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29日星期日

紅樓裡的林姑娘


红楼里的林姑娘
——林昭蒙难周年祭

北明
  
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
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
——秋瑾《对酒》

                    

  窗外漫天飞花。起风了。门前,满冠茱萸树花开始飞扬飘灑。
  Dogwood直译“狗木”,汉语词典、辞海、辞源、牛津双解英汉字典都查过了,就是“山茱萸”。我知道蒙哥马利村本院房前这株普通的树竟是茱萸的时候,燕子正在那一年春天的茱萸花间鸣唱。燕子年年归来,住在家门洞六年前它们做的窝里,每年茱萸花开,它们开始鸣唱。山茱萸树长得瘦骨嶙峋,开出花来灵秀万端。临风谢花时,粉色花瓣纷纷扬扬,可天旋舞,比花开枝头时更壮烈大观。
  北京大学“红楼里的林姑娘”正是这个时节,在中国被杀害的。

  1968年4月29日,上海龙华飞机场,第三跑道,一辆吉普车疾驰而至。两名武警将一个青年女性她强行架出。女性双手反绑,喉咙满塞,脖子上勒著绳索。尚未站稳,一踹跪下,枪声旋即响起,女人扑倒在地。却缓慢地挣扎起身。两声枪再响,她再次倒下,没再挣动。武警把那灵魂归去的尸体拖上另一辆吉普车,消失在下午的阳光里。
  被枪杀者,就是林昭。  
  那一刻,“解放后”的“新中国”,颜面扫地。 

   林昭祭日门前远近山茱萸树。北明攝於2008年林昭祭日

  
                         二

  都把林昭比秋瑾。秋瑾死前,笔墨伺候、直书胸臆,留下了最后一叹,“秋风秋雨愁煞人”。秋瑾死时,能要求自己的死法——悖逆当时传统并得到尊重:首级不示众,尸体不裸陈。秋瑾赴轩亭口刑场,有“观者如堵”,她临难凛然,有机会“注视两旁诸人一周”后从容引颈,用无声的行动,宣告自己的永恒存在。
  林昭的死,完全悖谬她高贵的气质。她当然没有机会把心中涌动的愤怒再用自己的血化为字留下来,他们是直接把她从监狱医护室的病床上拉走的。吊瓶里的液体正向那不足70磅的羸弱之躯缓缓滴入,她说,“让我换件衣服”,他们不许,旋即扯下了插在瘦脊胳膊上的输液管子。行刑前要批斗她。把她拉上台,嘴里塞著随时膨胀的橡皮塞,嘴张多大,橡皮塞涨多大。她血脉贲张,怒不可遏,面色通红铁青。全场犯人震动,无法像往常那样高呼口号。狱卒不满意,大骂:你们都死了吗?(彭令范文《我的姐姐林昭》)纵然在心里已经就义多次,这一死,没有观众,不是刑场,听不到行刑令,没有站成一排的刽子手可以对视。就义前,她无法出声,难以喘息,不能挣扎,上海龙华机场跑道上,她踉跄落地,甚至没有几秒钟时间站定,抬头,看一看天空,最后一次感受这即刻永别的世界,没有机会在心中跟耶稣说一句:我来了,追随你。他们把她最后的权利和仅剩的期待剥夺得干干净净。她唯一能做的是枪响后,拼上一生最后的力气,挺起来!
  鉴湖女侠秋瑾收监一日,前后大约十二小时。她没有受苦。
  林昭,狱中多年,受尽折磨。读她的血书,想那二十万字的一笔一划,带著镣铐,提著几乎凝固的铁重,趟著自己的血……。但凡人心,难以思考。
  秋瑾即死,舆论哗然,媒体纷纷谴责当局,鸣冤叫屈,赞美巾帼,悼念英烈,编纂专辑描写她受难经过,发表她诗文,评价她生平的贡献……。
  林昭死后十几年无声无臭,后幸得平反,却不得昭雪。胡杰的电视片《寻找林昭的灵魂》以及诸多悼念文章只能在地下传播。而在她被害的每一年祭日,目击者说,停车场地和她的墓碑后方,竟长出了官方的眼睛,墓碑后方那眼睛还是能追踪的:是个移动摄像镜头。她墓所在的“安息公墓”的标志牌和民间自立的路标,被悉数拆除。即便在荒径中摸到她的墓,也是“每一个祭奠者,大约有叁、五个警察追随左右”。为惩一儆百,祭奠者朱承志先生以莫须有罪名被逮捕判刑。
  秋瑾死后,刽子手山阴县令李钟岳,天良未泯,密藏起秋瑾“秋风秋雨愁煞人”的七字绝命书,哀愁大於秋瑾。他已经因为抗命未果而开罪上方,撤职后仍然愧不能生,日日自责“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终於诀誌雪耻,自尽身亡,时距秋瑾之死不到百日。
  而杀害林昭的凶手们,从下令者到行刑者,全都至今蒙面、逍遥法外,无一向她的亲属说上一句:我有罪。不宁唯是,他们竟上门跟亲属索要五分钱行刑子弹费!
  妹妹彭令范被迫从抽屉里取出来,交出去的那枚五分人民币,沉若泰山,寒若冰石,价抵国库,它的反正面都烙著这兽性国度的双重卑琐、冷漠、无耻与邪恶。这枚硬币,应当永远禁止流通,应当陈列於这个国家的历史博物馆,昭示后人,德才貌俱佳、知情意三全的上帝的选民林昭,为什麽因“不忍”就被打成右派、再被抓进监狱、判刑二十年,最终被残忍处决。
  春风春华折煞人!初夏这个时节,苏州落花无数,遍地粉红,留下满树初绿,准备包装无耻了又一个冬天的枝头。

