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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教會的基督徒都知道,他們的牧師克裡斯蒂安•弗瑞爾不是勇士。牧師自己也這麼看。他喜愛游泳,卻不敢從高台跳水,一上去就暈,每次都嚇得乖乖回身走下來。但是他的羊群都知道,當警察在教堂外抓捕和平祈禱的參與者時,他們謙和溫柔的牧羊人脾氣相當大,他推開窗戶,探出身體,居高臨下,奮力拍著窗櫺,大聲警告那些抓人的警察:別以為你們會逃過審判,我們記得住你面孔!
還在九月下旬,弗瑞爾牧師就被迫連續進出警察局,他們告訴他,要么停止週一集會遊行,要么後果自負。他不就範,他的持守早已驚動了昂納克。九月底,秘密警察再把他帶進局子,威脅接踵而至:必須放棄下個禮拜一教堂聚會和遊行,東德政治局一位成員親自暗示弗瑞爾牧師和另一位尼古拉教堂的牧師沃納波爾格爾(Wonneberger):北京不過只是在地理上遠離柏林而已!這等於亮出了殺手鐧,採用“天安門模式”不存在距離問題!弗瑞爾清楚他們面臨的是什麼:
“他們將在這裡采用‘中國解決方案’(Chinese Solution)‘拯救’社會主義。他們寫下了這樣的話:‘周一,如果必要,這場反革命活動將被武器制止。’火車站附近到處都是滿載軍隊和警察的卡車,一萬到一萬五千名士兵嚴陣以待,準備開槍。”
這不是游泳池裡的高台跳水,這是現實中魔鬼的威脅。被迫站在人生高跳台上的牧師沒有轉身退下。在東德這個工業與文化中心,這個遭受奴役而爭取自由的人們不斷湧來的地方,他別無選擇。只要有一個人堅持禮拜一到教堂,他和他的同伴們就要頂住刀槍威脅,敲響自由的鐘聲。教堂的其他神職人員都支持這個決定。
每週一的祈禱和遊行都只是拼圖版上的一個碎片,他不是上帝,無法控制滿盤佈局、全德風雲,他只積蓄一周的時間、精力和勇氣,把下週一的拼圖擺對位置。他不問收穫,不求凱旋,偶爾深呼吸,看見漫天烏雲亂卷,他抽不出力量抬起手臂,揮去烏雲,他沒有精力預支憂愁。馬太說:“一天的難處一天當,就夠了,明天自有明天的憂慮”。他要求今天的自己把今天的責任擔起來,把今天的工作做踏實。未來是上帝的,明天只能託付給明天的自己。
村上春树的表述更合適於弗瑞爾、尼古拉教堂、萊比錫的現實:“我們都只是一枚面對體制高牆的脆弱雞蛋。無論怎麼看,我們都毫無勝算。……戰勝它的唯一可能,只來自於我們全心相信每個靈魂都是獨一無二的,只來自於我們全心相信靈魂彼此融合,所能產生的溫暖。……我們都擁有獨特而活生生的靈魂,體制卻沒有。……體制並未創造我們:是我們創造了體制。”弗瑞爾以卵擊石的勇氣來自高於自己的造物主:“上帝創造我們不是躬背爬行的動物,是直立行走的智人,是堂堂正正的能思想、負責任的人。”
聖•尼古拉教堂的40隻蜡烛再度点燃了。
燭光裡裏,弗瑞尔牧师和他的同事們長久地、傾力竭誠地祈祷、懇求和感恩,一道虔敬的“阿门”俯首發出,穿越大堂升上穹頂……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無論是什麼,仰望造物主吧。
接下來的情形依然使準備赴湯蹈火的牧師吃了一驚:教堂大門突然被推開,湧進來的是大批陌生面孔,他們目光僵冷,目標一致,直奔大廳而去。
此前牧師曾經接到電話,一個陌生的聲音告訴他,今日的和平祈禱活動將有德共黨員前來攪局,對方拒絕透露自己的姓名,消息無法證實。
他們真的出現了,竟有這麼多!牧師看看表,才下午兩點鐘!錯愕之間,目不斜視的人們已經結結實實填滿了教堂中殿六百個座位。其餘的左顧右盼,想找更多的座位。
“歡迎大家到尼古拉教堂來,我們的教會向所有人開放。能不能告訴我,你們是什麼誰呢?” 牧師環顧大批不速之客,笑容可掬地問。
“工人,我們是工人階級。”
萊比錫是德國工業人口比重最大的城市。“哦,工人階級不是要等到下午四點才下班嗎?他們通常四點以後才能趕到。現在才兩點半!”
牧師明知故問。牧師很和藹。牧師含笑的藍眼睛閃爍着上帝的幽默。牧師平時沒少努力請這些黨員同志到教堂來,可是他怎麼努力,他們都不來。
圖5. 1989年10月9日和平祈禱開始前,尼古拉教堂突然衝進來1000多名德共黨員,
將大堂中殿作為全部佔滿。美聯社(AP)圖片,選自網絡
黨員們在座位上扭來動去,無人應答。證道大廳突然安靜下來,沉默中一片尷尬。
不。牧師望了望其他四百多名沒有座位的不速之客,兩手抬起往下按了按,似乎是安撫面前人們,說:樓上現在還不能開,過一會工人和基督徒們來了,還能有位子坐。
說完,他看見一些無神論者笑了。——並非所有黨員對他懷有敵意。
1989年弗瑞爾牧師46歲。萊比錫本土出生,從小多病,羸弱之軀使他格外感懷於耶穌對貧苦人的悲憫和愛。順著本能,他追隨父親的腳步,很早就知道自己將會成為神的使者。他學了希臘文、拉丁文,然後上大學學神學。學校是以世界那位最著名的無神論者的名字命名的,叫做“卡爾•馬克思大學”,不過這並未妨礙他径直走向耶穌。就像他後來避開封閉的修道院,並向社會打開了路德基督教教堂之門一樣,他唸書時就沒把自己關在教室和學校裏:他到處打工:在汽車廠當工人,開著電動摩托車送電報,登上行進列車做服務生。他熱衷於人們關於時政的議論,還發現,以宗教學生的身份而非德共黨員的身份發言更自由。討論地點也很重要:“所有的關鍵人物,只在教會裏思考並暢所欲言。”
雖然在無神論者統治的世界和無神論者命名的學校學神學,這事聽上去有些荒唐,但歐洲宗教傳統土厚水深,納粹只能利用上帝,不能剷除信仰,而唯物主義者們仇視基督四十年,沒能讓上帝退席。一如那些黨員們首次所见,牧師一對藍眼睛揪人、寸頭短髮生猛、套一件牛仔馬甲。他的名字發音和意思就是“基督教”,他確是上帝忠實的僕人,但他外表更像一個“工人階級”。他的姓,簡單明白的意思是“領導者”,同時含有精神引導者之意。事實上,“基督教領導”克里斯蒂安•弗瑞爾牧師的外貌,按照紐約時報評論,“完全符合他參與世事的行為方式和哲學價值。”
