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19日星期六

一九八九自由潮(上)


一九八九自由潮 (上)
                                                                
北明
                                                                                   
也是一束炽白的碘钨灯光对着我。也是一架手提式摄像机。
摄像机后边,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记者。
再后边,是昏睡在帐蓬里的学生。
再往后,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再往后,是用绳子拦起的救护通道以及不时鸣着警笛疾驰而去的救护车;……再往后,是人海,走着的、立着的、站着的、躺着的、翘首遥望的、议论纷纷的、焦虑不安的、愤愤不平的,一直延续到不能再延续的地方——那个巍峨雄阔的历史博物馆建筑群。
我眯起眼,侧过身,让开面前的麦克风,摆手示意这位外国记者不要将我和这里摄入镜头。他微微耸了耸肩,固执地换了个姿势。摄像机镜头从我身上缓缓摇开去——
摞得很高的播音器材……同样摞得很高的稿件……一束鲜艳夺目的插在塑料软杯中的花束……另一名播音员……埋头审阅稿件的编辑们……一些空汽水瓶和快餐饭盒……军大衣和强打精神、眼睛布满血丝、沙哑着嗓子谈话的学生领袖……佩戴红袖标的纠察队员……眉头紧锁的护士、医生……担架……药箱……空着的和满着的葡萄糖水瓶、生理盐水瓶……
这里是北京天安门广场上的绝食团广播站兼指挥部。我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两个不眠之夜。

1,學潮初起

二十多天来,已是第三次赴京。
第一次,是在四月十四日,我与郑义同行。他要来参加在文艺报召开的他的报告文学作品讨论会,同时为他与报告文学家、《强国梦》的作者赵瑜合写的一个电视报告文学本找一位切磋者。他在文章中同远志明神交已久,但不相识,而远志明是我的朋友,于是为他引见远志明成了我进京的目的之一。此外,我还将和他一起参加电影局举办的外国电影观摩展。他是山西省电影家协会主席,在所不免,我则试图为一部应邀撰写的电视连续剧本寻找灵感,还要顺便给某编辑部送一篇稿子。彷佛冥冥之中,一切已经按照预定的轨迹运行。
到京第二天,电视里传来前总书记胡耀邦逝世的消息。
震惊、惋惜。仅此而已。
郑义的会议已经结束,我的稿子已经送人,电影观摩展尚未开始,利用这个空档,我陪他去中国青年政治学院找远志明。志明的妻子告诉我们,他到人民大学去看大字报了。
“大字报?”
“对,人大出现了悼念胡耀邦,要求为他平反的大字报。”
与其坐等,不如也去。先看大字报,再找远志明。借了他家的自行车,立即奔人大。
——从那一刻起,一辆单车两个人,我们就上路了。
谁也没想到,在其后近两个月的时间里,展现在我们眼前的竟是一次狂飙突起的民主运动。

学潮来势凶猛,急速发展。天安门广场很快成了不夜之地。越来越多的人把越来越多的花圈,越来越大的挽联、悼词挂上纪念碑越来越高的地方。

图1:胡耀邦逝世引发八九学潮。越来越多的人们把越来越多的悼词、挽联、标语
              挂上越来越高的地方。摄于1989年4月19日,选自《献给自由》。

2,新华门前

四月二十日学生在新华门前静坐。群众里三层外三层为学生助威。树上、果皮筒上、自行车上、三轮车、平板车上,居高临下者们被翘首掂足的人们要求现场报导。一阵哄喊,人流后退。
“怎么了?嘿!哥们儿,转播一下呀!”
“出来好多当兵的。操!手里拿着枪呢。”
“当兵的出来了,拿着枪。”
“他说什么,哎,你刚说什么?当兵的从哪出来了?”
“树上说的,从新华门里出来了好些当兵的。”
又一阵哄喊,人流往前涌。人们节奏鲜明地齐声高喊:“李鹏,出来!李鹏,出来!”
“丫挺的真不够意思!学生都坐好几个钟头了,就是不出来说说话。”
“嘿!刚才又怎么了?别光顾自个儿看呀!”
“哎,转播转播,不然你下来让我上去。”
“别介!你那么胖,一上来树该折了!”
“那你倒说呀。”
“当兵的站成一排,三排,挡住新华门啦。”
“他说什么,胖师傅?”
“他说当兵的站成三排,挡住学生了。不让学生冲新华门是吧?嘿!树上的?不让学生冲新……”
“我操!这阵势,够吓唬人的。噢,学生又住里涌呢。”
“学生又往里涌啦。”
“又往里涌啦!”
……
我奋勇地上了一回果皮箱,片刻就给挤下来了。
郑义连推带托又将我弄上墙缘,那是新华门两侧做着标语用的墙,此刻已经扒满了人。这回我看清了:全副武装的军警与群众对峙着,将新华门挡了个水泄不通。在他们面前的地下,是一大片席地而坐、秩序井然的学生。学生周围,老百姓人头攒动。

图2:中南海新華門,在军警面前的地下,
是大片席地而坐、秩序井然的学生。
学生周围,老百姓人头攒动。
摄于1989年4月19日,选自《献给自由》。
接下来,就从长安街以西来了军车、宣传车,劈劈啪啪跳下来的军人们,一个个面色铁青,人墙一般排排布阵,层层扩大地盘。官方的宣传车来回乱转着警告:
为了维护交通秩序,限大家在几点几分以前自动散去,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午夜时分,宽阔的长安街上,除了这些满载武警的车,再无任何其他车辆,也极少过路的行人、自行车。学生们深夜以后来此静坐,正是出于交通秩序方面的考虑。不知要维护什么交通?
人群一阵阵向后跑,又一点点往回蹭。又一阵大幅度向后跑,再一点一点往回蹭……