 林昭祭日屋后樱花落红遍地。
北明攝於2008年林昭祭日

   三

  北京大学红楼里的这位林姑娘至今依然是当今中国出行最远的一位。在五十年代这所著名高院里,她可谓迟到于右派营垒,却先行沉落于世俗深渊。当年先于她的同道,大都在她身后活下来了。其中原因只有一个:认知上,她是后知后觉者中的先知先觉者,行为上,她是绝不与当局一起虐待自己生命的精神贵族。
  在周围的右派中,她最后觉悟,却笔直攀上中国近代思想顶峰,越过同时代的反对派先驱张志新、遇罗克、王申酉等,跨过党锢党争,突破时代局限,直接对峙“极权统治和愚民政策”。
  仗义执言后她遭遇的黑暗和龌龊,使她体验了人类最荒谬的红朝意识形态真相。基督精神或者基督教意识,让她在叛逆那个虚伪理想之后,迅速登上生命意义之舟。几乎凭直觉,她抵达了近代人类自由主义思想最深处,她对“奴役”的理解,其深刻程度,今天中国被边缘化的思想界尚未抵达。她的时代触觉和历史感极为准确,她称所处的时代是“古老而深厚的中世纪遗址”,她称这社会的人们是“不自由的罪人和饥饿的奴隶”。
  她的语言和思维,那时就奇迹般地脱出了“新华语体”的死穴,很难嗅出“解放后”和“新中国”的味道。而且,她那时就预言了今天的中国现实:“假如说在此之前处於暴政下的知识界还或多或少有一些正气流露,那麽在此之后确实是几乎被摧残殆尽了。”(林昭狱中血书,引自胡杰《寻找林昭的灵魂》)。
  林昭经反右运动幡然梦醒,此后“断然不能容许自己堕落为甘为暴政奴才的地步”。她按照信念选择生活,为此付出沉重代价,认同者不乏其人,追随者寥寥无几,沉默者芸芸众生。
  林昭的精神世界广大而精深,足以战胜死亡的恐惧。
  精神在我们这个沦陷於物器的世界,早已遗为銹铁烂铜,弃於犄角旮旯。即便是信众,很多人礼拜天到礼拜堂忏悔,只为了礼拜一继续犯罪而得赦免。精神是什麽劳什子?市场上它值多少钱?可是林昭守住这片神性殿堂,“宁为玉碎”(林昭语),绝不出卖。她的能量源自何处?说白了我们也未必能懂:信仰,对她的天父和真理的信仰;希望,对“历史将宣判我无罪”和未来的坚定希望;爱,对公义、正直、纯洁、美丽事务的爱。说到底,这是人类对抗极权暴政的前提,这是林昭从容赴死的能源。
  林昭悲悯。不仅与人重情义,而且为庭上恶势力叹息:
  “这是为你们索取的,却又是为你们付出的。先生们,人性,这就是人心呐。”
  当她看见群兽中微不可察“未尽泯灭的人性”,她“更加悲痛地哭了”。她的泪水,是为洗刷那些施加於她的罪恶流的。  

林昭祭日四月二十九日,门前茱萸。
明攝於2008年林昭祭日
         


  具有普罗米修斯气质的林昭并非骁勇好斗之士,她是一个极为丰富多彩的生命。作为在意志、勇气上与男性比肩的巾帼,她拥有女性全部的美丽和娇媚、矜持和真率,却不是那种只能看了背面看正面,正面看完听谈吐。谈吐一开,让人失望的街市风景。她才华出众,文思敏捷,传统学养厚实,却不是书斋里嫁不出去的女学究,她容貌美丽,身材窈窕,被当时北大人喻为“红楼里的林姑娘”。她热爱生活,即便不肯为真理低头而选择“窄门”,即便人在囚中,仍情不自禁拥抱生活,她的诗,让人感到是南宋烟花女子隔代投胎,屈就再生:
  “尘世几逢开口笑,山花须插满头归。举世皆从忙里老,谁人肯向死前休!”(林昭狱中给母亲书,引自胡杰《寻找林昭的灵魂》)。
林昭死时36岁。因为近乎完美,所以在罪恶时代活不下来。
她经历过半个旧中国,好社会,身上保有中国断代之前的道统和文化,气脉和天养。她是中国最后的奇迹。中国女性或男性中,或有勇敢而坚毅者,缺少她的才情和学养;或有美丽俊秀者,缺少她的悲悯和善良;或有饱学多思者,缺少她的直觉和灵性;或聪慧敏锐者,缺少她的单纯和质樸;或有仁爱儒雅者,缺少她的多情和妩媚……。
江南四月末,林昭从医护所怆然上路,黯然无语。
  “我默默地抠著墻上的血点,只有想到那麽遥远而又那麽近切的慈悲公义的上帝时,我才找到了要说的话。”(林昭狱中血书,引自胡杰《寻找林昭的灵魂》)
  那些罪恶的龌龊的肮脏的爪子和那些爪子所属的行尸走肉,无法知晓,他们所亵渎所枪杀的,是拯救他们的美丽和圣洁。
  在那个龙华机场的跑道上,嘴里塞著塞子,脖子勒着绳索,双手背后反铐。身上还是那件病号服,输进去的葡萄糖刚刚融进血液……。从批斗会押上警车,她是否意识到这疾驰之旅正在奔向她此生的终点?监狱离机场远不远?她晕车吗?她在心里说了什麽?
  在那不堪的方式中,她清醒的大脑受尽折磨:“天父啊,我不管了,邪心不死的恶鬼这麽欺负人!我不管了,我什麽都不管他们了”。(林昭狱中血书,引自胡杰《寻找林昭的灵魂》)
  茱萸花飞归何处?却看花开年年时。她挣扎了一次,终於倒下去。接著升起来,无所不在。
  
                                                    
                                         祭於200853  美国 蒙哥马利村,茱萸花谢时
再祭於2012429日 华盛顿郊外,茱萸花开时
  圖4:美国伊萨卡一处墓地。北明摄於2004

 

2012年4月9日星期一

倪天之英——方勵之先生印象

倪天之英
——方勵之先生印象

北明

        方勵之先生咳嗽了一聲,就在出門上課之際溘然長逝。想起印度獨立,舉世歡騰,因巴勒斯坦暴力衝突再起而愁容不展的甘地,卻被恐怖分子暗槍擊中,也是溘然長逝。倒下去前,他抬頭看見兇手,呼出一個感嘆詞:“哦天!”來不及一切就走了。方先生坐下去之前,不像甘地那樣看見了為之奮鬥一生的印度終於獨立,他沒有看見被抗戰中斷再被黨國背叛的中國文明現代化進程再度啟動。不過,他肯定已經知道這些日子中國忍不住了:文革逆流阻遏、政治鐵幕鬆動、醞釀為二十二年前的八九民主運動正名……。猝然而去之前,他只咳嗽了一聲,走得比甘地更簡練。在意識到死亡來臨那一刻,他那科學理性腦袋裡出現過什麼念頭?這成了我們永遠的謎。
 