納粹時期德國著名聖徒迪特里希•朋霍費爾(Dietrich Bonhoeffer)是弗瑞爾一生最敬重的楷模。這位二戰時期的新教神學家和牧師,面對希特勒的壓迫,不僅起而反抗遍及德國教會的犬儒主義,而且直接參與了刺殺希特勒的秘密行動。一個牧師,不僅干預世事,竟要殺人,宗教界對此有太多質疑。行動未能成功,牧師被逮捕並在盟軍日漸臨近的隆隆炮聲中,被送上了絞刑架,他沒有機會為自己辯護了。但是二戰塵埃落定多年後,朋霍費爾作為上個世紀十大殉道者之一,雕像被豎立在英國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之上,舉世確立了對他遲到的追認。在第三帝國之後的又一個奴役時代,弗瑞爾牧師把這位先輩當作自己的楷模的時候,朋霍費爾遠未站上十大殉道者的崇高祭壇。——弗瑞爾不需要世人的認可,他只聽從內心良知的指引。
圖6. 克里斯蒂安•弗瑞爾牧師在他的教堂裏。圖片選自DNN Online
——10月9號前夜,弗瑞爾牧師通宵未眠,輾轉反側,不斷禱告;他凌晨即起,竭盡所能安排了這日教會各項事務,以確保和平。
時間到了,他做了幾次深呼吸,走向講壇。
講壇只有兩層台階,兩步習慣性的移步,此刻竟猶如攀登跳水高台。——真能跳進大堂棕櫚樹下的羊群中倒好了!他必須挺身而出,承擔所有責任。弗瑞爾心事重重,他念慮自己羊群安危,他記得9月4日第一次週一遊行,當他推開教堂大門即刻被記者們包圍時,他非常不悅:那些鏡頭和報導,將成為史塔西按圖索驥的情報和逮捕鎮壓的線索!但他很快釋然了,這些鏡頭同時也拍下了警察的暴行,被打的是青年人,撕扯的標語是“人民要自由”,柏林牆阻擋人口流動成效斐然,但擋不住西德的電視廣播信號。對自由如飢似渴的東德人在那次西德電視節目播出之後,掀起了更大的抗議浪潮——那次西方媒體包圍教堂、報導遊行,太必要了,乃是上帝的另一個大手筆!
不過事到如今,上帝的手筆越大,僕人的責任越大,而且過於重大了。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正 “處於某種巨大事務的邊緣”,都知道幾十萬軍隊、警察、便衣正按部就班就位,都目睹了德共黨員的突然襲擊,也都看見了無量的西方記者的鏡頭麥克風對準了教堂,只有他知道,還有兩項重大事件,要在教堂發生。
6
這一天,一輛普通轎車從東柏林向萊比錫方向行駛。車里兩個人持有東柏林身份證。兩位東柏林居民上路不久就開始驚訝:道路上出現越來越多的軍車!這些軍車駛往同一方向,萊比錫,而且,來自同一地地區,東柏林。——這一日萊比錫的血液正在循環中回流心臟,通往尼古拉教堂的各主要動脈繁忙異常。不過血液中夾雜著大量的這類武裝起來的氧化物質,這些氧化物質居道路中央暢行,比血液流動得更快,有軍車承載它們,有無數輪胎運行它們。
東德小轎車裏的東柏林居民是異議人士、攝影師謝夫克和他的同伴。他們不是今晚活動的參與者,也不是旁觀者,他們要承擔一項特殊使命。謝夫克過去是生態環境影片攝影師,和所有東德人一樣,近來身臨東德社會的雷鳴電閃,感慨萬千。醞釀多日之後,他決定“轉行”,他要記錄今夜將在萊比錫發生的一切。一路眼見大量滿載軍人的裝甲向萊比錫調動,他知道自己在正確的時刻選擇了正確的地點,要做的是一件正確的事情。軍車把公路碾的扎扎響,他感覺自己正逼近德國歷史的緊要關頭,無論下刀子還是發洪水,他這個記錄者決不能缺席。
攝錄位置至關重要!鏡頭要對準目標無遮攔,攝影機卻不能暴露在射程內和目標視線裏。作為經驗豐富的生態環境攝影師,謝克夫知道,要滿足這相互矛盾的兩個條件,除了居高臨下,沒有更好的選擇。他對東德地理環境瞭如指掌,毫不猶豫地選中了萊比錫的聖•尼古拉教堂。這裏是萊比錫地理中心,也是事件爆發地,而它的鐘樓頂層高過六十米,是萊比錫城市的制高點。
下午時分,謝克夫和他的同伴走進教堂,要求登上教堂塔樓頂層,以便拍攝今晚將要發生的血案。——是的,血案!極有可能發生!他向弗瑞爾報告了一路見聞。
無聲的鼓點驟然而起,敲打著證道大廳裏的石柱椰林。弗瑞爾的辦公室裏,謝克夫風塵僕僕,面容上寫滿了焦慮與懇求。
幾個月前發生在中國屠殺暴行,是外國記者從長安街邊的住所,長城飯店的窗戶裏拍的。萊比錫不許西方記者居住,他們今天借交易會混進城已是僥倖,無人想到得寸進尺地站在這座城市的頭頂,一覽並收全城實況。只有常駐東德轄區的人們才可能想到這一招。
Yes 或No,弗瑞爾牧師必須做出決定。六月的北京,西方記者拍完了實況起身走人,飯店本是客居營業之地,中國經理無緣受罰。可是十月的萊比錫,教堂不是旅店,面前這位攝影師也不是旅客,史塔西事後若查出來是弗瑞爾的特許,等待他的可能就是勞改營。而一旦拍攝成功,播放出來,秘密警察必然能從畫面的角度判斷拍攝的確切地點。全德人都知道,弗瑞爾不是經營飯店的經理,他是這座教堂的主持,此地任何事都必須經過他的首肯。弗瑞爾牧師知道,只要他此刻說了Yes,就等於親自向當局呈交一份不可辯駁的“犯罪”證據,所有僥倖都將消失,所有的拐彎都將通往監獄。
但是,世界必須了解週一和平遊行期間發生了什麼。
弗瑞爾牧師為來自東柏林的陌生人,打開了通向鐘樓頂端門鎖,又從他們身後輕輕關上了這道煉獄之門。
他背轉身來,長出一口氣,終於就緒。
7
沒有就緒。
一項重大事件將在這座教堂發生。
此事源自萊比錫傑萬豪斯音樂中心(The Gewandhausorchester),東德交響樂團所在地。
1989年10月9日中午,常年不斷的管弦、彈撥、打擊樂轟鳴戛然而止,休止符不期而至,無線延長。正在灌製唱片的錄音棚裏,錄音膠帶空轉着,愕然中發出沙沙的啞鳴。數小時沉寂後,錄音帶再次轉動,音樂大廳裏響起的是一個男人的德語聲,莊嚴而略帶焦慮:
“……在當前形勢下,人們有權就社會主義在東德繼續發展自由交換意見;我們六人將盡最大努力促成與萊比錫當局甚至中央政府的對話;為了對話和平地實現,我們請求市民謹慎行事,保持冷靜,維護秩序,不涉暴力。……”
這是一份呼籲書,史稱“六人聲明”。 六位簽署者中,有三位是萊比錫知名知識分子:東德音樂指揮家庫爾特•馬祖爾(Kurt Masur);東德神學家彼得•齊默爾曼(Peter Zimmermann)、東德諷刺劇演員兼作家貝恩德-魯茲•蘭格(Bernd-Lutz Lange)。另外三位是東德共產黨萊比錫市政府官員:教育局長羅蘭•沃茨(Roland Wötzel)、鼓動與宣傳部長約亨•鲍莫爾特(Jochen Pommert)、文化局长庫爾特•梅耶(Kurt Meyer)。這實際上東德“全體人民的一個微縮版”。
