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29日星期三

散文:悲歌交響曲

悲歌交響曲

北明



這世上某個角落總有父子走上燃燒著烈焰的祭壇,總有個愛做夢的小男孩知道自己的父親死于上帝的垂視之下,總有個說書人會記得這一切,感受到一股遠古無以名狀的悲傷而不禁潸然涕下……。——埃利·維賽爾(Elie Wiesel)



在遠離故土的美國,猶太流亡作家埃利·維賽爾用古老的意第緒語寫出了集中營文學的扛鼎之作《夜》,見證了人類難以回首的罪愆與苦難,獲一九八六年諾貝爾和平獎。上個世紀人類種種罪惡的幸存者們,發明了一種文字形式叫做“見證文學”,始作俑者就是埃利·維索。他此后出版的五十七部著作,某种意义上几無例外均屬這類文字。諾貝爾和平獎掠過無數競爭者,臨駐紐約他的簡陋居室時,評價他“通過掙扎於個人完全徹底的屈辱,向人類展示了希特勒的死亡營”,同時他以和平為目標現實努力,“傳達了和平、救贖與人類尊嚴的強烈信息”,為此,授獎辭正確地稱他是“人類的信使”。維塞爾就是那個感受遠古之悲而潸然涕下的說書人。他開始說書的時間是他獲獎前十年,即一九七六年。
肯定不是出于偶然,就在同一年,在另一個大陸,一位與當年埃利·維賽爾同樣寂寂無聞的作曲家,背叛自己的激進主義音樂學養和既定創作范式,擺脫先鋒音樂的虛無,放棄十二音律的時尚,仰視頭上星空,倾听心中律令,從那些燃燒的祭壇上接納造物的垂顧:撿拾起被現代音樂打落一地的歐洲苦難記憶碎片,重新組合,鋪上五線,伴以波蘭語言,铸就為上個世紀的絕響。十六年后,來自兩洋彼岸的人們,無分性別、種族,文化也不分軒輊,以傳統音響和現代音響的各種演播技術——MP3, I-pod, I-pad, I-Phone,You-tuba等等——在一切人類足跡可到之處為這位作曲家背書:臥室、地下室、洗手間、商場;田野、道路、飛機、火車、 輪船、汽車;天空、海洋、河流、高山、草坪、樹上、荒漠乃至監獄、遺址、火葬場、審訊室……。人們與他的音樂一起感受曠世之悲而潸然涕下。
這位作曲家由此成為當代音樂界無冕之王。
毫無疑問,他是當代人類又一名騎著馬、裝著羊皮紙,拿著鵝毛筆,從遠古走來的說書人。這個人是當代波蘭作曲家亨裡克·戈雷茨基(Henryk Gorecki),這部作品是他的第三交響曲,又名“悲歌交響曲”。