        見到這位中國八九精神領袖之前,我先看到的是他的字。那是他獻給老友劉賓雁八十誕辰的禮物,他親手書寫的屈原《天問》:很長很長的橫幅,裝裱精美的長卷,一筆一畫的楷書,公公正正的毛筆字。當我和蘇煒在餐會上一寸一寸展開那幅橫卷時,舉坐驚嘆!我們世界頂級的中國科學家,不僅如羅素、愛因斯坦、薩哈羅夫一樣,親近往聖賢哲,擁有社會擔當精神,而且是一個愛弄文房墨寶的書法家!
     其實不僅如此,看看賓雁去世後他送斯人遠行的詩:“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寤从容以周流兮,聊逍遥以自恃。送君于地狱门前兮,望珍重于天程……”, 可知他是何等浸淫於中國古典騷賦與西方但丁《神曲》,參透生死而得大自由。
        方勵之先生不僅喜愛中國書法藝術,浸淫中國古典文學,他還酷愛意大利歌劇,並能親唱。有一次他的一位老朋友借宿方家,夜深人靜時分,聽見方勵之先生優美的男高音:美聲唱法、意大利歌劇。次日一問,原來是方先生夜半做夢,歌聲是他的夢中囈語。——意大利歌劇需要有相當的音樂修養才能欣賞,如同中國的山水畫需要專門學習才能看避免霧裡看花。愛因斯坦雖然隔行穿山地拉小提琴,他畢竟沒有到唐代中國的月下去舉杯對酒吟詩作畫!可是我們的方勵之,欣賞西方嗷嗷叫的歌劇已經令人錯愕,他竟夢中去了文藝復興時代的意大利!還反客為主,化身為羅西尼、威爾第、普契尼筆下的那些浪漫主人公,公然站在台上謳歌生死獻身愛情。
                   圖1:方勵之在愛因斯坦畫像前。美聯社圖片
   我後來見到這位中國的薩哈羅夫,還是與他老朋友劉賓雁有關。那次賓雁八十誕辰文學聚會的十一個月之後,2005年12月5日,賓雁在普林斯頓醫院去世。遺體告別那天,普林斯頓白雪皚皚,殯儀館內一派肅穆。我有幸主持告別儀式,在到場的人群中尋找名單上的發言人、賓雁治喪委員會主席方勵之先生。就見他風塵僕僕,從亞利桑那州遠道而來,進門就在到場的人群中找朱洪大姐。會客室裡,他急急上前,先張開手臂默默擁抱了朱大姐,再握手低語,問候安撫。朱大姐老淚盈眶、哀戚難自已。在一旁望見這一幕,我突然發現這位科學家是一個情深誼厚的兄弟,一個深諳人心的高人。                     
 圖2:2005年12月12日,劉賓雁遺體告別儀式上,方勵之遠道而來,慰問朱洪。北明拍攝。   
        那次賓雁遺體告別儀式上,方先生首先發言。他高度評價賓雁人格,直把賓雁比屈原但丁,指認賓雁與他們命運一樣:初而追尋真理抨擊權貴,繼而遭罹放逐無怨無悔,終致客死他鄉彪炳青史。後來我才知道,多年前他對賓雁的評價就已至此,始終未變。他為賓雁送行,借《神曲》意向境界故事,以屈子風格筆法語氣,寫了送賓雁那首詩:“……随但翁以游三界兮,勿惧勿缓亦勿急。听呻嚎之凄惨兮,心冤结而怜内伤。睹石棺焚于池兮,始知第二忠诚与异端无异。虽九死犹未悔兮,置人妖于惶恐。…… (全文見文後附錄)。這詩最初令我驚訝於他的東西方古典文學修養,後來使我長久感動的卻是他對賓雁人格、追求、憂患的深刻理解和他與賓雁親如手足的情誼。這是我所看到的情感真切、悲思隱忍、長別深悵的送行詩,讀之催人淚下。感人之深切,堪比賈誼《吊屈原賦》、蘇軾《祭歐陽文忠公文》。
        劉賓雁告別儀式之後,我們一群普林斯頓故交相約到附近我們共同的友人林培瑞(Perry Link)府上小憩。林培瑞曾在六四槍聲中協助方勵之先生進入美國使館避難。這位美國知名漢學家和他搭救的中國知名科學家從此成為莫逆之交。長途奔波、哀戚送故之後,我們一起吃飯,說話,喝茶,合影。氣氛開始鬆弛下來。方勵之先生毫無倦色,談及如何使用剛開發的Skype進行遠程信息交流,他興致勃勃,告訴我使用Skype的多重便利之處。他津津樂道於網絡技術,像是個剛才就職、頗有職業榮譽感的青年電子技工師,對電子時代各類技術必欲取之用竭而後快。
        我是天體物理科學門外人,關於方先生的科學與理性,我所知無多,卻覺得他嚴謹思維之外,身上藏著多重人文傾向和典雅情愫。除了保有天真單純充滿好奇心的孩子本性,對友人形同親如一家的手足兄弟,他在中國古典文學、中國書法藝術、西方古典文學、西方音樂藝術等方面都浸淫頗深。不能說他不是位理性至上的科學家,更要說,天體物理造詣之外,他雖無貫古之識,卻近窮天之英。

        這篇短文截稿前,我查了一下信息,發現方勵之先生的一位友人獲悉,方先生去世前,正在Skype上與意大利物理學家盧菲尼對話,商討“第十三屆馬塞爾•格羅斯曼(MARCEL GROSSMANN) 會議”的組織工作。馬塞爾•格羅斯曼是已故的知名數學家、愛因斯坦的同窗和朋友,他對非歐幾里得幾何學重要性的強調,對愛因斯坦廣義相對論的發展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方勵之先生和盧菲尼在Skype上對話尚未結束,後者就聽不到他的聲音了。接著盧菲尼就接到方克的電話:方勵之撒手而去了。——這則信息令我有些驚悚:意大利是方勵之先生的西方文化城堡,愛因斯坦及其朋友和他的廣義相對論決定了他的生命軌跡,而Skype是方先生最早開始使用並四處推薦給友人的日常溝通工具!他竟然借助自己最喜愛的這幾項事務歸去了。這是否一種先定宿命,如同1945年雅爾塔協議注定導致幾年之後中國淪陷一樣?