“六人聲明”的起草人和召集人是馬祖爾,這位東德知名的音樂家的另一個身份是東德共產黨總書記昂納克的私人朋友。昂納克對傳統音樂的重視和支持博得了這位音樂家的好感。萊比錫本是歐洲歷史上的音樂中心,二戰後,馬祖爾指揮的東德交響樂團,卻被安置在動物園附近的會議廳。演出排練休息詩,獅子老虎的咆哮聲成了交響音樂的複調和聲。為了避免在全世界面前繼續丟臉,昂納克接受了馬祖爾的忠告和建議,為東德交響樂斷建造了那座頗負盛名的萊比錫傑萬豪斯音樂中心,為此,昂納克提出的唯一條件是,樂團每年必須首演一次青年作曲家的交響樂!馬祖爾怎麼能不喜歡這樣的領導?10月9日那天,馬祖爾為準備接收傷員而打開他的這座豪華音樂廳時,警察沒有衝進去阻攔,他們不知道這位音樂家跟政府是什麼關係,但他們確切知道他跟他們的總書記有私交。
馬祖爾憑借這份私交,在東德歷史上插上了一根槓桿。
在猛獸咆哮中長期堅持音樂演奏的馬祖爾,練就了一番漠視黨文化橫行,唯音樂是尊的氣概,但10月9號那天他再也無法繼續灌制唱片了。他的雙簧管演奏家下午氣急敗壞地走進大廳,抱歉說,他不能再繼續演奏了,他剛剛路過教堂,親眼看見警察們拽著一位女青年的頭髮,把她扔進了卡車。
馬祖爾感同身受:“幾週以來,公眾情緒一直處於爆炸的邊緣”。怎麼辦?
踩著他焦慮的心情鼓點,音樂廳來了三位年輕人,他們是东德刚成立不久的最大反对党“新論壇”的代表。為了避免流血,他們心急火燎,提請馬祖爾想想辦法。
馬祖爾開始打電話。第一個電話打給妻子,他需要妻子同意他在這個特殊時期把音樂變成行動。接著,他一個接一個播出熟悉的電話號碼,緊急召集兩名德國知名知識分子和三位黨內改革派官員前來共商舉措。
他的音樂廳成了事變聯絡中心,他成了中心的首腦,試圖肩負起民眾與中央政府溝通與談判的使命。無論如何,不能重演北京四個月前的血案。與昂納克的私交沒妨礙馬祖爾在歷史關鍵時刻踩住人生交響的正確線譜。昂那克莊嚴地稱他為“同志”,他後來卻告訴人們,那是一個錯誤,他不是黨的同志,他是一個基督徒!事實上,這個制度從未喜歡過這個音樂家,他曾經被從音樂界除名、並被禁止應邀到西方客座指揮。
馬祖爾不斷看表,時間不多了。萊比錫市文化局長庫爾特•邁爾終於复電,時已近下午四點,匆匆趕到的人們圍住馬祖爾,商議他倉促起草的那份呼籲書,並把擬就的內容錄製成帶子,派人送往市委和廣播站。同時,三位黨內官員使盡渾身解數,調動所有關係,不斷聯繫東德中央政府,希望爭取到一個認可:不要對晚上的遊行活動使用“中國解決方案”。
市政府接到了這份呼籲書,但是沒有答复,直到六君子向媒體發布這一呼籲的下午四時,依然沒有答复。
遊行就要開始了,萊比錫廣播電台,城市廣播站和街頭高音喇叭已經陸續響起馬祖爾略帶緊張而憂鬱的呼籲聲。時間越來越緊了,下一步能做的是,搶在遊行開始前,直接與教會和週一遊行者們溝通。於是,萊比錫的心臟,聖•尼古拉教堂,在雲集東德歷史上最多的代謝力量之後,又加入了一道重要的抗氧化流脈:“全體人民的微縮版”——來自文化藝術、宗教信仰和政府機關的六位聲明起草人一個不落,攜手前往教堂,他們要在這裏向全體遊行參與者現場發出和平呼籲。
體力和心力接近飽和的弗瑞爾,由衷地接納並安排了這項重大行動。德共黨員們奉命提前湧進教堂、佔據中央座位,要把這個祈禱和抗議活動結束在起點,他對他們心中無數,但他對和平祈禱總是充滿信心。
圖7.萊比錫六君子為10月9日燭光遊行免遭暴力鎮壓而向社會呼籲,各界保持謹慎行事。
右起依次:文化局长庫爾特•梅耶(Kurt Meyer)、
東德神學家彼得•齊默爾曼(Peter Zimmermann)、
庫爾特•馬祖爾(Kurt Masur)、
教育局長羅蘭•沃茨(Roland Wötzel )、
鼓動與宣傳部長約亨•鲍莫爾特(Jochen Pommert)、
諷刺劇演員兼作家貝恩德-魯茲•蘭格(Bernd-Lutz Lange)。
德新社(DPA)圖片,選自網絡
圖8. 原圖(德文)說明:“萊比錫六君子呼籲。‘非暴力’。1989年10月9日,萊比錫六君子呼籲“週一遊行者”和安全部隊謹慎行事……。”
新聞圖片,選自網絡:http://www.mdr.de/damals/masur_kurt100.html
8
下午五點,他準時登上了一生中最高的跳台。
這大概是歷史上這個教堂聚會人數最多的一次,也是東德建政以來第一次,馬克思的信徒們正襟危坐在上帝的領地,聆聽他的使者講述創世的真理。殿中燭火閃爍,穹音迴盪,冰炭交匯間人人神情峻穆,漸漸有神聖莊嚴氣氛瀰漫起來……。
感受到震撼的不是基督徒和各界人士,而是在座的一千多名德共黨員。牧師平和的語調組成的是不曾料到的畫面,產生了一種陌生的認知:這裏是一個誠實高尚之所;這個“反革命敵對勢力”並未煽動人民造反,卻誠心誠意地努力,試圖和平地推進變革。他們面對的不是敵人,是和平使者。
接著,黨員們熟悉的音樂指揮家庫爾特•馬祖爾出現在講壇上,手中的指揮棒變成了一張紙,上面的五線譜變成了西日耳曼語寫成的文字,(一說:神学家齊默爾曼宣读“六人声明”)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德國人通用的文字:這是他們的聖賢馬丁•路德奠定的。四百多年前,這位宗教改革家對《聖經》做的出色的德文翻譯,導致這種語言演變為德國的官方用語。全德那時起使用的官方語言,來自德語聖經。
指揮家向全體與會者一字一句宣讀了這份呼籲。緊接其後,主教們大聲疾呼非暴力,弗瑞爾代表教會表示傾力支持,他同時要求所有與會者響應這一呼籲,踐行呼籲書的要求。——事實上,七年間三百六十八次週一和平祈禱以及後來的週一遊行,沒有一次弗瑞爾不提出這樣的要求,不強調祈禱、討論、遊行的和平性質。
這一天,按照六人的策劃,這份來自更廣泛譜系的呼籲在萊比錫所有教堂同時宣讀,並在無線廣播播中及時播出。形成了萬眾一心的陣勢:萊比錫的所有黨派組織團體都號召非暴力示威,各教會均表示全力支持。
讓德共黨員們進一步錯愕的,應該是一同前往的萊比錫市政府三位官員,他們的宣傳部長、文化局長、教育局長。他們穩穩當當地與音樂家馬祖爾、神學家慈默爾曼、作家蘭格站在一起。黨員們發現,他們竟是這份呼籲書的聯署人。牧師的佈道,顛覆了黨員們的錯誤認知並消解了他們的使命,三位官員的介入,則消解了黨員們的意志,使他們的使命和榮譽蒙羞:誰將是暴亂的煽動者?如果有任何人想要引發衝突,破壞和平,那就是他們。
坐著別動,認真聽講,或忍受羞恥,唾面自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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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人們怎麼能不期待和平?