 圖1,倫敦小交響樂團灌製的悲歌交響曲光碟封面。大衛·辛曼(David Zinman )指揮,這個樂團對樂曲的解讀和演奏堪稱完美。

 圖2,波蘭國家廣播交響樂團灌製的悲歌交響曲光碟封面。雖然出自本土,但樂曲演奏稍嫌沉悶甚而拖沓,女高音音色渾厚,但也因此缺少變化和表現力。

按下這個交響曲的演播按鈕,等于推開了自亞當以來人世的悲愴之門:
應該是創世記第六天。那一天,第一個人類帶著自己獲得的靈魂站立起來。可是不過兩個時辰,他就遂被逐出了伊甸園。冰冷寒苦,阴沉抑郁,六合黑暗,絕望死寂,寒武紀最底層的沉積時代,一個無法分辨色色澤和聲音的世界。無光,無風,無氧,無生機…… 
非常緩慢地,黑色死寂中出現人類耳朵能夠聽見的低音,那是大貝斯的第一次呼吸:無色的風蠢蠢欲動,難以分辨的旋律闖入沉重的云層;節奏緩慢的低頻和旋,如同地心的呻吟,朦朧不清。
然后,大提琴進來了!呻吟连缀中,旋律悄然出现了。沉郁的哼鳴,開始縫紉天空中的黑云,牽拽堅硬的冰山。大提琴一層一層列陣,進入云层,融化坚冰。人類靈魂開始呼吸,肺部開始充氧,嘆息開始解凍。解凍的嘆息注入了時空。
……終于,起風了!畫面出現了!朦朧視界里,無數蒿草隨風战栗。
接著,第一聲悲悼揉進了黑色的草莽:一把中提琴,從黑色草莽中舉起它柔韌的旋律,悄悄牽住了一輪垂空之月。順著它连续推进的弓弦,中提琴族群一一加入。它們聯袂把忧郁的月亮拉上了天空。皓月蒼涼,清光衍洒,荒原旷遠。看清楚了:這是亞當夏娃的二人世界,月光為這世界佩戴上一条随风飄擺的透明纱巾。
小提琴來了!世界開始透明,色彩開始出現,畫面有了質感,空間有了氧氣和暖度:小提琴成群結隊,弓連弓,弦拽弦,手牽手,肩并肩,它們喧而不嚷、悲而不泣的旋律,綿延成一條自远古而来的朝圣之路。
至此,我從這部悲歌交響曲中聽見的是多重復調與和聲。是縱向囊括四个声部(最低音大贝斯、低音大提、中音中提、高音小提)的和聲,是極富層次和深度的立體音色:旋律前后呼应、此起彼伏、推波助澜、奔涌奔來,浩蕩而往,無始無終。
無論你是否有一雙音樂的耳朵,你都需要一個高質量音響設備,音量要調到八十分貝。只有如此,那凄愴复苍烈、高古复壮阔、深沉而豐富、圣善而沉郁的境界,才會將你托起。你就能看到,在那條朝圣的路上,亞當夏娃的后裔們都來了:該隱和亞伯,以撒和雅各,約瑟和摩西,還有約伯。
——“圣徒拉著天才的手,殉道者扶著歌者的肩頭,哲人劈開詩人腳下的荊棘”,先知為信眾點燃上路的蠟燭。孤松在冷空中昂首,地面水洼印映着天空朦胧的光,远方,除了曠野就是莽原,这条贫瘠的道路上除了朝圣者没有他人。——這裡没有喧嚣的铜管,沒有誇張的打擊樂,甚至彈撥樂也被禁止了。即便加盟各聲部的提琴的數量,也受到嚴格的限制:第一小提琴十六把,第二小提琴十六把,中提琴十二把,大提琴十把,大贝斯八把。总共六十二把提琴二百四十八根琴弦,組成四部和聲與復調,彼此依存,相互因襲,起承轉合。把音樂推向高潮。
  这是深邃、隽永的弦乐圣殿,這是当代音樂中典雅音樂的絕響。
  旋律沉郁、厚重、莊嚴,宛若安第斯山脈起伏有致,綿綿不絕。這樣的旋律讓我看見初民祖先穿越地獄、承載黑暗,忍受困厄、匍匐踏地而來;他們衣衫襤褸、步伐踉蹌、嘴唇干裂、疲憊不堪,唯有眼睛炯炯發光。
  四部和聲與復調彼此牽手,弓腕著力沉穩堅實,琴弦震動飽滿有力,旋律連綴不斷,起伏錯落,序列成陳。他們由遠而近,走進我們的空間,走到了我們中間,觸及我們的感知。大海漲潮了,雲層翻捲起來,浩然之氣真力瀰滿,從地下騰升而起……
   音樂中,躬行的隊伍穿過了我們,朝向地平線朦朧的微曦,咬住牙關,繼續向前。數量不等的樂器,開始依次從各聲部流動的旋律中悄然退出,一退再退,旋律漸行漸弱,躬行的隊伍漸行漸遠,行進中不斷有人倒下,一個接一個……
悲戚而莊嚴的旋律大潮終於退遠,以至於無。隊伍在視野裡消失了。世界恢復了寧靜。
從這一刻起,這音樂和隊伍耕犁過的荒蠻宇宙,有了自覺意識,無量星雲睜開了眼睛,存在獲得了意義,生與死誕生了。道路伸展而去,古老的傳說開始蔓延……。

圖3,俄羅斯畫家列維坦的《弗拉基米爾卡之路》,描繪通往西伯利亞流放地的古道。每聽悲歌交響曲,就看見這條流放者之路,就想起古往今來行進在這路上的身影,還有路上的愁雲、墓碑、被遺棄的路標……。

——用語言描述音樂感受,是人世間諸多蠢事中的一件。多少次了,夜半時分,我沉浸在悲歌交響曲中,試圖用文字傳達我的感受而摔筆興嘆!我終於三復鼓勇,始敢堅持煞風景,是因為這部交響曲實在使我不能不如此。
雖然如此,這音樂仍有一個特質,我無法表述也不能比喻。這個特質是樂音牽扯心魂的傳感器,是它行使其意義主權的通行證。沒有這個特質,無論多么高超的創作技術和完美的演奏技巧,都將對牛彈琴。這個特質,只有一個漢字可以表述萬一,就是“美”。美的旋律與和聲,使音樂具有“樂感”,具有靈魂。美的音樂若缺少意義,就如同“洗手間音樂”,令人麻木,至於充耳不聞;但擁有意義而不美的音樂(一般是那些無調式音樂和無調性和旋),令人難於沉入、浸淫,只能供專家研究。“悲歌交響曲”,其意義盡墨可書,其旋律一個“美”字已盡,不能多言。它是這部交響曲所有意義的載體,是聽眾所有感受的基石。它沒有這個特質,本文是廢文一片,所有相關文字都是垃圾。
  