圖3:八九後流亡海外的四位知識界知“右派”,已有三位與世長辭。左起:劉賓雁、王若望、郭羅基、方勵之。網絡圖片    
        都說一九八九年中國流亡了自己最優秀的知識分子。我曾經不以為然:大陸仍舊藏龍臥虎,那一年沒出走的人還有很多。可是當方先生溘然長逝后,我突然想起,王若望、劉賓雁、方勵之這三位被一起開除出黨的優秀知識分子,當年都在中國。1987年,後二者與许良英一起曾經有過一次計劃,準備聯名倡議召開《反右運動30周年學術討論會》。他們給當時中國重要的知識精英發出請柬四十份,反響熱烈。但不久因被人告密而未果。後來,這哥兒仨都在八九年後流亡美國,都年年遠望長安,耿灼於中國的政治鐵幕。如今三人都已客死美利堅合眾國,剩下一片海外流亡蒺藜之地,歷史文化意識凋零。——我突然意識到,中國確實在八九之後流亡了自己為數不多的優秀知識分子,並且成功地將他們排除在了中國這盤百年大棋局之外。……

         是為方勵之先生祭。
                                                            2012年4月8日望九原時分 
                                                     ------------------------------------------------------------------
附:方勵之《送宾雁》
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
寤从容以周流兮,聊逍遥以自持。      
送君于地狱门前兮,望珍重于天程。
随但翁以游三界兮,勿惧勿缓亦勿急。   
听呻嚎之凄惨兮,心冤结而怜内伤。
睹石棺焚于池兮,始知第二忠诚与异端无异。  
虽九死犹未悔兮,置人妖于惶恐。
入九层以察人性兮,刻真情于昭昭之璧。
忆五七以唤自由兮,谗宵为之通长。
信谗复愎戾兮,神棍教宗倒插于冰湖之底。
经炼狱抵天堂兮,汝将视光明之飞升。
享永恒之幽兰兮,勿忘地界民生之多艰。  
叹一代良心之凋零兮,悲情溘然陨落。
唱一代良心之凋零兮,穹穹之声何其宾宾雁雁。


圖4:2005年12月12日本文作者北明在她主持的劉賓雁遺體告別儀式上

关键词: 方勵之

2012年3月22日星期四

中國的大雁,中國的十字架

        ——凭吊宾雁         

詩作·2005年12月5日
北明朗讀、配樂、演唱 ·2006年10月11月



  
你總是孤單地起程,
總在寒氣如磐的深夜返航,
在世界的歲末回歸,總是
停落在中國的十字架上。
西風爲你送行,
沒有國籍的星雲爲你送行,
普林斯頓的白菊濺滿清淚,
白色小狗深不可测的瞳子裏,
閃爍訣別的傷。
你的白髮融入亞美利加積雪的長空,
每一片羽毛都顫抖著狂喜,
翅膀下夾帶的松枝
冰晶像淚珠無聲流淌。

眩目的阳光辉耀天穹,
身下飛逝著太平洋的藍浩瀚,
你貪婪地呼吸亞細亞的黃色寒潮,
像嬰兒吮吸母乳的芬芳。
八十年雲路漫漫,
八十年月影茫茫,
八十年凜冽如符咒的天空,
八十年最後的飛翔。
我盛産悲劇的故園,
我山河鑿刻的皺紋,
我魂牽夢繞的戀人,
我念茲在茲的中國,
你的兒子也已白髮苍苍!
長眠多年不曾瞑目的父母
分明最後一次擡起手臂
等候在空旷的坟岗,与独生子
痛话别后凄凉。
比俄羅斯民歌更憂鬱的
該是良宵拉響的病中吟,
比美洲黑人聖歌更深沈的
該是滿江紅以远的蘇武牧羊,
比阿巴拉契亚更綿延更伤感
該是我老眼昏花裏的長白山
比密西西比更湍急更動情的
該是老母浣衣的黑龍江。

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
哪位神灵定下如此严酷的戒条?
這是季風,這是洋流,
這是不可更改的生命年輪,
這是宇宙深處噴薄而出
萬古不易的人間時尚。
你的血管早已被定型,
你的神經早已被編碼,
你的腦髓早已被收購,
你的靈魂只有在被稱中國的時空
才能感受世界的蒼茫,
體驗真理的力量,
領略人生的悲愴。
葉落歸根,中國的萬有引力,
多麽幸福多麽痛苦的魔法,
多麽情願多麽無奈的宿命,
你在這宿命中誕生,
你在這宿命中穿越,
這就是你的老巢,你的太陽,
無人窺見你滲血的目光!
你沒有飛向天堂
斯德哥爾摩沒有你領獎的地方,
你生來不帶那份逍遙,你的才華
無法譯成外語流行他鄉。
中國的天空足夠遼闊,在這裏
穿雲破霧是你不变向往,本性
不批准你擅自偏航,
你無論如何無法飛往
與中國相反的方向!
即使比所有的鳥兒都惆悵,
惆悵也只惆悵在中國的天空裏,
即使比所有的生靈都彷徨,
彷徨也只彷徨在中國的大地上。
背負青天的懸暈,你一生的轨迹
身中霰彈的踉蹌,沉入梦底的创伤,
想低也低不下来
母親孕育的碩大頭顱,
想冷也冷不了的赤子心腸
心碎的俯瞰,泣血的高岗,
季节颠倒的迁徙,失去年历的流亡,
越老越缠绵的忧端,
弥留之际永远的倘佯。

誰頒發了那個致命的頭銜:
中國的良心,命運從此
把你俘獲,把你禁錮,把你鎖在
中國的阿爾卑斯山,中國的十字架上。
誰讓西方締造了那個隱喻:
鐵釘,十字架,流血的胸膛,
東方怎能缺席,中國怎能不回應
這人神共建的宇稱守恒定律
這世界歷史的統一法場!?
唯有你知道,這是怎樣的宿命:
五千年的滄桑,五分之一人類
五十六年的茫昧黑夜,
通往荊冠的骷髏野径
無法丈量的茫茫大荒。
唯有你獨自在
無限推遲的破曉時分起飛,
哪怕一次又一次跌落在
一柄又一柄深陷血污的
中國的十字架上。
這是怎樣的歸程,
這是怎樣的朝聖,
這是怎壯麗如日落的生命凱旋,
這是怎樣天鵝之死般的栖遑