不過他們清楚,為要和平,可以自我約束,不能指望統治者開恩。萊比錫各教会都做了最坏的准备:打开所有的门,清理空间,准备接收大量受难者。大軍壓城,“中國模式”記憶猶新,人們安排好家務,一些夫妻或父母分工一人留守家中照顧老弱病殘,一些出行者甚至留下了遺囑。
教會低估了信眾的勇氣。那天全城四個教堂同時舉行祈禱,所有教堂全部飽和,弗瑞爾和他的同事從未見過這樣的陣勢,總共8000人!“更多的人沒能進入”。
尼古拉教堂在那一天點燃的蠟燭不是40支,是2000支。
矛與盾、兵與將、水與火,雖然針鋒相對,卻都來自俗界,屬同一範疇;而與子彈相對的燭火,來自另一個世界,代表不同的信念,表達不同的思維,那是上帝的“武器”。弗瑞爾牧師要求所有從這個教堂走出去的遊行者人手一隻蠟燭。弗瑞爾牧師用心良苦:燭光不僅代表爭取自由的和平方式,它需要呵護。一手持蠟燭,一手護燭火,兩隻手都被佔用,人們就沒法子撿石頭還擊了!
要鎮壓這樣的遊行隊伍,需要有更加殘暴的勇氣。要下達這樣的命令,需要泯滅人性。
而要產生奇蹟,無論種族,需要一個“舉頭三尺有神明”的國度,無論朝野,需要一種“天地神祇,昭布森列,非可誣也”的敬畏。
教堂門一開,弗瑞爾再度驚訝了:外面人群密集。共黨員捷足先登也就一千人,聚集在教堂外廣場上的後來者足有一萬多!有的已經蠟燭點燃在握,靜候着裏面和平祈禱的人們。
圖9. 10月9日萊比錫尼古拉教堂前的廣場上,等待週一遊行的人們。圖片選自網絡
今日事事出乎意料!弗瑞爾大聲招呼門口的守候者們往旁邊讓一讓:我們有兩千人要出來,加入你們當中!
時間是下午,時辰是酉時,萊比錫的主流正脈從起搏的心臟湧動而出,祈禱者們默默走出教堂,走進人群。燭光交匯處,一脈熠熠生輝的人流漸次形成,緩慢地向卡爾•馬克思廣場移動。
——那裏是每次週一遊行起始的聚集地。城里各地7萬6千名德國軍人嚴陣以待,上堂的AK-47衝鋒槍口對準了行進的人流。每人只發一彈,就足以把每個遊行者撂倒或消滅七次之多,而他們每人配有子彈18發。那些列陣的蘇制坦克和每一個指向人群的黑洞洞的砲口,都散佈著1953東德年事件、1956年匈牙利事件、1968年捷克事件和1989年中國天安門事件的血腥氣息……。隊伍走過軍陣,沉默的人群耳邊想起弗瑞爾牧師的大聲訴告:不要訴諸暴力,愛你的仇敵(Liebe deinen Feind)!舉起你的手,遮住燭火前的風,保證它不熄滅。我們只是徒步走過去,我們同時為他們祈禱。
西面八方的人群在卡尔•马克思广场聚集後,將沿環城路繞行一周,再回到尼古拉教堂。每週如此。這一次他們能全數回到尼古拉教堂嗎?如同無人預知“卡爾•馬克思廣場”這個名稱不久將還原為“奧古斯都廣場”(Augustusplatz)一樣,這是天問,無人能夠回答。
圖10. 一如既往的和平祈禱後,萊比錫尼古拉教堂走出的週一遊行隊伍,手執燭火出發了。
圖片選自網絡
那一天的遊行場面浩大,卻標語極少,口號聲也不多,古老漆黑的街道上,幾乎只有萬千人頭在沉默中緩緩向前湧動。全城的神經脈衝都被這一壯舉揪緊,沉默的隊伍中,開始有人向臨街窗戶裏的旁觀者高喊:“到街上來!”
萊比錫脈管的鮮血,漫過了馬克思廣場,溶解着橫亙在前途的血栓,開始沿著城區的環形街道湧動。城區上空響起了人們的簡短呼聲:“不要暴力”。
隊伍在馬克思廣場掉頭向北,直奔歐洲最大的火車站之一,萊比錫火車總站。
這是萊比錫人流最大匯聚地,每日客流量15萬,這裏也是每週一遊行必經之地,因此早已戒備森嚴,附近到處是滿載軍人和警察的車輛,一萬三到一萬五千名軍人、警察列陣成牆,準備開火,決意阻止遊行隊伍通過。
不斷有人群加入行進中的人流,隊伍迅速膨脹,看得見警察陣列了,迫近那些盾牌棍棒槍械了,危機陡然升級。隊伍繼續緩慢前行,燭光被擴展中的人群稀釋,如同分佈在曠野的螢火,顯得更加明亮。街道格局被打破,湧動的人流佈滿了機動車道、自行車道、人行道等所有空間。人們挽手並肩,以漫步的速度繼續向前湧動,口號逐漸變成了“我們就是人民”( Wir sind das Volk)。
這句德語有三個重音,三個重音反复地有節奏地爆破,撞擊大氣,如席地滾動的雷聲,漫捲起臨危不懼的勇氣,從萬千昂起的頭顱升上夜空。
這是秋季的夜空,深邃高闊,燭火對應星光,人性仰視神性,燦爛與共。
——軍人警察“沒有出手”,“他們什麼也沒做”,在最後一刻,他們站在一旁,讓遊行隊伍通過去了。
不止沒有出手!弗瑞爾牧師後來回憶說:“一個接一個,你聽到‘卡塔’,軍人扔掉手中的槍械、接過蠟燭的聲音。然後又是一聲卡塔,接著又是一聲,又是一聲。所有的軍人,開始扔掉他們的搶,接過蠟燭。他們轉身面向俄國坦克。俄國坦克可以把他們全殺死,但是他們轉過身來面對軍營。”
不足半小時,遊行人數已增加到七萬,除卻老弱病殘,在當時人口50萬的這座城市(一說40萬),這個數字相當於傾城空巷。
環城街道不長,人群流動密度激增。
隊伍經過萊比錫消防總隊的時候,消防隊長剛好接到東柏林來電,問詢萊比錫情況。啞然失語的消防隊長乾脆把電話聽筒直接對準了窗外,密集的人流正緩緩通過街面,東柏林當局從聽筒裏聽見了萬眾一心、三聲一組的重錘反复砸響:“我們——就是——人民!”(“Wir ——sind das—— Volk!”)