3,和平请愿书

次日上午,我醒来时不见了郑义。
郑义下午五时许回来时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另外两个是远志明和谢选骏(青年神话学家,因参与“八九民运”曾被北京市公安局“收容审查”)。他们表情有些严峻,说昨晚警察打学生了。
郑义从兜里掏出了所有的东西:通讯录、记事本、记者证、中国作协会员证。他说,他们今天拟定了一封致全国人大常委会和中共中央的公开信,要求当局不要以武力镇压学生的和平示威,要求与学生对话。信上已有大批知识界名人的亲笔签名。签名还在继续,而他们三人要亲自去中南海呈交此信。郑义给了我一个复印件,让我好生等他回来,说他最迟晚上八点回来。谢选骏接茬说,“你往晚里说,省得万一没赶回来她着急。”
“九点,”郑义说,“九点以前准回来了。”
我说我也去,“你不用,”他说。
“我得去。”
“坐不下。”
“什么?”
“车里坐不下。”
出去一看,果然一辆红色小轿车停在路边。“回去回去回去吧。”三人一块将我撵回招待所,钻进那红色的一团便拐弯不见了。
八点没回来,八点半没回来。九点还是没回来。九点半。十点。十点半。十一点。我以为他们随时会推门而入,却始终没有。
他们怎么和司机说的?如果进去十五分钟以后还不见出来,请立即空车返回,告诉人们,他们出事了。真可能发生这样的事吗,他们被抓起来了,仅仅因为他们给自己的政府呈交一封表达心愿、提出建设性意见的联名信?

4,游行开始了

大街上隐约传来口号声。
我奔出门去。新街口由北向南,正在通过游行队伍。北大、人大、清华、北师大、政治学院、北航、民族学院、……队伍秩序井然,紧靠马路右侧,外围是手拉手的纠察队。毫无疑问,这既是出于维护交通方面的考虑,又可防止别有用心者混进队伍。标语口号表达了心声:“耀邦,我们来送您了!”“耀国兴邦、英名永垂”、“打倒官倒、清除腐败”、人民警察爱人民”、“爱国无罪”、“我们要民主、要廉政”、“对话”
……一幅巨大高耸的标语牌,由十几名学生分组抬着由远而近。鲜明醒目的大字是:“宪法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游行、示威的自由。”
今夜,北京各高校的所有游行队伍都从这里通过。前不见首,后不见尾,浩浩荡荡。这是中华民族有史以来最庞大最年轻的一支自由、主体的大军,真正的“人”的大军。此刻,这支大军正迈着人类尊严的步伐,热情澎湃地向天安门广场进发。



图3:1989年的“五·四青年节”,长安街被自由民主浪潮席卷,游行队伍不见首尾。摄于1989年5月4号,选自《献给自由》。

我猛然冲出人群,站在远离围观人群的黑暗中,想止住激动的泪水。却发现朦胧街灯下,口号声如潮,四面八方正在涌来另一支自由、主体的大军——人民。
老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平日里事不关己的冷漠神情一扫而去。他们伸出双指向学生示意,举起自制的上写“大学生万岁!”“你们辛苦了!”的小牌子向学生致敬,他们和学生一起呼口号,并自觉地协助纠察队维护游行队伍的秩序。
“你急什么?等这截过完了你再过,”一位中年人对一位推自行车的青年人说。
青年人更加抓耳挠腮:“我是想到马路当中送他们一程,这边全是人了,人行道骑不成。”    
马路当中,正有一个庞大的群众自行车队与学生同行。
“那也不行,你没见人家手拉手拦着哪!”
队伍接近西四,围观群众的情绪和人数已远远超过了学生。人们将人行道栏杆上的交通标语,折隐前一半——“高高兴兴上班去”,剩下后一半——“平平安安回家来”——挺挺举起,向学生们示意。人民是学生的后盾,是学生的家,这半句话寄托了多少父老兄弟姐妹的担忧和关切!学生们眼睛湿润了,喉咙哽噎着,对路边的人群声声说:“谢谢,谢谢。”
西单,已是人山人海。人们站在街道、巷口、商店,站满过街天桥、十字路口,挤满公共汽车窗口,伸出了如林的手臂。万头攒动,镁灯闪开,口号声声,人们含泪含笑含着前所未有的忧虑和钦佩,送学生们走向一个伟大的壮举。
“人民”这个字眼,一下子变得具体生动。
“人民万岁!”
文化大革命时,只有一个人喊这口号。他不是人民。
现在,人民自己说:人民万岁!
这意味着人民不再是一盘散沙,一群漠不关心自己权利和义务的乌合之众。在权力的金字塔底座,他们终究意识到他们不是一块块被砌垒在各自行业、身份上的无知无觉的石头,他们开始从意识上、乃至行为上联合成一个巨大的整体,第一次找到了足以消除彼此之间种种差异的共识。他们从对学生的共同的支持和关切中,从民主与廉政的呼声中找到了默契。
第一次,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中国人开始相互认识了。
如莫札特的纯净加上萧邦的热情加柴可夫斯基的恢宏加上瓦格纳的激励加上贝多芬的雄壮加上德沃夏克的新大陆……有人听过这样的交响吗?
曾经在八四年那个失恋的冷秋,我走在长安街头,突然听北京站震耳欲聋的钟声。钟声里仰头西望,一轮红色正在缓缓落去。那一刻,我铭心彻骨地忆起了米开朗基罗的那句话:
“把世界还给人,把人还给他自己。”
从新街口、西四、西单一路走来,走上长安街,走在人山人海,人海人山之中、被巨大默契的心之海席卷,我又一次铭心彻骨地忆起了这句话,又一次感到一种崇高美,感到生命的新一次升华。
这是一种无法逃避的选择:我选择审美我就必须选择人生;我选择审美的艺术和真诚不欺的人生,我就必须选择生命的自尊自爱和自卫;我选择个体生命的自尊自爱和自卫,同时也就选择了对全人类及一切生命形式的尊重爱护和捍卫。我捍卫人类的尊严,就不能不为汹涌的民主潮流所感动,所溶化,所升华。