你不奢求,像雨果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那樣宣告
自由降臨時,我將來,
你不期望,像索爾仁尼琴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那樣
穿越西伯利亞,俄羅斯大地
无数教堂钟声一齐敲响。
你只選擇這個時辰,在生命最後一刻,
在寒凝大地的嚴冬降落,只需要
一本叫做護照的紙頁,你就能降落在
你在夢裏老淚縱橫,屈膝下跪
親吻了一萬次的土地上!
即使所有的護照都黯然失色
所有的航班都幸福地取消
僅僅爲了你,一名中國老人,一隻
中國的大雁在自己的土地上
匍匐哭泣,寸斷柔腸
僅僅爲了這出我們久違的場景,
我們久違的儀式,也會使
東方的黎明曙光乍現,也會使
支撐你到最後一息的
苦情、悲憫、信仰、希望和愛,
刹那間化成我們久違的陽光!
即使只有一老姐姐在悬望
只有一盞舊式臺燈在等待擰亮,
這也是值得徹夜期待的奇迹,
連上帝也爲你祈祷,收緊了他
冷漠多年的心臟。

它們却不许你回家!
它們拒絕你回家,
它們禁止你回家
它们惧怕你回家。
這些盤踞中國的
無所畏懼的爬行類,
寬面盤的龍蛇,戴眼罩的蛤蟆
鷹揚鴟張,都一飛上天空,
它們冒著恐高症和中風的危險,
手拉手,跳起了严防死守的連體舞蹈,
在你回家的路
它們要折斷你的翅膀,
它們要屏蔽你的航向,
它們要取缔你與生俱來的權利,
它們要像禁絕禽流感一樣把你堵死在異國他鄉!
它們盤著,鴰噪著,烏雲般地布陣……
像所有冷血動物一樣,它們
憎惡陽光,嫉恨飛翔,它們無法忍受
你到死也朝著中國的方向。
誰叫你翼若垂天之雲,形如中國,
誰叫你早早揭穿人妖顛倒的名堂,
誰叫你嗓音至死洪亮,你的名字
連同你的聲望,你的影響,連同
你的老邁你的忠誠,你的孤獨你的倔強,
都是它們又熟悉又陌生的恐慌!
都是你客死异邦他們可以推卸的罪狀!何況——
它們一直在等待,它們可等待了十八
它們一直在看,懷著秃鹫耐性、毒鸩的竊喜在看
它們安排的你的下場!

這跨世紀的血腥荒誕劇終於落幕,
因爲一隻垂死大雁的故事,瞬时凝固成
用高貴和卑污、神圣和邪恶兩種文字篆刻的
使我們再次蒙羞蒙恥蒙難蒙受榮耀的中國的十字架,
在這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五日寒彻天地的早上。

星雲黯澹,
萬籟俱寂。
簫聲如虹,
東君如儀。
看哪,我們的慈母正用
彌天飄拂的繈褓,
垂淚裹護又一名
飘零天涯的游子,
一隻遍體鱗傷的大雁,終於
停落在中國的十字架上。
你的心臟依然堅強,
你的頭顱依然高昂,
再也沒有任何力量能够
阻止你回家,阻止你飛翔,
你已經永遠停落在融化在
中國的十字架上。

(全詩完)

2012年3月20日星期二

沉默的海洋——伊拉克戰後隨想


    作者按:新華社相關消息提醒我意識到,今天是美軍發動的伊拉克戰爭九周年。在美國媒體和全球幾乎一致反戰聲中,我挺戰。我的理由如下文。這是2003年美軍佔領巴格達之後寫的一篇文字。今日再看,我的觀點依舊。正義是一個絕對標準,我不贊稱成王敗寇的實用主義原則。為紀念美國推倒薩達姆專制統治,今日重貼舊文與人分享。

沉默的海洋
----伊拉克战后随想

北明

     在美军攻入巴格达之前,整个世界为“战与和”争吵不休,期间却没有伊拉克人民自己的声音。战争打响,战况日见明朗,而且美国防部、白宫几乎每次面对媒体都誓言不推翻萨达姆政权决不罢休,伊拉克人民作为一个整体仍然沉默不语。尤其是境外的伊拉克人,身置国际社会战与和争论喧嚣中,却任凭世界吵翻天,他们一言不发。直到200349号。


伊拉克民众“一言九鼎 (One word tells all)

    这一天,美军占领巴格达市区大部,市民们冒着“伊拉克共和国卫士”的冷枪袭击聚集在中心广场,给萨达姆雕像头套上了绳索,同时轮起一柄沉重的锤头,砸毁那个雕像巨大的花岗岩基座。最后,他们请来美军和装甲车帮助他们撤毁了这个独裁统治者的雕像。同日,五角大楼正式宣布萨达姆政权已经解体。
随后仿佛是突然间,美国土地上涌现出伊拉克人的游行队伍:他们欢呼战争的胜利,感谢美英解放军英勇作战,他们把这一天看作是他们的出生日。那一天,福克斯(Fox)电视台和新闻网以“萨达姆侯赛因政权明显垮台,全美伊拉克社区民众欢呼雀跃”为标题报道了拥有30万中东人的密西根州,阿拉伯人居住中心的迪尔波恩市欢呼胜利的情况。那里人们“站在车上欢呼并挥舞美国国旗和伊拉克旗帜,意识到他们从来没敢奢望的这一天终于渐渐逼近”。他们说:“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全伊拉克的生日”;他们说:“如果布什总统允许,我要和他握手”;他们感谢美国政府和英国政府给伊拉克的巨大帮助,他们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他们说,“正如同一个巨大而惊心动魄的结束的到来”,他们“等这一天等了35年”。正如为自己是一个伊拉克人而感到自豪一样,他们说他们“今日为自己是一个美国人而自豪”。 