東德40年的銅牆鐵壁正在經受歷史上最嚴峻的撞擊。
萊比錫消防總隊就是兩天前出動消防車,沖散游行人群的機構,就是水中加注了噴到皮膚上擦洗不掉的顏色以待秋後算賬的機構,是當局用來鎮壓游行的特殊武裝。然而這一天,消防總隊沒有出動。游行隊伍安全通過。
隊伍繼而折彎西南,環城路西南角Runde Ecke是德國統一社會黨萊比錫總部所在地,也是萊比錫的惡性腫瘤史塔西總部所在。這座黨部辦公大樓儼然武裝起來了,樓裏燈火通明,樓外武裝軍警戒備,樓下警戒線分明,樓上機槍就位。
市政府下午四时就接到了“六君子”的非暴力紧急呼吁,但直到遊行隊伍走出教堂也未回覆一個字。不過官員們的緊張程度絲毫不亞於弗瑞爾牧師和所有遊行組織者。超過七萬之眾的民眾壓城而來,“不要暴力”、“我們就是人民”的聲浪海嘯般漫捲……道路充塞,交通中斷,司機們乾脆棄車加入隊伍。
圖11. 1989年10月9號,萊比錫環城大道上“週一遊行”的隊伍。圖片選自網絡
大樓裏,萊比錫秘密警察上尉拔出了手槍。不是你死就是我死,共產黨人的典型思維在全世界都一樣。
下午6點30分,在多次與東柏林德共中央聯繫之後,萊比錫市委第一書記赫爾穆特•哈肯伯格(Helmut Hackenberg)再度撥通柏林電話,他問埃貢•克倫茨 (Egon Krenz):開槍,還是不開槍?
克倫茨是東德政治局最年輕的委員,主管東德安全事務,中國六月血跡未乾,他率東德黨政代表團訪華,對中國同志的強硬手段公然表示讚賞,此舉使他成為東德總書記埃里希•昂納克看好的接班人。聽筒不用放到窗口,克倫茨也可以聽見萊比錫的血脈湧動之聲。這座城市已經開始呼吸,正在甦醒,誰敢負開槍的責任?
克倫茨沒有做主,放下電話前,他告訴哈肯伯格:需要徵求他人意見,等我電話。
德共头子昂纳克已经下达过严厉镇压反革命示威的命令,相关的警告明确下达到各机关、工厂、学校、教会,军警坦克早已各处就位,莱比锡人却依然上了街!上周一万五的游行人数已经是前周一的两倍,今日不用统计也知道人数增加幅度大大超过了几何级数。
市政府奉命对教会和牧师数度的严重警告丝毫无效,他们现在必须面对弗瑞尔们踢回来的球,令人崴脚、伤身、要命的球。
此刻市委政治局委员们都在,他们围着自己的第一书记,恭候柏林党中央的指示。可是“卡塔”一声,东柏林那边电话就挂了。
“时间像停止了一样漫长”,大楼里无声的焦虑如楼外的呼声一样密集。
良久,哈肯伯格哑着嗓子开口了。他征求在场全体党委成员的意见,还是那个问题:开枪?还是不开?这等于问他的下属:承担血洗莱比锡的责任?还是承受群众冲击大楼?接受党的处罚?还是接受历史审判?服从权力意志?还是顺从民众意志?坚持良知底线?还是恪守党性原则?选择敌基督的马克思?还是认可教会代表的上帝?
下属们的回答急切而明确:不要开枪!而且,撤下军警。
在場的教育部長沃茨一定發表了意見。事實上他是萊比錫黨內開明力量的核心成員,他也是莱比锡“六君子”之一。
關於萊比錫六君子非暴力倡議書之產生的另一種說法是:週一遊行前兩天的10月7號,沃茨就與喜劇演員兼作家蘭格会晤,希望與教會展開對話。沃茨詳知10月9號當局將对燭光游行採取中國解決模式,所以那一天,他首先召集了另兩位萊比錫政府內部的改革派同事碰頭,一個是與馬祖爾保持密切聯繫的文化部長梅耶,另一個是鼓動與宣傳部長鲍莫爾特,三人一起尋求避免暴力鎮壓的解決辦法。草定行動方案之後,他通知萊比錫大學的蘭格和神學家齊默爾曼即刻前往馬祖爾處碰頭,接著三位部長一同驅車前往馬祖爾處,六人共同商議起草、發表非暴力呼籲。也是由於他的強力影響,這份呼籲在所有教堂的和平祈禱儀式上宣讀,並經宣傳部長鮑莫爾特的直接指示,在這座城市的廣播中反複播放。沃茨雖然身在官府,對教堂組織的和平遊行性質應當心中有數,即便一萬人變成了七萬,他們也不大可能佔領這座的黨政大樓。他們的目標有限,七年以來,沒有一次不是繞環形路一周,然後返回教堂。這個信息對在場的黨委們是一個定心丸。
不過責任問題依然泰山壓頂,即便今晚安然度過,承擔抗命責任的肯定是萊比錫第一書記哈肯伯格。
但是這位第一書記聽從了自己内心的呼声和下屬的建議。這是萊比錫千鈞一發之際,預期的槍聲沒有響起的第三个直接原因。
接下來是东德党中央:7點30分,萊比錫黨部大樓哈肯伯格辦公桌上的電話鈴聲大作,守候在一旁的哈肯伯格抓起電話,聽筒裏傳來了柯倫茨的指示:避免與人民發生任何衝突,撤離所有軍警武裝。
哈肯伯格放下電話長出一口氣。壓頂不去的楚格山峰突然漂浮而去了,不可思議。
週一遊行隊伍順利通過萊比錫黨總部。再折彎便向東了,那是尼古拉教堂的方向。血液開始向心室回流了。
如釋重負的是弗瑞爾牧師——如果回到教堂後他沒有因為突然放鬆了緊繃的神經而虛脫的話。兩千人安全歸來,一萬人安全歸來,七萬多參與者悉數安全歸來了!