5,第一个不眠之夜

有人凑近来,想看我在一张纸上正记什么。——我随学生走了一路记了一路。我正在从三千年前和几十年后、也许几百年后甚至几干年后观看眼前的游行,我正置身不可多得的历史事件中。我有一个很惶惶然的念头:此刻每一分钟都胜于平庸年代里的平庸一生。马斯洛所说的那种高峰体验,人终其一生只能出现不多的几次,而我以为,一个社会的高峰体监,一个民族的高峰体验更是百年不遇,千载难逢。这样的体验此时此刻正在发生!它转瞬即逝,所以我得抓紧记录。紧走几步,甩开后边的人。我认为他们不可能理解我的做法:用一只秃笔记录这浩翰的场面,太笨拙了。
身后竟有人喊我的名字。回头一看是柯云路(著名作家,成名作《新星》,后因参与八九民运被太原公安局收审。)和他的妻子罗雪柯。柯云路恃才矜己,在山西作家协会大院里与作家同行相遇,经常会拍拍人家肩膀说:“我很器重你呀!”成为作协院里作家们嗤之以鼻的茶谈。可是我出狱后听朋友传说,他受审期间直言不讳:“四十多岁的人了,无论我做什么,都是自己的选择,不需他人负责!”在作家协会院子里,一举赢回他多年傲慢输去的尊重。不过这是后话。
“你记什么呢?”
不好意思。我手一抬,一挥,一大片,“这些。”
“就你一人?”
看来他们并不奇怪我的笨拙。
“郑义丢了,”我说。
然后,掏出那份上书复印件,说我明天要去鲁迅文学院征集签名。柯云路在阅读这封上书和签名时,严肃之极,他不时地皱起眉头躲避着凑上来的围观者,那架式大约和我刚才躲避他们差不多。
明知在广场人山人海中根本无望碰到郑义们,我仍焦虑不安。因为差不多可以碰到的熟人都碰到了。隔着几层人,我对北大作家班队伍里的一位熟人喊:“知识界联名上书人大、中央了,支持你们。可是郑义、远志明、谢选骏一去没回来,至现在下落不明。”一通欢呼淹没了我的声音。他们只听见了前半句。
凌晨时分,我在中南海两个门和府右街转来转去,那辆红色小轿车杳无踪影。我截了一辆熟人的自行车满怀希望回到住所。打开门,没有人。什么东西都没动过。我留的字条还在桌子上。
次日下午,我从悼念胡耀邦的人墙中,费尽了气力,跟跄着再次回到住所。郑义正举着保温瓶往嘴里灌几天前的凉开水。我问信送到了吗,他说不知道,我问信呢,他说交了。我问怎么交了还说不知道送到没?他说真是交了又不知道送到没。
摸摸他头不发烧,我说你累了。他说我是累了我们都累死了也气死了。我们在中南海几个门之间来回跑,就是没人理我们!最后理我们了,却把我们反着胳膊拧了进去。一进去就审问姓名年龄职业单位党否,还是不收我们的信也不转交。四十分钟后我们拿着信出来了,小车早就没影了。后来我们绝望了,干脆又去了大会堂跟治丧委员会的人说对对对这信就是给你们的,给哪都行给了就行。我们都挺不住了!给自己的政府呈交一封信没想到这么难!这是什么样的官僚机构!然后我们陪学生一直在广场待到天亮。一会说要清场一会说要戒严,我们真不忍心学生们独自承担风险,追悼会一开始我就往回走啦!
他一口气说完,头一歪,眼一闭,片刻,鼾声大作。
我知道他说“陪学生”,学生其实并不知道。我知道广场上昨夜上万市民、工人、知识分子、社会名流都是怀着这样的心情这样的目的在学生静坐圈外徘徊着,渡过了第一个不眠之夜。


6,八九五四

图4:5月4号,数以万计的学生步行约20公里,游行抵达天安门广场。
摄于1989年5月4日。选自《献给自由》。
 二次进京是“五·四”。郑义已先期到京了。他被延请为那一年度电影金鸡奖评委,从一号起,就没日没夜地坐在中国影协的小放映室里接受国产影片的轰炸。因为有他在京,我便为自己找到了不安份守己的理由。再说,一辈子就去“五·四”运动发源地过一次青年节不为过矣。对自己这么说着就上了火车。下了火车奔天安门而去。地铁和公共汽车都载着心急火燎的人们,却只在广场前两站停,要么就过了广场才停。
这一天,没有广场这一站,连它的前后两站也没有。
不过这一招根本无济于事。
成千上万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广场。今天是什么日子政府知道,老百姓也知道,全中国全世界都知道。
进入广场的几个口都有警察拦路把守,汽车不准进,自行车不准进,三轮车、平板车、童车……举凡有轱辘的都不许进。徒步的人们从几个路口鱼贯而入。
红旗招展,字幅标语林立。阳光灿烂,万里无云。

社会各界都上街了。经常引起观者们阵阵欢呼的是中央某些直属机关的队伍、国务院下属部委的队伍、各民主党派的队伍。这些平日里出入刁斗森严之地,衣冠楚楚、举止娖娖、不苟言笑、四平八稳的灰色形象,如今也走上街头“犯上作乱”了。他们带给广场的兴奋和鼓舞丝毫不比外地进京的各高校队伍差。
整个广场突然向东面倾斜了去!顺势远望,一个巨大横幅上,“首都新闻界”五个大字格外醒目。《人民日报》、中央电视台、《中国青年报》、《工人日报》、《科技日报》、记者协会……都出来了。

图5: 1989年5月4号,首都新闻界上街,要求开放报禁。网络图片。
“我们要讲真话”、“开放报禁”、“新闻自由”、“新闻改革”、“我们不是传声筒”……一串串标语在人头上、人缝中一一闪过。——不是中国人,很难体会看到这些标语听到这些口号时的心情。“潮水般地……”这词汇只能描绘广场盛况,但心呢?那百万颗在胸臆间跳动的中国心呢?