《沉默的海洋·伊拉克戰後隨想》圖2
200349號 伊拉克人歡呼著將繩索套在薩達姆的脖子上。
    他们推倒雕像的肢体语言,对于结束暴政统治来说是一个再不能明确的象征举动;他们走上街头欢呼雀跃,对于这场战争的正义性则是一个无可辩驳的历史证明。正如一位美国电视节目主持人所言:伊拉克人“一言九鼎(One word tells all)”。 面对他们的言行,此前世界上关于这场战争是与非的辩论其实都不足称道了。

沉默的海洋

    突然跃现在世界眼前欢呼跳跃的伊拉克人提醒我们,在那个从来蔑视国际协议而一意孤行的国家里,始终存在着一个沉默的绝对多数。
这个绝对多数是萨达姆政权的直接受害者,对武装解放伊拉克问题最有发言权。但是在200349号之前35年漫长的时间里,他们从没有发出过自己的声音。这个对外以武力抢占别国领土、以欺骗行径蔑视联合国过去12年间17项决议的独裁国家,对内的唯一管理方式似乎只有屠杀。电视画面上,一位军人在搜索平民住区房屋后回答记者的话足以令人震惊。他说,“几乎每一个家庭,都有一两个成员被萨达姆政权杀害”。面临这样的生存处境,虽然世界上到处都是嘴、所有喇叭都抢着谈论伊拉克问题,伊拉克人完全禁声。他们的喉咙被强权暴政卡住,无法出声。哪怕世界吵翻天,哪怕美国为解放他们跟全世界都掰了,他们只能沉默。
沉默的海洋·伊拉克戰後隨想》圖3:憤怒的伊拉克人
用鞋抽打薩達姆頭像。
上个世纪当罗斯福力排众议,领导美国走上欧洲战场的时候,除了看见世界版图迅速插遍纳粹旗帜,也没有人能够洞悉犹太人的苦难。在横扫欧洲战场时,一群美军士兵无意中走进一个关闭的大铁门,跟着发现里面成群结队的骷髅人形缓缓围拢而来,他们目瞪口呆,以为自己走进了地狱!然后他们才发现那是一所集中营,“达豪集中营”。国际社会后来的调查表明,那样的人间地狱遍布欧洲各地,關押總人总数竟高达七十一万四千,一时间举世震惊!美国本土的反战声势锐减。可是在此之前,千百万犹太人正如今天的伊拉克民众一样,被禁锢得连一个蚂蚁的声音都发不出,而当时反战示威在美国本土和今天一样声势浩大,指责罗斯福要把美国带向地狱的不乏其人。
沉默的海洋·伊拉克戰後隨想》圖4
被拖的不是人,是被拉倒的薩達姆·侯賽因雕像之一
  人们极易忽略的历史事实是,伊拉克独裁者掌握国家从所有资源,包括经济能源、新闻媒体、行政司法、警察监狱、军队武装,权力所到之处,没有他想干而干不成的事。只有大智大勇者先于世界觉醒,号召人类良知奋起反抗。但是这些先知必定遭受人类的诅咒。爱因斯坦早在纳粹发动侵略战争的六年前,1933年,就改变了绝对和平主义的立场,主张文明世界以军事行动解除希特勒武装。面对无动于衷的世界,他表示自己“不能理解整个文明世界对这些现代野蛮人的消极被动反应”;他怒而发问:“世界难道没有看到希特勒正在以战争达到目的吗?”(维也纳《综合周报》一个记者的报导,见派斯《爱因斯坦在这里生活》,第194页,转引自《爱因斯坦语录》)不过他的大声疾呼引来的只是自我孤立和庸众的攻击。
生活在外国土地上的伊拉克人同样选择沉默,是因为萨达姆的警察间谍遍及世界所有伊拉克人居住的地方,他们用各种现代化手段监视所有伊拉克外国侨民,同时以暴力胁迫侨民们在伊拉克的亲属。外面一个不慎,里面亲属就惨遭报复。上月(4)17号《华盛顿邮报》披露了在伊拉克第二大城市巴士拉发现的萨达姆政党文件的内容。这个党利用金钱和高压手段,收购自己的成员和其他所有人的良心:诱惑他们、或者迫使他们向当局汇报一切人的一切叛逆行为。这些内容与最近对当地人的采访相互引证,显示间谍与出卖活动渗透人民的日常生活:孩子被鼓励通报父母的叛逆情况;政府工作人员不时在公众场合失踪,遭到逮捕关押虐待,然后突然在工作岗位再现;年青学生将未来的前途寄托于充当党的绝对驯服工具。“对于党的关注而言,没有什么微小细节是不足称道的。”除了以金钱做诱惑收买大量告密者,这些文件显示特务活动情况的普遍性可以和东德垮台后解密的警察档案所显示的类似情况相比。东德当年的档案显示,五分之一(一说百分之三十二)的德国人参与了向东德警察局出卖情报的活动,这些人包括异议人士和从事反政府活动的民主人士。可以想象,境外伊拉克人尽管脱离直接监控,但是他们并未摆脱恐惧,也没有言行自由,自我审查、自掐喉咙是普遍现象。

《沉默的海洋·伊拉克戰後隨想》圖5:庫爾德村在化學武器中被倒閉於路邊的村民
在美国教书的库尔德族人、马克雅教授在他的著作《恐怖共和国》(The Fear of Republic)中向全世界披露了库尔德一个整村被伊拉克化学武器杀害的事实。 这位教授是沉默的民众中一个极少的例外。他开口说话的勇气除了来自道德良心,还建立在一个基本前提上:他被捏在萨达姆手中的“人质”都过期失效了。他在伊拉克的25位亲属已经全部死于那次生化屠杀,其中包括他的妻子、女儿、父亲、母亲、姐姐等。举目无亲而且只身在外,他悲愤之余再无后顾之忧。鉴于此,可以想见美军攻入巴格达之前,境外绝少数率先上街支持武力倒萨的伊拉克移民冒了多大的风险。为了不失时机地举起支持的手臂,他们将全部亲属性命做了抵押。如果不是认定布什“铲除萨达姆政权”的誓言决非儿戏,如果不是仔细辨别高科技炮火声中英美必胜的实力,他们断然不会提前走上街头。