圖12. 路透社圖片。週一遊行抗議者們行進在萊比錫的環城路上,整個城市中心抗議人群洶。
圖片選自網絡
蘇聯共產黨領導人戈爾巴喬夫在那時說了一句警世名言:“生活將懲罰那些遲到的人!”此前五月他訪華,天安門的和平民主抗議浪潮席捲了他腳下的紅地毯,而同情學生的中共總書記趙紫陽給他留下了“最好的印象”。想必他在中國感受契合了他多年來對共產主義的反思。在接下來的東德民主浪潮期間,他將蘇聯十萬東德駐軍按兵不動,這一明確默許對東德是一個直接信號:自戈老闆上任,蘇聯改主意了,絕無可能再像1953年、1956年、1968年那樣支持並直接鎮壓和平抗議活動了。更毋庸置疑的徵兆,是緊要三關的今日,駐德蘇軍依然在營區按兵不動。前西德總理勃蘭特後來向媒體透露說,這是蘇聯當局當時直接下的命令。昂納克有權下令屠殺,但萊比錫地方官員在最後一刻決意抗命,而東德政治局許多成員更進一步:他們決定讓這個正在生病住院的總書記下台。
不需要知道這許多幕後消息,在弗瑞爾牧師的感覺中,那次週一遊行之夜,“是耶穌精神之夜,因為那一夜無以成敗論是非,無以輸贏論高下,無人被打翻在地,無人丟失顏面”。牧師的感覺超越個人利害、超越群體利益、甚至超越教會“肢體”,涵蓋對立的雙方及至全體:“那是一種巨大的被拯救的感覺”。
他此時疲憊不堪,從人海中抬起頭,目光越過生命中的高跳台,仰視星空,無限感恩。就在那時,他領悟了那些凌亂碎片的拼貼玄機:
“當你看見它們如何拼起來的時候,你就知道那不是偶然的,那是必然的。”
剛剛經歷的是怎樣一幅神蹟昭昭而波瀾壯闊的畫卷啊!“自今夜起,東德已經不再是從前的東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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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歐歷史進程從此改變了方向,加快了步伐。弗瑞爾的拼圖板上,“自由”兩個大 字從碎片中迅速組合呈現,三色旗伴著每一天的太陽徐徐上升。逆轉已經不再可能。
此後第一天(10月10日):一位東德外交官,內褲裏藏著謝夫克在尼古拉教堂鐘樓頂錄下的遊行實況錄像帶,平安離開了東德。
第二天(11日),萊比錫七萬人和平遊行的畫面傳遍世界,燭光照亮東德更多人的靈魂。同日,波蘭政府宣布,拒絕把試圖經由波蘭離開東德的市民送回東德。
第四天(13日),東德幾乎所有被囚禁的良心犯獲釋。
第七天(16日),東德各地效法萊比錫,爆發了更大規模的週一和平遊行。而萊比錫週一遊行的人數再度翻倍為15萬。
第九天(18日),德共總書記昂納克下台。局勢至此明媚清晰如春,陽光雨露初臨大地,德國各政治反對派和政黨應運而生。
第十一天(20日),東德政府准許前東德市民返回家園,並首次在媒體上公開與東德市民對話,承諾公民平等旅行權利。
第十四天(23日),人們從東德各地前往萊比錫參加(第五個)週一遊行,人數再度翻倍至三十萬。並在接下來的第六個週一遊行中,保持了這個數字。
圖13. 萊比錫格奧爾基-米特爾奧博物館前的遊行隊伍。10月9日後,東德各地和平示威
風起雲湧,遊行人數不斷翻倍。圖片選自網絡
第十六天(25日),西德政府代表團訪問東德,兩德分裂40年以來首次實現政治對話。
第十八天(27日),東德宣布大赦所有企圖逃離東德的“罪犯”。
第二十天(29日),德共撤銷對反對黨“新論壇”的起訴,東柏林市長在市政廳遭遇市民質詢,柏林牆下死難的逃亡者相關問題提上日程。
第二十六天(11月4日),東德全地爆發二戰以來最大規模的民主示威,百萬市民走上街頭遊行集會,呼籲東德實現民主。此後東德各地的和平遊行失去日程,寫滿的日曆的每一頁。
第二十九天(11月7日),東德政府部長會議全體成員辭職。
第三十天(11月8日),東德共產黨政治局全體成員辭職。
第三十一天(11月9日),歷史性的一天。五十一年前的這天是“帝國水晶日”,獄中的朋霍費爾藉著幽暗的光線,在《聖經》詩篇中的兩個句子下面,劃了兩道線,一句是“他們就在遍地把神的會所有燒毀了”,另一句是“再也沒有先知說話了”。先知拉著聖徒的手,隔代而往是他們唯一的橋樑。孤獨的朋霍費爾不知道自己凝聚了德國的良知,不知道他的失敗將成為後世勝利的基石,不知道他的精神將鼓舞後人尤其是弗瑞爾牧師走出教堂,更不知道自己將被歸為先知和聖徒行列。五十一年後的這一天,萊比錫和德國全地“神的會所”挺身而出,柏林牆東西人山人海。
一個巨大的問號如達摩克里斯劍高懸在兩邊人群頭頂:這堵28年來不斷濺染逃亡者血跡的大牆是否跟它的締造者一起“辭職”了?自動射擊裝置、百米追踪的警犬、荷槍實彈的軍人依然在暗碉密堡裏值班嗎?
上帝默不做聲。經過三旬風雲激盪,日子突然失去了鐘擺,人們莫知所終。柏林牆東邊,一個小伙子突然離開了人群,一腳踏入了東柏林圍墻的禁區,把自己置於可能被射殺的境地。眾目睽睽,鴉雀無聲,小伙子一步千鈞,向柏林牆緩緩靠近。槍聲隨時可能響起!他可能步克里斯後塵,成為第79名越境犧牲者!
他靠近了大牆。
他舉起了雙臂,攀住了牆緣。
他奮力攀上了這堵大墻!
西柏林的民眾看見了突然出現在牆頂的小伙,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幾乎同時,他們向他伸出了叢林般的手臂。
小伙子向那手臂之林縱身一躍——勢如飛鴻,美如光霞!