我僵直在这全世界最大的广场,如沧海一粟,听凭汹涌狂滥的洗礼和隆隆涛声震撼,心中浪潮汹涌澎湃。民主、科学;“五四”精神没有被馒头沾血的悲哀所淹没,终于化作街头百万人民的呼声,响彻东方这一片古老的土地。(待續)

                                                                             寫於1991年監中歸來,逃亡途中
註:
1,這是1993年3月在香港田園書屋出版的《告別陽光·八九囚禁紀實》一書的第二章,原名《自由潮》。本章(分三部分發表)當時寫作時,出於安全考慮,隱去了諸多人事和姓名。這次發表,因一些歷史情況和人事情況有所變化,涉及事件姓名酌情有所增加。
  2,此書餘本(連同其姊妹篇,鄭義的《歷史的一部分·永遠寄不出的十一封信》),將在今年華盛頓市區舉行的“六四燭光晚會”上簽名贈送。地點:華盛頓市區“共產主義受難者紀念地”(Victims of Communism Memorial),707 Massachusetts, Avenue, NW, Washington DC 20001;時間,2012年6月2日6點。
3,此書將於今年八月在美國“柯捷出版社”再版。

2012年5月11日星期五

日出日落

今日(5月12日)汶川大地震祭日,
明日(5月13日)母親節,
23天后(6月4日)八九六四民主運動祭日。

謹以此作獻給

天下的母親



演唱、制作、歌詞翻譯:北明

歌詞

翻譯:北明   英文在後

日出日落,日出日落……

这是那个女孩我曾照料?
这是那个男孩在玩耍?
无意间我已鬓发斑白,
他们已长大。


何时她变成美丽姑娘?
何时他長成高大小伙?
他们咿呀学语,
就像在昨天。

日出日落,日出日落,
时光流逝不停。
原野瞬间变成花海,
向阳花怒放一轉眼。

日出日落,日出日落。

岁月穿梭不息。
春雨冬雪轮番到来,
承载着欢乐忧伤。
夏风秋叶轮番到来,
承载着欢乐忧伤。

日出日落,日出日落……

(點擊收看英文版本: http://www.youtube.com/watch?v=AxGFOJ_C14U)
(點擊收看清晰版:http://www.youtube.com/watch?v=sw7BPel0_6c  )



英文原歌詞:

Sunrise sunset, Sunrise sunset
Is this the little girl I carried?
Is this the little boy at play?
I dont re member gro wingolder,    
When did they?
                                      
When did she get to be a beauty?
When did he grow to be so tall?
Was'nt it yester day that
they  were small?

Sun rise- sun set, Sunrise sunset,
Swiftly flow the days.
See dlings turn over night to sunflowers,
 Blossoming even as they gaze.

Sunrise sunset, Sunrise sunset,
Swiftly fly the years.
One season following a nother,
Laden with happiness and tears.
One season following a nother,
Laden with happiness and tears.

Sunrise sunset, Sunrise sunset 

2012年4月29日星期日

紅樓裡的林姑娘


红楼里的林姑娘
——林昭蒙难周年祭

北明
  
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
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
——秋瑾《对酒》

                    
一

  窗外漫天飞花。起风了。门前,满冠茱萸树花开始飞扬飘灑。
  Dogwood直译“狗木”,汉语词典、辞海、辞源、牛津双解英汉字典都查过了,就是“山茱萸”。我知道蒙哥马利村本院房前这株普通的树竟是茱萸的时候,燕子正在那一年春天的茱萸花间鸣唱。燕子年年归来,住在家门洞六年前它们做的窝里,每年茱萸花开,它们开始鸣唱。山茱萸树长得瘦骨嶙峋,开出花来灵秀万端。临风谢花时,粉色花瓣纷纷扬扬,可天旋舞,比花开枝头时更壮烈大观。
  北京大学“红楼里的林姑娘”正是这个时节,在中国被杀害的。

  1968年4月29日,上海龙华飞机场,第三跑道,一辆吉普车疾驰而至。两名武警将一个青年女性她强行架出。女性双手反绑,喉咙满塞,脖子上勒著绳索。尚未站稳,一踹跪下,枪声旋即响起,女人扑倒在地。却缓慢地挣扎起身。两声枪再响,她再次倒下,没再挣动。武警把那灵魂归去的尸体拖上另一辆吉普车,消失在下午的阳光里。
  被枪杀者,就是林昭。  
  那一刻,“解放后”的“新中国”,颜面扫地。 

   林昭祭日门前远近山茱萸树。北明攝於2008年林昭祭日

  
                         二

  都把林昭比秋瑾。秋瑾死前,笔墨伺候、直书胸臆,留下了最后一叹,“秋风秋雨愁煞人”。秋瑾死时,能要求自己的死法——悖逆当时传统并得到尊重:首级不示众,尸体不裸陈。秋瑾赴轩亭口刑场,有“观者如堵”,她临难凛然,有机会“注视两旁诸人一周”后从容引颈,用无声的行动,宣告自己的永恒存在。
  林昭的死,完全悖谬她高贵的气质。她当然没有机会把心中涌动的愤怒再用自己的血化为字留下来,他们是直接把她从监狱医护室的病床上拉走的。吊瓶里的液体正向那不足70磅的羸弱之躯缓缓滴入,她说,“让我换件衣服”,他们不许,旋即扯下了插在瘦脊胳膊上的输液管子。行刑前要批斗她。把她拉上台,嘴里塞著随时膨胀的橡皮塞,嘴张多大,橡皮塞涨多大。她血脉贲张,怒不可遏,面色通红铁青。全场犯人震动,无法像往常那样高呼口号。狱卒不满意,大骂:你们都死了吗?(彭令范文《我的姐姐林昭》)纵然在心里已经就义多次,这一死,没有观众,不是刑场,听不到行刑令,没有站成一排的刽子手可以对视。就义前,她无法出声,难以喘息,不能挣扎,上海龙华机场跑道上,她踉跄落地,甚至没有几秒钟时间站定,抬头,看一看天空,最后一次感受这即刻永别的世界,没有机会在心中跟耶稣说一句:我来了,追随你。他们把她最后的权利和仅剩的期待剥夺得干干净净。她唯一能做的是枪响后,拼上一生最后的力气,挺起来!
  鉴湖女侠秋瑾收监一日,前后大约十二小时。她没有受苦。
  林昭,狱中多年,受尽折磨。读她的血书,想那二十万字的一笔一划,带著镣铐,提著几乎凝固的铁重,趟著自己的血……。但凡人心,难以思考。
  秋瑾即死,舆论哗然,媒体纷纷谴责当局,鸣冤叫屈,赞美巾帼,悼念英烈,编纂专辑描写她受难经过,发表她诗文,评价她生平的贡献……。
  林昭死后十几年无声无臭,后幸得平反,却不得昭雪。胡杰的电视片《寻找林昭的灵魂》以及诸多悼念文章只能在地下传播。而在她被害的每一年祭日,目击者说,停车场地和她的墓碑后方,竟长出了官方的眼睛,墓碑后方那眼睛还是能追踪的:是个移动摄像镜头。她墓所在的“安息公墓”的标志牌和民间自立的路标,被悉数拆除。即便在荒径中摸到她的墓,也是“每一个祭奠者,大约有叁、五个警察追随左右”。为惩一儆百,祭奠者朱承志先生以莫须有罪名被逮捕判刑。
  秋瑾死后,刽子手山阴县令李钟岳,天良未泯,密藏起秋瑾“秋风秋雨愁煞人”的七字绝命书,哀愁大於秋瑾。他已经因为抗命未果而开罪上方,撤职后仍然愧不能生,日日自责“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终於诀誌雪耻,自尽身亡,时距秋瑾之死不到百日。
  而杀害林昭的凶手们,从下令者到行刑者,全都至今蒙面、逍遥法外,无一向她的亲属说上一句:我有罪。不宁唯是,他们竟上门跟亲属索要五分钱行刑子弹费!
  妹妹彭令范被迫从抽屉里取出来,交出去的那枚五分人民币,沉若泰山,寒若冰石,价抵国库,它的反正面都烙著这兽性国度的双重卑琐、冷漠、无耻与邪恶。这枚硬币,应当永远禁止流通,应当陈列於这个国家的历史博物馆,昭示后人,德才貌俱佳、知情意三全的上帝的选民林昭,为什麽因“不忍”就被打成右派、再被抓进监狱、判刑二十年,最终被残忍处决。
  春风春华折煞人!初夏这个时节,苏州落花无数,遍地粉红,留下满树初绿,准备包装无耻了又一个冬天的枝头。

