人命名,昭運以明;與物命名,揭冥於天。唯其重要,《禮記》記載,命名伴之以禮儀,被尊為一個複雜的程序。命名者同時擁有所命名之物的所有權。喜馬拉雅山脈七、八千米之上的高峰有八十一座,座座挑動人類的征服慾和佔有欲,美國軍人命名「駝峰」,卻不是為了美國的征服和佔領,而是為了中國的自由和獨立。

  第四任駝峰空運總指揮騰納爾在華盛頓受命前往中緬印戰區時,被問及對此一派遣意下如何。騰納爾竟一時語塞,無法作答。美軍運輸部視駝峰為「軍官的墓地」(a Graveyard for commanders),駝峰飛行被後世稱為「死亡飛行」,美軍將領若被派往中印戰區,會認為自己遭到了「流放」,他們稱自己在印度的駐軍基地是「上帝的棄地」。騰納爾到任之前在本土,滿耳聽聞的都是歸來的官員對那塊不毛之地、險惡峻嶺的憎惡!「那裡是你懲罰、流放官員之地,是你必欲剷除之地」。最後他告訴自己:「如果我的海外任務就是到駝峰墓地去完成,OK,那就是它吧。」

    就這樣,美國軍人到一個他們從未到過的地域,進入自古以來的禁區,飛越一片海拔最高的驚巒險峰,為一個陌生的民族爭取他們的自由和獨立。從1942年4月到1945年8月,40個月的1200多天里裡,他們在自己的「流放地」、「墓地」爭取中國的領土主權;用自己的死亡飛行運載中國民族的希望;以自己的青春和生命給予了「駝峰」(The Hump)這不朽的命名,用反對奴役、必欲自由的勇氣賦予了那座峰巒不朽的意義,用他們協和萬邦、人類大同,天下一家的價值書寫了駝峰的偉大傳奇。


2013年4月26日初稿
2013年5月27日美國陣亡將士紀念日定稿


注:

1,本文主要参考文献:陈纳德将军回忆录,腾纳尔将军回忆录,陈香梅回忆录,康斯坦因回忆及对他的访谈等。
2,此文《南方周末》2013年9月13日删节、更名发表:http://www.infzm.com/content/94269 ;
 海外多家媒体廩全文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