當他雙腳落在西柏林土地的一瞬間,大牆兩邊人聲鼎沸,正義的審判轟然到來。
——柏林牆開了,東德復活了,三色旗飄起來了;自由凱旋了,共產主義土崩瓦解了,二十世紀乾旋坤轉了;歡樂頌響起來了,勝利女神再度歸來了,歷史終結了。
摧枯拉朽中,上帝的拼圖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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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困難重重,民主並不完美,但是我們從來沒有壘起一堵牆,把人民擋在其中,阻止他們逃離我們。”這是肯尼迪51年前(1963年)在西德柏林牆前演說中的內容。10月9日回到尼古拉教堂後不久,弗瑞爾被洶湧的和平示威浪潮掩蓋了,直到多年以後,人們才能想起他。而他的故事較為全面地介紹到漢語世界,要再遲數年,直到本文問世。
阻止人們逃離的柏林牆一開,旋踵而至的是狂歡。幸福的麻煩事接二連三,全是東德情人回歸西德懷抱引起的。
交通風暴!開牆次日湧入西德的東德人已有10多萬,第三日再有40萬。第四日,柏林牆開牆22處,進出西柏林的人次達到100萬!此後的週末,湧入的人數據說超過200萬。
圖14. 東德湧入西德,地面,潮水般的人流。圖片選自網絡
圖15. 東德湧入西德,橋上,潮水般的人流。圖片選自網絡
西柏林何止人滿為患,它道路堵塞,車為累贅,地面交通癱瘓;地下鐵路則過度擁擠,被迫暫定或改為快線通過。空中交通擁擠狀況接踵而至:西柏林機場上,各航班滿載東德旅客晝夜不停地飛往西德各地,幾十個國內航班早已提前全部訂滿。開牆一周之後,570萬東德公民(近東德半數),獲得簽證,即刻加入了前往自由世界的旅行大軍,而簽證的數量依然再增加。國際航班蜂擁而至,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要見證德國歷史性的時刻。柏林空運的主角、兩屆總統在柏林牆下發表震撼世界演說的美國,興致勃勃捲入了這場交通奇觀,泛美航空公司在全球各地排安排了近20次抵達柏林的航班。柏林上空幾乎再現50年前柏林危機時的空運奇觀。
大排隊現象。各商場、超市、包括性商店,持續推遲夜晚打烊時間,可是東德好奇人群的隊伍依然如長龍旋轉;食品雜貨連鎖店前的長隊,是為了領取西德贈送東德人手一個的歡迎袋。各郵局、各銀行門口的隊伍,是為了領取西德贈送東德每人一百馬克的歡迎費,隊伍長度以公里為計。每一個已經開通的過境邊卡長而又長的東德隊陣不分晝夜,是為了早些進入西柏林。更長的是車隊!柏林牆邊境通往西柏林的所有道路全天候擠滿車輛,所有道路完全堵塞,水洩不通的公路長達50公里!西柏林人對此嘆為觀止:“哦,我的上帝,他們可真有耐心!”西德電視台的解說詞是:“我們排了40年隊的兄弟姐妹來到西方,第一件事居然還是排隊!”全世界都明白,東德人的耐心明碼標價了,是自由牌的!40年奴役,28年等待之後,排幾公里、幾十公里的長隊算什麼!
停車奇觀。東柏林成了世界最大停車場。迫於無法緩解的交通壓力,西柏林大小媒體悉數發出緊急呼告:西柏林人上街不要開車,東德人前往西柏林也不要開車,東西平等:能步行,都步行。望著蔓延幾十公里往西柏林磨磨蹭蹭的車隊,誰都知道,步行雖慢,開車更慢,還鬧心。於是,東柏林市區一時間成了最大的免費停車場,大街小巷廣場公園……到處停泊著東德各地的車輛。
圖16. 1989年11月9日柏林牆開牆後,出牆人流洶湧,為緩解西柏林交通,
東柏林成了大停車場。圖片選自網絡
免費事件。非此幾乎不能表達西柏林對自己情人回到懷抱的激動。為東德遊客免費的東西太多了。每人100馬克免費的錢、為繼續免費和緩解交通風暴而開往東德的運鈔車、裝了咖啡和巧克力的“歡迎袋”、免費可口可樂……。東德人久違30年的西柏林歌劇院,莫扎特歌劇《魔笛》免費上演;東德人久違30年的西柏林足球場,一萬張西柏林足球大賽入場券免費。還有民間自發的免費:柏林牆關卡處,西柏林人拿着香檳、麵包、鮮花、糖果、香蕉(東德一直沒有香蕉),有些乾脆拿出小面值的西德馬克,夾道歡迎從牆裏出關的東德人。進了城,免費項目沒有完,西柏林人這些日子擠着上街,重要目的是擁抱自己的另一半。滿大街人,看看衣裝就知道誰東誰西,而且東德人走路東張西望、沒有目標,到處停留,瞪着好奇的眼睛……。那些日子西德不分職業,使用頻率最高的公共用語是服務行業用語,“我能幫你嗎?”當然能!出租車免費拉一趟觀光不奇怪,義務步行帶路更常见,最方便實惠的是請吃請喝,西德餐館的飯怎麼都比東德的好吃……。
圖17. 1989年11月10日,東柏林人開著他們傳統的拉貝特或“拉拜”車(外層是硬紙壳做的),從查理斯檢查站進入西柏林,受到西柏林人夾道歡迎。德新社圖片(© dpa - Bildarchiv),選自網絡
東德向西傾國,所有幸福的災難之後,留下了西柏林滿大街垃圾!40年脫離文明世界,那是他們的標誌。
也有40年未改變的標誌,依然與免費有關——11月14日,柏林開牆第5天,西柏林的美國紀念圖書館怯生生走進來一位中年人,東德中年人。來到櫃檯前,他小心翼翼掏出兩本書,說:我還書。站櫃檯的圖書管理員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柏林牆剛開沒幾天,人們都忙著在街上轉悠呢,這位東德人這麼快就借了書,已經讀完了?可是面前此人肯定來自東德,他說他要還書肯定沒錯!管理員接過兩本書,打開扉頁,一看出借日期,嚇了一跳,竟是1959年!再細細看看,沒錯,就是1959年——30年前。他抬起頭,重新打量眼前這個東德人,就聽見對方說:對不起,這麼久了才還回來。末了,管理員弄清了:這人是當年一位東德大學生。1959年柏林牆建牆前一年,他到西柏林這個圖書館借了這兩本書。此後不久,就失去了歸還的可能。這位還書人一再抱赧:多年以來,他一直為自己不能及時把書还上感到慚愧!所以他進入西柏林第一件事,就是還書。兩本書完整無缺。
柏林牆開了,牆上到處被砸的都是窟窿了,東德警察依然在牆上,踩著腳下人海,面無表情地在心裏翻江排浪;西德警察也依然在牆下,忍看啤酒倒進他人肚腑,巴望趕快下班,好混入人群一起狂歡。德國人做什麼都認真到刻板。當年為了逃離東德,他們認真地刻板出多少人間奇蹟啊,從自製潛水艇到改裝小汽車,從熱氣球到電纜圈,從掘地三尺數英里,出口瞄準西柏林家後院廁所,到窗口跳高樓,對準地面撐起的床單……,事事自己動手,計算測量材料手工……樣樣精確到位,人人一絲不苟,各個都是專家。連半夜大街上行路,紅燈前即便無一人一車,依然等候綠燈。只有這一次,開牆的巨大的幸福使邏輯嚴謹的德國變成了浪漫童話世界,於是在所有免費之上,西柏林美國紀念圖書館裏發生了一項最大的免費事項:遲到30年才來還書的東德前大學生,被免除兩千馬克的逾期罰款,免費借閱30年!這是全德歷史上最長時間的一次性免費借閱。免費奇蹟接著生效,這位前東德大學生讀書本性不改,舊書剛一入庫,他立即重新辦理了新的借書證。
圖18. 開牆之後的1989年11月11日,東柏林邊防警衛依然站在勃蘭登堡門前的柏林牆上。
路透社(Reuters)圖片,選自網絡。
揪心的幸福持續不斷,到了12月22日,兩德人民經歷了七十多天的揣測、觀望、等待、期盼、忍耐之後,封閉28年的勃蘭登堡門打開了大門!兩德貫通如一。東西兩德兩位總理,東西兩柏林兩位市長,在這歷史性的時刻登上講台,發表演說。兩天后,東德取消了對西德封鎖國門的簽證業務。英國衛報姍姍來遲地評論說,從那一天起,德國的心臟開始跳動。
英國衛報錯了,早在七年前,德國就在萊比錫的尼古拉教堂裡開始做心臟搭橋手術,這修復的心臟在10月9號首次週一遊行時就正式起搏了。勃蘭登堡門的開通,意味著德國全線血脈暢通無阻!