 林昭祭日屋后樱花落红遍地。
北明攝於2008年林昭祭日

   三

  北京大学红楼里的这位林姑娘至今依然是当今中国出行最远的一位。在五十年代这所著名高院里,她可谓迟到于右派营垒,却先行沉落于世俗深渊。当年先于她的同道,大都在她身后活下来了。其中原因只有一个:认知上,她是后知后觉者中的先知先觉者,行为上,她是绝不与当局一起虐待自己生命的精神贵族。
  在周围的右派中,她最后觉悟,却笔直攀上中国近代思想顶峰,越过同时代的反对派先驱张志新、遇罗克、王申酉等,跨过党锢党争,突破时代局限,直接对峙“极权统治和愚民政策”。
  仗义执言后她遭遇的黑暗和龌龊,使她体验了人类最荒谬的红朝意识形态真相。基督精神或者基督教意识,让她在叛逆那个虚伪理想之后,迅速登上生命意义之舟。几乎凭直觉,她抵达了近代人类自由主义思想最深处,她对“奴役”的理解,其深刻程度,今天中国被边缘化的思想界尚未抵达。她的时代触觉和历史感极为准确,她称所处的时代是“古老而深厚的中世纪遗址”,她称这社会的人们是“不自由的罪人和饥饿的奴隶”。
  她的语言和思维,那时就奇迹般地脱出了“新华语体”的死穴,很难嗅出“解放后”和“新中国”的味道。而且,她那时就预言了今天的中国现实:“假如说在此之前处於暴政下的知识界还或多或少有一些正气流露,那麽在此之后确实是几乎被摧残殆尽了。”(林昭狱中血书,引自胡杰《寻找林昭的灵魂》)。
  林昭经反右运动幡然梦醒,此后“断然不能容许自己堕落为甘为暴政奴才的地步”。她按照信念选择生活,为此付出沉重代价,认同者不乏其人,追随者寥寥无几,沉默者芸芸众生。
  林昭的精神世界广大而精深,足以战胜死亡的恐惧。
  精神在我们这个沦陷於物器的世界,早已遗为銹铁烂铜,弃於犄角旮旯。即便是信众,很多人礼拜天到礼拜堂忏悔,只为了礼拜一继续犯罪而得赦免。精神是什麽劳什子?市场上它值多少钱?可是林昭守住这片神性殿堂,“宁为玉碎”(林昭语),绝不出卖。她的能量源自何处?说白了我们也未必能懂:信仰,对她的天父和真理的信仰;希望,对“历史将宣判我无罪”和未来的坚定希望;爱,对公义、正直、纯洁、美丽事务的爱。说到底,这是人类对抗极权暴政的前提,这是林昭从容赴死的能源。
  林昭悲悯。不仅与人重情义,而且为庭上恶势力叹息:
  “这是为你们索取的,却又是为你们付出的。先生们,人性,这就是人心呐。”
  当她看见群兽中微不可察“未尽泯灭的人性”,她“更加悲痛地哭了”。她的泪水,是为洗刷那些施加於她的罪恶流的。  

林昭祭日四月二十九日,门前茱萸。
北明攝於2008年林昭祭日
         

四

  具有普罗米修斯气质的林昭并非骁勇好斗之士,她是一个极为丰富多彩的生命。作为在意志、勇气上与男性比肩的巾帼,她拥有女性全部的美丽和娇媚、矜持和真率,却不是那种只能看了背面看正面,正面看完听谈吐。谈吐一开,让人失望的街市风景。她才华出众,文思敏捷,传统学养厚实,却不是书斋里嫁不出去的女学究,她容貌美丽,身材窈窕,被当时北大人喻为“红楼里的林姑娘”。她热爱生活,即便不肯为真理低头而选择“窄门”,即便人在囚中,仍情不自禁拥抱生活,她的诗,让人感到是南宋烟花女子隔代投胎,屈就再生:
  “尘世几逢开口笑,山花须插满头归。举世皆从忙里老,谁人肯向死前休!”(林昭狱中给母亲书,引自胡杰《寻找林昭的灵魂》)。
林昭死时36岁。因为近乎完美,所以在罪恶时代活不下来。
她经历过半个旧中国,好社会,身上保有中国断代之前的道统和文化,气脉和天养。她是中国最后的奇迹。中国女性或男性中,或有勇敢而坚毅者,缺少她的才情和学养;或有美丽俊秀者,缺少她的悲悯和善良;或有饱学多思者,缺少她的直觉和灵性;或聪慧敏锐者,缺少她的单纯和质樸;或有仁爱儒雅者,缺少她的多情和妩媚……。
江南四月末,林昭从医护所怆然上路,黯然无语。
  “我默默地抠著墻上的血点,只有想到那麽遥远而又那麽近切的慈悲公义的上帝时,我才找到了要说的话。”(林昭狱中血书,引自胡杰《寻找林昭的灵魂》)
  那些罪恶的龌龊的肮脏的爪子和那些爪子所属的行尸走肉,无法知晓,他们所亵渎所枪杀的,是拯救他们的美丽和圣洁。
  在那个龙华机场的跑道上,嘴里塞著塞子,脖子勒着绳索,双手背后反铐。身上还是那件病号服,输进去的葡萄糖刚刚融进血液……。从批斗会押上警车,她是否意识到这疾驰之旅正在奔向她此生的终点?监狱离机场远不远?她晕车吗?她在心里说了什麽?
  在那不堪的方式中,她清醒的大脑受尽折磨:“天父啊,我不管了,邪心不死的恶鬼这麽欺负人!我不管了,我什麽都不管他们了”。(林昭狱中血书,引自胡杰《寻找林昭的灵魂》)
  茱萸花飞归何处?却看花开年年时。她挣扎了一次,终於倒下去。接著升起来,无所不在。
  