通过后来的报道我们得知,自从开战以来境外伊拉克人几乎夜不成眠,甚至荒废工作。他们成日整夜守在电视机旁,盯着联军每一步进展和共和国军的每一次抵抗。他们比任何以和平名义反对战争的人都痛恨屠杀,需要和平,因为从底格里斯河岸的枪炮声中抛向联军的鲜花,就是被萨达姆屠杀的他们兄弟姐妹的鲜血和遗愿浇灌出来的。虽然如此,他们中有的移民美国已经20年之久,在萨达姆漫长35年统治期间,却是第一次走上街头,第一次公开表达对这次战争的支持、对美英军队的欢迎和对美英两国的感谢,第一次让记者在报道中公布自己的真实身份和姓名。正如他们自己所表白的那样:“如果他(萨达姆)还掌权,(我们)没有人会上街。”(200349号福克斯新闻网)。他们已经沉默了35年,当然可以继续沉默下去。
《沉默的海洋·伊拉克戰後隨想》圖6:新聞報道美軍進入巴格達市中心後,
美國的伊拉克人走上密西根街頭歡呼美軍勝利,薩達姆倒台.

另一个沉默之海

    伊拉克民众支持倒萨的声音迟至萨达姆垮台之际才大面积爆发,并不奇怪。同样的情况在另一个国家已经持续了半个世纪:建政之初的“镇压反革命运动”中100多万受难者(1)和他们亲属没有发出声音;党内“反右倾运动”近400万受诛连者(2)和他们的亲属没有发出声音;1959年到1961年强制性高征购粮食所导致的世界最大的饥荒,总数高达5千万到6千万的饿殍(3)和他们的亲属没有发出声音;“文化大革命运动”,数百万死难者当然不能发出声音,近千万的冤狱冤案受害人、上亿的受诛连者(4)也没有任何机会发出任何抗议之声。连20年之后民间关于建立“文革博物馆”的温和呼声也一再被压制到如今。
     这是一个沉默的海洋!不算监狱、劳改营以及各种非正式管教所、牛棚、干校、监管队里活下来的人,仅因死去而被永远封嘴的人数就超过两次世界大战死亡人数总和。专家早有统计:上个世纪人类三项历史事件死亡人数最高,其中一是纳粹种族灭绝;二是战争;三是那种主义。在这三项人类罪恶中,那种主义国家里遭到屠杀的与和非正常死亡者的统计数字最高,是八千四百五十万,两倍于二战死亡总数。而在那种主义世界,中国非正常死亡人数高居所有共产主义国家之首:总汇国际社会和中国有关问题专家的调查,最保守的估计是两千万,最高估计则是八千万(5)
《沉默的海洋·伊拉克戰後隨想》圖7伊拉克戰爭中美軍士兵與受傷兒童
    这是一个浩瀚的沉默的海洋!50多年来,唯一导致这种状况有所改变的是一个新的受压迫团体,那个不能公开发出声音信仰团体。其众信为坚持信仰自由而不懈地公开地和平地抗争。但是他们获得的来自民间的支持和同情无法通过公开渠道表达。事实上,中国缺乏足够的土壤形成一个民间社会,所以沉默至今仍大规模延续。过来人应当记得那一年突现于北平街头的百万民众,也应当记得那一年那一日之后他们竟几乎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续清查,始终不见。
   
境外“蒙面状态”

即便身在不以言论治罪的境外,大部分公开发言的人都属于“死猪不怕开水烫”一类:要么早就进出过牢狱,要么早就在黑名单上挂了号。而那些在境外敏感媒体供职的大陆背景的新闻从业人员,必定具有两个以上的身份和姓名(有的甚至三个),一个用来对公众发出声音,一个用来过私人生活。“敌台”之外其他的人们,不受雇于人,没有“单位”,但即便在网上发表言论,也要用假名(而不是笔名),如同出席化装舞会的蒙面人在舞场和现实世界里扮演两个互不相干的角色,除非采用特殊手段,你断然无法知道网上舞文弄墨者其谁人是也。
     这种“蒙面状态”普遍到什么程度?普遍到如果由于某种原因无法蒙面,即便远在重洋,也必定“安分守己”,不越雷池于一步。10年前有一艘偷渡船叫“金色冒险号”。上面291名偷渡美国的大陆男女,人均借贷近万美金,历经一年零两个月,行程一万六千海哩,途经缅甸、泰国,穿越非洲、马六甲海峡、印度洋、好望角、大西洋,绕了大半个地球来到自由之乡,不幸被纽约警察发现。11人溺水身亡,其余全部关押入狱。他们付出九死一生的代价是为了追求自由富足而有尊严的生活。但是当希望面临破灭之时,他们宁肯继续忍受美国的牢狱之灾而前功尽弃,不肯与前来提供帮助的知名“ dissident”会面。唯一的原因是担心一旦遣返,为此遭难。身处自由国度,怕的竟仍是远在大洋彼岸的当局。这样的恐惧史无前例,近在咫尺。
《沉默的海洋·伊拉克戰後隨想》圖8:這是我在其他戰爭中從未見過的場面,
伊拉克戰爭中美軍士兵神情憂鬱地抱著受傷的伊拉克兒童
           手无寸铁,面对一个哪怕本质虚弱到底的政体,反抗也无从谈起。大多数民众在几十年来的体制性危险中早已养成了防患于未然的习惯。这习惯最后生成为自身的呼吸机制和自体免疫机制,吐纳之间全然无意识,发挥功能不需通过大脑批准。
     尽管偶尔有一两只高扬的风帆在沉默大洋的禁区浮现,夺走我们贫困的视线,填充我们饥饿听觉,满足我们表达的欲望,但说一席真话、倡导一次抗议活动、起草一封公开信,顷刻堂下喝采,遂而受苦受难,终于成名成家,这种情况并不是一个自由言论的舆论环境应当有的正常情况。遑论成名成家者此后将被冠之以“dissidence”的帽子,归为另类。       
     Dissidence”具有强迫离群索居的杀伤力。这种杀伤力萌芽于一党体制,生长在沉默大多数的丛林。与之相反的例证是我们在自由体制所看到的情况:无论什么奇谈怪论,多么反政府,“dissidence”二字从不在大众话语、官方话语中出现。因为在自由国度如美国,这类人几乎等于全体国民。纳税人谁没有不满历届政府政策的言论?各种反对团体多如牛毛,周末的美国首都华盛顿市区经常有抗议人群的点缀。为了方便示威和交通,当地警察局提前颁发特定街道特定时间的戒严通知司空见惯。前不久召开的全球关注的好莱坞颁奖集会上,新闻记录片获奖者就上台表达对现任布什的不满和鄙夷,不过他的大名之光耀四射,并非因为他的反政府反领袖言论,而是因为他的艺术成就,他也绝无福气从此由一个艺术家升迁为“dissident“。
     Dissident这个词固然来自西方语言,在冷战时期使用频率最高,但是这个词汇所表述的现象却是那种特定体制国家的特产。