弗瑞爾牧師的40苗燭火,驅散了東德40年極權統治的黑暗,點燃了自由統一的曙光。
柏林牆坍塌兩週前,來自各地的萊比錫週一遊行者曾打出過一幅醒目的標語:“英雄城市”(德語“Heldenstadt”),表達他們都這座城市的讚美。
柏林牆倒塌幾週後,人們在這座英雄城市裏發現一幅垂掛的巨型標語,上面的幾個大字奪人眼目:“教會,我們感謝你!”
古老名勝的尼古拉教堂建築,因其東德和平革命策源地的人文歷史特色,更為世界矚目。
與東方淪陷地相對應,“89”之後,印度婆羅米人發明的阿拉伯數字中這兩個字,成為德語中的特殊名詞,成為德國的慶典符號,“89之秋”(Autumn 89)在歐洲意味著“民主的甦醒”(The Awakening of Democracy)。每年10月9日前後的那個週一,德國及世界各地人們匯聚萊比錫,慶祝東德回歸自由世界,入夜,萊比錫城市最高層建築上“89”兩個字居高臨下領萬家燭火,點亮整座城市,禮花飛上天空,週一遊行的那條環城路上,人頭攢動,彩旗飄飛,早已積澱為文明人類歡樂情感模式的貝多芬第九交響樂終曲《歡樂頌》,被其子民賦予了當代意義,響徹那片燈火之海……
圖19. 1990年德國郵票。右上方圖標文字是:“萊比錫,1989”,正下方一行文字是八九年週一遊行最著名的那句口號:“我們是人民”。圖中央:遊行的人群和標語環繞尼古拉教堂。
圖片選自尼古拉教堂網站
圖20. 人們在尼古拉教堂慶祝89和平革命週年。89兩個阿拉伯數字,被兩千支燭光
照得通亮。圖片選自萊比錫尼古拉教堂網站。
圖21. 2009年10月世界各地15萬人匯聚萊比錫,慶祝柏林牆坍塌20年。
此圖攝於2009年10月12日週一,選自萊比錫旅遊網.
圖22. 年年10月9日前後那個週一之夜,萊比錫那座高層建築上都會亮起全世界通用的
阿拉伯數字:89。圖片選自萊比錫旅遊網“2014,和平革命25年”:http://www.leipzig.travel/en/Discover_Leipzig/Anniversaries_1659.html
1,”Christian Führer- The fall of the Berlin Wall, The Story of Liberty”, made by TheStoryofLiberaty.net, 2014年 3月13日
2, “The events in fall 1989”, By Rev. C. Führer, © 2014 Nikolaikirche Leipzig, powered by Netzideen GmbH und Joomla!
3,“Protest Leipzig 1989” by Christian Führer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ASlH-3409g
4,The Rev. Christian Fuhrer Extended Interview, R&E Religion& Fthics Newsweekly November 6, 2009
5,“Returns to 1989” by John Simpson. From BBC,Saturday, November 07, 2009
6,Interview With Conductor Kurt Masur: 'The Spirit of 1989 Has Been Exhausted'
Interview conducted by Joachim Kronsbein and Katja Thimm, Spiegel Online INTERNATIONAL, October 12, 2010
http://www.spiegel.de/international/germany/interview-with-conductor-kurt-masur-the-spirit-of-1989-has-been-exhausted-a-721851.html
7,“做對一件事,這就夠了”, Posted by Elvis Sunday, May 30, 2010 http://following-the-wind.blogspot.com/2010_05_01_archive.html
8, “The Monday demonstrations in East Germany in 1989 and 1990”, 維基百科
9,《Beyond the Wall: Germany's Road to Unification》by Elizabeth Pond , Brookings Institution Press, Dec 1, 2010 / 什么推倒了柏林墙?by lizabeth Pond ,from 美国《基督教科学箴言报》2009年10月8日
10, Stasi Museum in Leipzig: 40 Years of Spying and Terror by Lillian Africano on Dec 10, 2010 http://gadling.com/2010/12/10/stasi-museum-in-leipzig-40-years-of-spying-and-terror/
11, “‘We Are the People',A Peaceful Revolution in Leipzig”By Andrew Curry in Leipzig, Spiegel Online Internetional 10/09/2009 http://www.spiegel.de/international/germany/we-are-the-people-a-peaceful-revolution-in-leipzig-a-654137.html
12,李·達菲爾德(Lee Richard Duffield)“1989:從天安門到柏林牆”, BBC Chinese.com 009年05月28日 格林尼治標準時間10:14北京時間
11,Photo Gallery: Leipzig's Peaceful Revolution by Spiegel Online , http://www.spiegel.de/fotostrecke/fotostrecke-47591.html
13, “ Pulling the Curtain down: An Introduction to the Role of the East German Protestant Church in the Peaceful Revolution of 1989”, by Stephen Lazarus, April 6, 1992. Many to Many Issue 3 February 1993
14, 《開槍還是不開槍• 中國與東歐的後極權主義》(To Shoot or Not To Shoot • Posttotalitarianism in China and Eastern Europe)《比較政治學》2001年第34卷第1期。作者:馬克•R•湯姆森(Mark R. Thompson)埃爾朗根-紐倫堡大學政治系教授,翻譯:譯者團隊.譯文發布:2012年6月4日
15,張哲“永別了,史塔西!── 參訪前東德祕密警察總部”,《南方周末》 2010-02-10 http://www.infzm.com/content/41425
16,“Stasi,The Untold Story of the East German Secret Police” By JOHN O. KOEHLER Westview Press,REVENGE VERSUS THE RULE OF LAW, Books The New York Times https://www.nytimes.com/books/first/k/koehler-stasi.html
17,周蕾 “不相信奇蹟, 就不是現實主義者 專訪克裏斯蒂安.富勒爾牧師”,《新紀元》第147期2009/11/12
18,北明《柏林牆始末》,原載《民主中國》1998年3月第60期、 4月第61期。轉載《中國報到周刊》2004年1月19日:http://www.china-week.com/html/02001.htm
19,何在《大牆下的日記》柏林,——全世界最歡樂的城市,1989-11-10 阿里http://blog.sina.com.cn/s/articlelist_1613225382_0_3.html
20,楊腓力(Philip Yancey)《克裏姆林宮的鐘聲》(Praying With The KGB),李永成等譯,2002年5月臺灣校園書房出版社出版
21,亞歷山大•索忍尼辛1983年在英國敦普來頓的演講《人類忘記了上帝》( “Men Have Forgotten God” – The Templeton Address,by Aleksandr Solzhenitsyn, 1983)
22,《世紀末•偉大心靈對我們這個時代的反思》(At Century’s End)Nathan P. Gardels主編,薛絢譯。立緒文化事業有限公司民國86年(公元1997年)7月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