                                                    
                                         祭於2008年5月3日  美国 蒙哥马利村,茱萸花谢时
再祭於2012年4月29日 华盛顿郊外,茱萸花开时
  圖4:美国伊萨卡一处墓地。北明摄於2004年

 

2012年4月9日星期一

倪天之英——方勵之先生印象

倪天之英
——方勵之先生印象

北明

        方勵之先生咳嗽了一聲,就在出門上課之際溘然長逝。想起印度獨立,舉世歡騰,因巴勒斯坦暴力衝突再起而愁容不展的甘地,卻被恐怖分子暗槍擊中,也是溘然長逝。倒下去前,他抬頭看見兇手,呼出一個感嘆詞:“哦天!”來不及一切就走了。方先生坐下去之前,不像甘地那樣看見了為之奮鬥一生的印度終於獨立,他沒有看見被抗戰中斷再被黨國背叛的中國文明現代化進程再度啟動。不過,他肯定已經知道這些日子中國忍不住了:文革逆流阻遏、政治鐵幕鬆動、醞釀為二十二年前的八九民主運動正名……。猝然而去之前,他只咳嗽了一聲,走得比甘地更簡練。在意識到死亡來臨那一刻,他那科學理性腦袋裡出現過什麼念頭?這成了我們永遠的謎。
 
        見到這位中國八九精神領袖之前,我先看到的是他的字。那是他獻給老友劉賓雁八十誕辰的禮物,他親手書寫的屈原《天問》:很長很長的橫幅,裝裱精美的長卷,一筆一畫的楷書,公公正正的毛筆字。當我和蘇煒在餐會上一寸一寸展開那幅橫卷時,舉坐驚嘆!我們世界頂級的中國科學家,不僅如羅素、愛因斯坦、薩哈羅夫一樣,親近往聖賢哲,擁有社會擔當精神,而且是一個愛弄文房墨寶的書法家!
     其實不僅如此,看看賓雁去世後他送斯人遠行的詩:“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寤从容以周流兮,聊逍遥以自恃。送君于地狱门前兮,望珍重于天程……”, 可知他是何等浸淫於中國古典騷賦與西方但丁《神曲》,參透生死而得大自由。
        方勵之先生不僅喜愛中國書法藝術,浸淫中國古典文學,他還酷愛意大利歌劇,並能親唱。有一次他的一位老朋友借宿方家,夜深人靜時分,聽見方勵之先生優美的男高音:美聲唱法、意大利歌劇。次日一問,原來是方先生夜半做夢,歌聲是他的夢中囈語。——意大利歌劇需要有相當的音樂修養才能欣賞,如同中國的山水畫需要專門學習才能看避免霧裡看花。愛因斯坦雖然隔行穿山地拉小提琴,他畢竟沒有到唐代中國的月下去舉杯對酒吟詩作畫!可是我們的方勵之,欣賞西方嗷嗷叫的歌劇已經令人錯愕,他竟夢中去了文藝復興時代的意大利!還反客為主,化身為羅西尼、威爾第、普契尼筆下的那些浪漫主人公,公然站在台上謳歌生死獻身愛情。
                   圖1:方勵之在愛因斯坦畫像前。美聯社圖片
   我後來見到這位中國的薩哈羅夫,還是與他老朋友劉賓雁有關。那次賓雁八十誕辰文學聚會的十一個月之後,2005年12月5日,賓雁在普林斯頓醫院去世。遺體告別那天,普林斯頓白雪皚皚,殯儀館內一派肅穆。我有幸主持告別儀式,在到場的人群中尋找名單上的發言人、賓雁治喪委員會主席方勵之先生。就見他風塵僕僕,從亞利桑那州遠道而來,進門就在到場的人群中找朱洪大姐。會客室裡,他急急上前,先張開手臂默默擁抱了朱大姐,再握手低語,問候安撫。朱大姐老淚盈眶、哀戚難自已。在一旁望見這一幕,我突然發現這位科學家是一個情深誼厚的兄弟,一個深諳人心的高人。                     
 圖2:2005年12月12日,劉賓雁遺體告別儀式上,方勵之遠道而來,慰問朱洪。北明拍攝。   
        那次賓雁遺體告別儀式上,方先生首先發言。他高度評價賓雁人格,直把賓雁比屈原但丁,指認賓雁與他們命運一樣:初而追尋真理抨擊權貴,繼而遭罹放逐無怨無悔,終致客死他鄉彪炳青史。後來我才知道,多年前他對賓雁的評價就已至此,始終未變。他為賓雁送行,借《神曲》意向境界故事,以屈子風格筆法語氣,寫了送賓雁那首詩:“……随但翁以游三界兮,勿惧勿缓亦勿急。听呻嚎之凄惨兮,心冤结而怜内伤。睹石棺焚于池兮,始知第二忠诚与异端无异。虽九死犹未悔兮,置人妖于惶恐。…… (全文見文後附錄)。這詩最初令我驚訝於他的東西方古典文學修養,後來使我長久感動的卻是他對賓雁人格、追求、憂患的深刻理解和他與賓雁親如手足的情誼。這是我所看到的情感真切、悲思隱忍、長別深悵的送行詩,讀之催人淚下。感人之深切,堪比賈誼《吊屈原賦》、蘇軾《祭歐陽文忠公文》。
        劉賓雁告別儀式之後,我們一群普林斯頓故交相約到附近我們共同的友人林培瑞(Perry Link)府上小憩。林培瑞曾在六四槍聲中協助方勵之先生進入美國使館避難。這位美國知名漢學家和他搭救的中國知名科學家從此成為莫逆之交。長途奔波、哀戚送故之後,我們一起吃飯,說話,喝茶,合影。氣氛開始鬆弛下來。方勵之先生毫無倦色,談及如何使用剛開發的Skype進行遠程信息交流,他興致勃勃,告訴我使用Skype的多重便利之處。他津津樂道於網絡技術,像是個剛才就職、頗有職業榮譽感的青年電子技工師,對電子時代各類技術必欲取之用竭而後快。
        我是天體物理科學門外人,關於方先生的科學與理性,我所知無多,卻覺得他嚴謹思維之外,身上藏著多重人文傾向和典雅情愫。除了保有天真單純充滿好奇心的孩子本性,對友人形同親如一家的手足兄弟,他在中國古典文學、中國書法藝術、西方古典文學、西方音樂藝術等方面都浸淫頗深。不能說他不是位理性至上的科學家,更要說,天體物理造詣之外,他雖無貫古之識,卻近窮天之英。

