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明
昨夜凌晨一点半,读完了老鬼马波托人寄来的他的第二本自传体著作《血的黎明》。读到最后,才明白这本書的标题源自1989年胡耀邦去世后,他平生第五次写的血书和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挂在天门纪念碑上这个情节。这次血书是题献给胡耀邦的,那是一九八九年的四月,这个标题也比喻中国黎明前的黑暗。
这本书最重要的价值是描写了四•五中国民间民主运动,以及文革期间反抗者们的遭遇。可算是一部四九年以后中国民间抵抗政治压迫和奴役的纪实作品,尽管这些线索随作者在内蒙古大草原插队受难归来直到八九年民主运动风云突起,穿插在期间,依然值得关注,因为只此一家,别无记录。其中有对四•五民主墙运动的观察和体会,有当时北大学子王军涛、胡平等人自由竞选区人民代表的描写,有对魏京生等人四•五前受难的记录,有文革期间因反对毛泽东而提出不同意见的工厂工人胡陵章的事迹和狱中遭遇,有李九莲的悲惨命运……,以及对文革暴行的控诉,内容截止到胡耀邦去世激发八九民运之前,基本上记录了知青返城后在中国发生的政治风云和变化,诚如此书所题:“献给为了自由、民主、人权前赴后继的人们”,此书在这方面不辱使命。研究中国当代历史,这是一本个人角度真实的观察、体验和记录。
不过这只是这部著作内容的大约四分之一强。此书大部内容是老鬼马波的个人经历。顺着时续写下来,日记体模式,流水帐记录。作者个性鲜明,书写极端个人化,而且不避隐私,不藏家丑,劈开任何遮盖,所以相当真实。当然这是老鬼自己的感受和见闻,是否客观,就见仁见智。“真实”这东西,假如不美不好,甚至丑陋龌龊,就令人厌恶,生理反感,我指的是老鬼描写自己与父母的家事,与父亲关系的历史与现实,还有父亲死后分家产的那些记录,令人作呕。真实是可读性的钥匙,但我的疑虑是,儿子写尽父亲之恶愚,但是儿子自己也再三利用父亲的职权和社会关系而讨好忍让。几乎每次他与父亲翻脸之后又写信讨好,都是因为有求于父……。读字阅人,掩卷沉思,父亲的阴影里,依旧感到儿子的冷酷与不道。孔子说,“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这说的是亲情温暖,人伦重于价值,义不灭亲。十年文革之所以败坏了中国传承千年的人伦道德,就是因为为了真理和理想,六亲不认,相互揭发,人自为敌。中国民众道德水准由此败坏到有史以来最低点,至今恢复难于上青天。更糟糕的是,老鬼马波不是为了真理和理想,而是为了“真实”。真实是他的文学宝剑,确实重要,极端重要,可是真实到亲故不认,父母不计,龇睢必揭的程度,其背后的逻辑使人凛寒。应该说明,他的书写显示,他虽然揭短血亲,但是针对自己,无论美丑,也是劈头盖脸,直言不讳。这是他的性格魔力所在。
这部书的语言特征鲜明。读完之后我建议把“妈个蛋的”这几个字标注为“老鬼牌”。这四个字,在老鬼愤怒时、兴奋时、忏悔时、遗憾时、伤感时,感慨时,自暴自弃时、都会立刻窜出,在书中出现频率最高,是他任何情感饱和时的表达方式,抒情方式、虽然粗野,姑且不算骂人。他的描述和比喻方式凸显内蒙插队生活对他感受方式的深刻影响和他的个性,高兴了就想找人摔跤,要么就空打直拳。还有些描写,非常内蒙、非常兵团、非常劳改、非常吃苦。比如,与情人在一起做某事时,如同在监狱里手捧窝头慢慢地舔;还有几处,一时找不到了,无法援引,因为读的时候没想到要写这些读后感。
虽然如此,马波对大时代的把握和整体人生的关照准确。这一点非常重要。梁实秋评价鲁迅时,引用了英国文化评论家马修•阿诺德Matthew Arnold 一段话,这段话是阿诺德批评有“英国诗人之父”之称 的英国诗人乔瑟尔Geoffrey Chaucer的,这段话是:“要沉静地观察人生,并观察人生的整体”,这样方可避免零星的、局部的肤浅。马波不是思考型的人,肾上腺素对他的言行举止起着直接的作用,多数情况下,或者安全情况下,他是一个易于冲动的、非理性的、凭本能行事的人,也就是老百姓常言所谓“性情中人”。他并不“沉静地观察人生”,却对自己身处的时代特征有一种准确的直觉和整体的把握,时代似乎就像他身体的脉搏,自从到内蒙古大草原祭血落户,却一头栽进劳改又出来之后,他就成为不自觉的弄潮儿,总是在风口浪尖上走险。幸亏他不冲动时,生物自我保护本能一直能派上用场,所以他没有被时代脉搏裹挟,却成了一个及时、敏锐甚至先知般的观察者和记录者。他的独特状态,等于把梁实秋的“沉静说“废除了。从七十年初代到八十年代末,是中国民间肢体从盲目被主宰的状态猛然苏醒、起床健身的时代,无论对毛泽东的死、对邓小平复出及其作为,对四•五运动风潮、对林彪事件、胡耀邦逝世以及社会其他重大新闻,老鬼马波都凭借他罕见的直觉,率先、独自、直接进入“情况”。这种对时代的把握,赋予了他这部著述以时代感,并使他的个人命运拥有了时代标记,成为一种典型。
马波自称老鬼,他的处女座《血色黄昏》历经十七家出版社拒绝或拖延之后,由工人出版社大编辑岳建一兄亲自编辑,一经出版,轰动京畿,一时间他成了知名人物,从此一个普通知青,变成了一个知名作家。这个作家因为有个作家母亲杨沫,更加作家了。不过我至今没有看过他的处女作,那是一部描写知青插队生活的纪实小说,以他自己的经历为原型的小说。
记于2026年9月19日 周六(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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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今日(2026年10月19日)老友丁东二度来话,建议并督促为此书写个读后感,概因这书大陆不能面世,日本印数也就一千册。丁东曾是我山西社科院文学所同事,更是多年来多种好书的发掘推荐人和评论家。我推卸说我割舍了26年做记者为他人做嫁衣,所余时间有限,决心不再荐人而关照自己的写作。可是拗不过丁东推荐老鬼此书的诚意,只好把这篇一个月前的日记读给丁东,证明我认真读过,也顺手写过感言,但是文字直率,不能公布。小群也在侧,二人听完都认为这篇日记很好,虽然涉及政治大陆不能刊载,全力建议海外发表。——海外?谁会关心这类文坛事呢?前两天刚看到一个朋友转来的文章,叫做“文学已死,有事烧纸”,署名张平,说的是大陆文学凋敝现状,海外更其如此。我只好遵嘱把这篇一个月前的文字贴上自己的脸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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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0日记:
又收到此书作者老鬼的读后来字,经他同意贴在下面。老鬼在这部书中一一记述并感谢很多人,都是在他困难、挫折、走投无路时出手帮过他的人。以下是他的回复:
“北明好!今天丁东把你的文章转给我,写得很不错,虽然有的看法不同。但能感觉你非常认真的看了,连我的口头语都注意到了。写得有水平,有深度。平时我很少看脸书,现特来脸书向你表示感谢!日本版的字太小,看的很吃力,郑义就别费力看了。在我四处碰壁时,郑义是少数最坚定支持我的人之一,将随着黎明留存于世。代向郑义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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