《沉默的海洋·伊拉克戰後隨想》圖9:
伊拉克戰爭中美軍士兵搶救受傷的受傷的伊拉克兒童
 
《沉默的海洋·伊拉克戰後隨想》圖10:
伊拉克父親抱著自己的孩子親吻戰爭中美軍士兵

大多数的沉默误导自由世界的舆论

     那种国家非常态的舆论环境严重地误导整个自由世界。不是通过当局指向“人间天堂”的航标灯来误导 ,却是通过民众的沉默来误导。  
     伊拉克人战前的沉默使反战者们的和平诉求显得十分人道;而伊拉克人战后的欢呼却显得这种和平诉求相当虚伪。当境外沉默的伊拉克人听了满耳朵这场战争的争论之后终于走上街头,他们对美国电视记者说:    
“你们反战,你们这些和平主义者说要和平,我们有什么和平可言?萨达姆强加在我们头上屠杀和战争已经35年了!今天,我们才感到和平即将来临!”     
    他们表示:    
    “大规模杀伤武器?是不是找得到那是你们美国人的事。对于我们伊拉克人来说,萨达姆政权就是大规模杀伤武器!” (注6
    令人遗憾的是,意识到那种体制之下沉默多数的存在,并非民主体制的特长。自由世界的人们习惯于尽情表达;生活于大学校园的左派教授学生和忙碌于视觉媒体的记者编辑以及活动于联合国的非政府组织团体代表,几乎没有可能生长出知觉神经,感受彼岸沉默大多数的存在,触摸这个多数在恐惧与愤怒中颤栗的心灵。
《沉默的海洋·伊拉克戰後隨想》圖11:伊拉克孩子們嬉笑中追隨着戰爭中的美軍士兵。
如果他們刻意屠殺伊拉克市民,會出現這樣的場面嗎?

《沉默的海洋·伊拉克戰後隨想》圖12:小女孩從兩輛行進的坦克中安然穿過。
日本人佔領南京時,你能在他們的坦克中間悠然穿過嗎?
     铭记沉默大多数的存在甚至不是那类专制国度里人们的特长。在中国的言论禁区,那些苦难记忆被洗劫一空的善良人们同时被堵塞了观看外部世界真相的渠道。而一些被灌输错误历史与现实知识的“爱国主义者”即便有机会看到真相也拒绝接受,因为“民族主义”已经成为他们评判国际事务的唯一思想资源。还有相当数量把是非判断当成个人利益成本来计算的学术投机家们,面对事实,早已把良心和真诚扔进了他们书桌下面的废纸篓。沉默的海洋被切割得四分五裂,偶有异议声音发出,各自孤立,没有回声,不成体统。
《沉默的海洋·伊拉克戰後隨想》圖13:
美國兵伊拉克为死难战友祈祷 华盛顿邮报快讯
     面对当年纳粹武力征服世界的野心和反映迟钝的世界,失望中的爱因斯坦曾经预言:“第四次世界大战时,人类的武器将是石头”。这绝非骇人听闻。如果国际社会仍然缺乏足够的智慧,仍然无视沉默海洋的存在,仍然不能洞悉独裁专制的本质,不能承担义务、不敢忍辱负重,没有足够勇气面对“道德”责难,那么,面对现代化的纳粹分子们,人类就得准备好回到原始社会,拿起石头。             
沉默的海洋·伊拉克戰後隨想》圖14:美軍伊拉克陣亡將士墓

                                          20035月於华盛顿
      补记於20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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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见1950年《新华月报》。
   2:见大陆出版物《大跃进狂澜》。
   3:见香港”解放月报”1989年第6期:古华《写给北京国难日》一文转引1980年中共中央高级党校29省市党委书记读书班统计;另见“红旗出版社”19942月出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历史纪实》一书”大饥荒”一文。
       4:见郑义《红色纪念碑》。
       5:分别参见美国夏威夷大学政治学系的教授拉梅尔的统计调查、美国国会七十年代初听证会调查、《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大屠杀”条目、十一位法国知名历史学家的[Black Book of Communism] 一书等 。
       6:这句话被后来在伊拉克境内令人发指的发现再度证实:美军确实至今尚未在那里发现大规模的化学武器,但是却发现了遍布各地的白骨累累的“万人坑”。这些万人坑是数年来被萨达姆政权秘密处死的伊拉克人尸骨的埋葬地。在自由世界的一些电视屏幕上,人们看到了美军围栏守护下,那些含着泪水的伊拉克人在万人坑里疯狂寻找自己失踪亲人的尸骨的情形:通过首饰、发式、通过只有亲人才能辨识的特别记号以及尚未腐烂的服装和款式;人们看到终于在摞叠重重的白骨中辨认出自己亲人尸骸的遗属们失声痛哭、悲痛欲绝的场景。《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等报纸也都用“星罗棋布于伊拉克的秘密墓地”( secret graveyards scattered across Iraq)或者“侯塞因伊拉克土地上一个酷恶的墓地之窗”(A Grim Graveyard Window on Husseins Iraq)做标题或者形容,从不同角度详细报道了万人坑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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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载《议报》http://www.chinaeweekly.com200355日第92期。原文正题为“那些沉默的大多数”。此后不久臺灣《聯合早報》轉載、《人民報》轉載、《中國報道周刊》轉載、《中國自由論》壇轉載、《加拿大中文論壇》轉載、《天涯社區·關天茶舍》轉載、《南京校園論壇·西祠胡同》轉載、《大紀元》轉載、《凱迪社區·貓眼看人》轉載、《新浪博客》個人網站轉載……。好友劉曉波閱讀此文後,專門打來越洋電話,興奮之情溢與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