        這篇短文截稿前,我查了一下信息,發現方勵之先生的一位友人獲悉,方先生去世前,正在Skype上與意大利物理學家盧菲尼對話,商討“第十三屆馬塞爾•格羅斯曼(MARCEL GROSSMANN) 會議”的組織工作。馬塞爾•格羅斯曼是已故的知名數學家、愛因斯坦的同窗和朋友,他對非歐幾里得幾何學重要性的強調,對愛因斯坦廣義相對論的發展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方勵之先生和盧菲尼在Skype上對話尚未結束,後者就聽不到他的聲音了。接著盧菲尼就接到方克的電話:方勵之撒手而去了。——這則信息令我有些驚悚:意大利是方勵之先生的西方文化城堡,愛因斯坦及其朋友和他的廣義相對論決定了他的生命軌跡,而Skype是方先生最早開始使用並四處推薦給友人的日常溝通工具!他竟然借助自己最喜愛的這幾項事務歸去了。這是否一種先定宿命,如同1945年雅爾塔協議注定導致幾年之後中國淪陷一樣?

圖3:八九後流亡海外的四位知識界知“右派”,已有三位與世長辭。左起:劉賓雁、王若望、郭羅基、方勵之。網絡圖片    
        都說一九八九年中國流亡了自己最優秀的知識分子。我曾經不以為然:大陸仍舊藏龍臥虎,那一年沒出走的人還有很多。可是當方先生溘然長逝后,我突然想起,王若望、劉賓雁、方勵之這三位被一起開除出黨的優秀知識分子,當年都在中國。1987年,後二者與许良英一起曾經有過一次計劃,準備聯名倡議召開《反右運動30周年學術討論會》。他們給當時中國重要的知識精英發出請柬四十份,反響熱烈。但不久因被人告密而未果。後來,這哥兒仨都在八九年後流亡美國,都年年遠望長安,耿灼於中國的政治鐵幕。如今三人都已客死美利堅合眾國,剩下一片海外流亡蒺藜之地,歷史文化意識凋零。——我突然意識到,中國確實在八九之後流亡了自己為數不多的優秀知識分子,並且成功地將他們排除在了中國這盤百年大棋局之外。……

         是為方勵之先生祭。
                                                            2012年4月8日望九原時分 
                                                     ------------------------------------------------------------------
附:方勵之《送宾雁》
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
寤从容以周流兮,聊逍遥以自持。      
送君于地狱门前兮,望珍重于天程。
随但翁以游三界兮,勿惧勿缓亦勿急。   
听呻嚎之凄惨兮,心冤结而怜内伤。
睹石棺焚于池兮,始知第二忠诚与异端无异。  
虽九死犹未悔兮,置人妖于惶恐。
入九层以察人性兮,刻真情于昭昭之璧。
忆五七以唤自由兮,谗宵为之通长。
信谗复愎戾兮,神棍教宗倒插于冰湖之底。
经炼狱抵天堂兮,汝将视光明之飞升。
享永恒之幽兰兮,勿忘地界民生之多艰。  
叹一代良心之凋零兮,悲情溘然陨落。
唱一代良心之凋零兮,穹穹之声何其宾宾雁雁。


圖4:2005年12月12日本文作者北明在她主持的劉賓雁遺體告別儀式上

关键词: 方勵之

2012年3月22日星期四

中國的大雁,中國的十字架

        ——凭吊宾雁         

王康詩作·2005年12月5日
北明朗讀、配樂、演唱 ·2006年10月11月



  
你總是孤單地起程,
總在寒氣如磐的深夜返航,
在世界的歲末回歸,總是
停落在中國的十字架上。
西風爲你送行,
沒有國籍的星雲爲你送行,
普林斯頓的白菊濺滿清淚,
白色小狗深不可测的瞳子裏,
閃爍訣別的忧傷。
你的白髮融入亞美利加積雪的長空,
每一片羽毛都顫抖著狂喜,
翅膀下夾帶的松枝,
冰晶像淚珠無聲流淌。

眩目的阳光辉耀天穹,
身下飛逝著太平洋的蔚藍浩瀚,
你貪婪地呼吸亞細亞的黃色寒潮,
像嬰兒吮吸母乳的芬芳。
八十年雲路漫漫,
八十年月影茫茫,
八十年凜冽如符咒的天空,
八十年最後的飛翔。
我盛産悲劇的故園,
我山河鑿刻的皺紋,
我魂牽夢繞的戀人,
我念茲在茲的中國,
你的兒子也已白髮苍苍!
長眠多年不曾瞑目的父母,
分明最後一次擡起手臂,
等候在空旷的坟岗,与独生子
痛话别后凄凉。
比俄羅斯民歌更憂鬱的
該是良宵拉響的病中吟,
比美洲黑人聖歌更深沈的
該是滿江紅以远的蘇武牧羊,
比阿巴拉契亚更綿延更伤感的
該是我老眼昏花裏的長白山,
比密西西比更湍急更動情的
該是老母浣衣的黑龍江。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
哪位神灵定下如此严酷的戒条?
這是季風,這是洋流,
這是不可更改的生命年輪,
這是宇宙深處噴薄而出
萬古不易的人間時尚。
你的血管早已被定型,
你的神經早已被編碼,
你的腦髓早已被收購,
你的靈魂只有在被稱做中國的時空
才能感受世界的蒼茫,
體驗真理的力量,
領略人生的悲愴。
葉落歸根,中國的萬有引力,
多麽幸福多麽痛苦的魔法,
多麽情願多麽無奈的宿命,
你在這宿命中誕生,
你在這宿命中穿越,
這就是你的老巢,你的太陽,
無人窺見你滲血的目光!
你沒有飛向天堂,
斯德哥爾摩沒有你領獎的地方,
你生來不帶那份逍遙,你的才華
無法譯成外語流行他鄉。
中國的天空足夠遼闊,在這裏
穿雲破霧是你不变的向往,本性
不批准你擅自偏航,
你無論如何無法飛往
與中國相反的方向!
即使比所有的鳥兒都惆悵,
惆悵也只惆悵在中國的天空裏,
即使比所有的生靈都彷徨,
彷徨也只彷徨在中國的大地上。
背負青天的懸暈,你一生的轨迹,
身中霰彈的踉蹌,沉入梦底的创伤,
想低也低不下来
母親孕育的碩大頭顱,
想冷也冷不了的赤子心腸。
心碎的俯瞰,泣血的高岗,
季节颠倒的迁徙,失去年历的流亡,
越老越缠绵的忧端,
弥留之际永远的倘佯。

誰頒發了那個致命的頭銜:
中國的良心,命運從此
把你俘獲,把你禁錮,把你鎖在
中國的阿爾卑斯山,中國的十字架上。
誰讓西方締造了那個隱喻:
鐵釘,十字架,流血的胸膛,
東方怎能缺席,中國怎能不回應
這人神共建的宇稱守恒定律,
這世界歷史的統一法場!?
唯有你知道,這是怎樣的宿命:
五千年的滄桑,五分之一的人類
五十六年的茫昧黑夜,
通往荊冠的骷髏野径,
無法丈量的茫茫大荒。
唯有你獨自在
無限推遲的破曉時分起飛,
哪怕一次又一次跌落在
一柄又一柄深陷血污的
中國的十字架上。
這是怎樣的歸程,
這是怎樣的朝聖,
這是怎样壯麗如日落的生命凱旋,
這是怎樣天鵝之死般的美麗栖遑。

你不奢求,像雨果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那樣宣告:
自由降臨時,我將归來,
你不期望,像索爾仁尼琴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那樣
穿越西伯利亞,俄羅斯大地
无数教堂钟声一齐敲响。
你只選擇這個時辰,在生命最後一刻,
在寒凝大地的嚴冬降落,只需要
一本叫做護照的紙頁,你就能降落在
你在夢裏老淚縱橫,屈膝下跪
親吻了一萬次的土地上!
即使所有的護照都黯然失色,
所有的航班都幸福地取消,
僅僅爲了你,一名中國老人,一隻
中國的大雁在自己的土地上
匍匐哭泣,寸斷柔腸!
僅僅爲了這出我們久違的場景,
我們久違的儀式,也會使
東方的黎明曙光乍現,也會使
支撐你到最後一息的
苦情、悲憫、信仰、希望和愛,
刹那間化成我們久違的陽光!
即使只有一位老姐姐在悬望,
只有一盞舊式臺燈在等待擰亮,
這也是值得徹夜期待的奇迹,
連上帝也爲你祈祷,收緊了他
冷漠多年的心臟。

它們却不许你回家!
它們拒絕你回家,
它們禁止你回家,
它们惧怕你回家。
這些盤踞中國的
無所畏懼的爬行類,
寬面盤的龍蛇,戴眼罩的蛤蟆
鷹揚鴟張,都一齐飛上天空,
它們冒著恐高症和中風的危險,
手拉手,跳起了严防死守的連體舞蹈,
橫亘在你回家的路旁。
它們要折斷你的翅膀,
它們要屏蔽你的航向,
它們要取缔你與生俱來的權利,
它們要像禁絕禽流感一樣把你堵死在異國他鄉!
它們盤桓著,鴰噪著,烏雲般地布陣……
像所有冷血動物一樣,它們
憎惡陽光,嫉恨飛翔,它們無法忍受
你到死也朝著中國的方向。
誰叫你翼若垂天之雲,形如中國,
誰叫你早早揭穿人妖顛倒的名堂,
誰叫你的嗓音至死深沉洪亮,你的名字
連同你的聲望,你的影響,連同
你的老邁你的忠誠,你的孤獨你的倔強,
都是它們又熟悉又陌生的恐慌!
都是你客死异邦他們可以推卸的罪狀!何況——
它們一直在等待,它們可也等待了十八个年头,
它們一直在看,懷著秃鹫的耐性、毒鸩的竊喜在看
它們安排的你的下場!

這跨世紀的血腥荒誕劇終於落幕,
因爲一隻垂死大雁的故事,瞬时凝固成
用高貴和卑污、神圣和邪恶兩種文字篆刻的
使我們再次蒙羞蒙恥蒙難蒙受榮耀的中國的十字架,
在這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五日寒彻天地的早上。

星雲黯澹,
萬籟俱寂。
簫聲如虹,
東君如儀。
看哪,我們的慈母正用
彌天飄拂的繈褓,
垂淚裹護又一名
飘零天涯的游子,
一隻遍體鱗傷的大雁,終於
停落在中國的十字架上。
你的心臟依然堅強,
你的頭顱依然高昂,
再也沒有任何力量能够
阻止你回家,阻止你飛翔,
你已經永遠停落在融化在
中國的十字架上。

(全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