以上描述,是悲歌交響曲第一樂章的上半部分。接下來,音樂進入主體部分:聲樂。悲歌交響曲為女高音而做,分為三個獨立的挽歌樂章,分別表達三位失去親人的女性的哀悼。
第一樂章的素材和主題取自15世紀一首古老的波蘭語悲歌:圣母瑪利亞在兒子受難的十字架下的悲悼;第二樂章歌詞源自二戰時期蓋世太保監獄墻壁上一段銘文,一位18歲女囚行刑前寫給自己母親的話;第三樂章來自中歐東部地區西里西亞一首民歌:一位母親尋找自己在戰亂中失蹤的兒子。三首挽歌,兩首出自失去兒子的母親,一首是女兒臨終給母親的遺言。輿論公認這個樂曲的主題是母性、戰爭和分離。我認為可以總結得更抽象些,是女性面對死亡的呼告。死亡是人類的終極災難,女性是人類和平、寬容、悲憫精神的象徵。
在倫敦小交響樂團(London Sinfonietta,一家英國室內樂團)灌製的唱片中,三個樂章全部由美國女高音歌唱家鄧·阿普秀(Dawn Upshaw)演唱。鄧·阿普秀1960年出生,加盟悲歌交響曲之前在美國聲樂界已小有名氣,1993年演唱這首曲目後名聲大震。她的音質圓潤而明亮,飽滿又輕盈。在女高音換聲區F音上下,她如入無人之境,穿梭自如,聽不出任何坎陷和破綻。同時她氣息控制絕佳,高音區的弱音控制尤其功夫獨到。若雞蛋裡挑骨頭,是她的音色在元音“啊”(a)與“嘔”(o)二者之間,有幾乎不可辨識的、只有專業耳朵才能分辨微弱差異,實在無傷大雅。她對三首悲歌的演唱以理性見長,深沉委曲,不做過度解讀,使得人聲與樂隊旋律渾然一體,有哀而不傷、怨而不怒、悲泣而莊嚴的效果。聽她那輔之以長藤繞樹般的管風琴與弦樂伴奏的演唱,直為上等的音樂享受,不可能不受悲情傳染。

圖4,倫敦小交響樂團灌製的“悲歌交響曲”唱盤中,三個樂章全部由美國女高音歌唱家鄧·阿普秀(Dawn Upshaw)演唱

    交響曲撬動了當代人文地質層,而且隔洋觸動了我這東方異族的感情,我搜索作曲家的生平,果然看見了足以解釋這種感受的憑證。作曲家亨裡克·戈雷茨基出生在一個猶太家庭,他的諸多家人死于納粹集中營,那些罪惡的地名鎖定了他的親人的性命:達豪集中營關過他的祖父,奧斯維辛關過他的姑媽……。
  七十年代,格戈雷茨基到鄉間尋找音樂素材。他走過無數戰爭遺跡,在一處處猶太人受難地,他看見很多囚徒刻在監獄墻壁上的絕望與憤怒:“給我自由!”“劊子手!”“兇手!”“我是冤枉的!”“你(上帝)必須救我”……。格戈雷茨基回憶說:“我必須承認,我總是被夸張的詞匯、復仇的吶喊所激怒。”但是被激怒的音樂家這一次沒有蘸着腎上腺素譜曲。他繼續穿行於苦難的大地,在波蘭南部塔拉(Tatra)山脈角下那個叫做扎科帕(Zakopane)的小城,在蓋世太保指揮部地下囚室的牆壁上,他看見了另一種語言:

不,媽媽,不要哭泣。天堂最圣潔的女王(指圣母瑪利亞)總是保護我。萬歲瑪利亞。

這行字有落款:“海倫娜·萬達·波拉蘇斯亞科娜(Helena Wanda Błażusiakowna),18歲,被囚於1944年9月26日”。
    亨裡克·戈雷茨基停下腳步,久久地望著這一行字,感到心靈一陣抽搐。        
  格戈雷茨基後來回憶說:面對死亡也許我會向人們那樣狂呼,“但是我發現的這個句子不同,幾乎是為自己陷入如此困境的一種歉意或解釋。她是在尋求籍慰和承擔,詞匯簡短,意味深長。”(註1)他進一步解釋說:“呼天搶地中,這里有一個女孩,如此與眾不同,她沒有絕望,沒有哭泣,沒有聲嘶力竭地要復仇。當此厄運,她將自己置之度外,唯一掛念的是母親,因為她的母親將承受真正的絕望。” 格戈雷茨基說,囚室牆壁上這行字,是某種超凡脫俗的東西,使他深深著迷。(註2)
  他深受震動的不是男人的反抗和吶喊,而是女性的悲憫和愛,一個女孩在厄運中依然如故地悲憫和愛。
  悲歌交響曲的另外兩章(第一和第三)輓歌,是作曲家分別在15世紀和19世紀的波蘭民間樂曲中找到的。前者是波蘭南部城市的一首民歌,瑪利亞在骷髏山哀悼她的兒子基督受難致死:

  兒子,我的被揀選的愛,讓媽媽分擔你的創傷。我總是珍藏你在心中,悉心照料,地久天長。跟媽媽說說話吧孩子,使我歡暢,雖然你已然離開了我,我珍寶般的希望。
  
圣母瑪利亞堅韌、節制、無條件的愛和無怨悔的承受,是人類母性的象征。    后者來自波蘭南部西里西亞,一位母親在戰爭廢墟中尋找失蹤的兒子:

我最親愛的兒子到哪里去了?也許在太陽升起的時候,殘忍的敵人殺害了他。
啊,你們這些惡人!以最聖潔的上帝的名義告訴我,為什麼你們要殺死我的兒子?
我再也不會得到他的支撐,即使我哭瞎眼睛,淚流匯聚成另一條奧德,河水也不能使我的兒子復活。
他躺在墳丘,我不斷詢問,卻仍然不知墳在何處。
也許這可憐的孩子屍橫亂崗,他本該躺在溫軟的床上。
啊,為他歌唱吧上帝的小歌鳥,因為他的母親找不到他。
還有你,上帝的小野花,請四處盛開吧,使我的兒子安息。

    格戈雷茨基熟悉各種民歌曲調,他為這首歌曲長久地震撼。情感樸實、旋律單純,任何職業詩人也難以如此血色心弦,大音希聲!他說,撼動他的不是悔恨、絕望和自暴自棄,僅僅是一個母親失去兒子的那種強烈的悲傷。(註3)

  戰后的波蘭被意識形態格式化了。政治宣傳敗壞審美意識,藝術被迫嫁給了權力。因而被政治强奸的藝術聚集了反抗的力量,在不多的自由空間中蓄勢而發,如一九五六年“華沙之秋”音樂節創立,就給抽象藝術開辟一席之地。但在力圖擺脫政治鎖鏈時,先鋒藝術家們把時代苦難和真實感受一道擺脫了。作曲家們沉浸在遠離政治的琴房里,在超音樂或反音樂的現代音樂技術中,制作自己華麗的反傳統行頭。
  格戈雷茨基原本是其中一名從眾者。他卻在七十年代初背叛先鋒派音樂理念,放棄了十二音律及不和諧音響的現代音樂教條,他從外邊關上了琴房的門,走出教學樓,走進鄉間民俗和歷史,回到了真实的现实,重新感受民族和人類的厄運。他從无调式、无调性、无旋律、无和声、无生命却杂如乱麻的虚无主义噪音中,回歸古老的宗教聖詠模式,遵循“簡約主義”(Minimalism)創作原則,採納樸素的和聲與簡化的結構。同時,他讓旋律在特定的節奏中重複再重複,讓那旋律悲聖哀悼、绝尘绝俗、如泣如诉、如露如电,那节奏徐缓沉郁、首尾相接,此起彼伏,不绝如缕。
  ——他走得太远了!真是大逆不道。他立即招致先锋派音乐界全体一致的嘲笑和攻击。音樂評論家海因茨·科赫(Heinz Koch)當時就為波蘭《音樂》雜誌(Polish Music Journal)撰寫評論嘲笑說:第三交響曲“拽出三個老掉牙的民歌,沒完沒了地折騰了五十五分鐘。” (Musica 31, no. 4. 1977. p 332.) 這算是最客氣的了,更有評論家認為此曲污染了先鋒音樂的名聲:第三交響樂“增加了一些無聊垃圾,環繞在先鋒音樂的頂級周圍”。(註4)
  此曲一九七六年創作,七八年在波蘭錄制唱片,出版界無人看好。但是到了二零零二年,BBC “音樂雜志”公布:此曲名列十年來最受歡迎的十個光碟之列。雖然如此,不少人業內人士仍要悻悻然貶低他一把,說:“這家伙寫這曲子的時候不過是個不起眼的‘憤青’”!(註5)
誰走得太遠了?先鋒藝術家們違背人類審美心理結構,走向形式主義和虛無主義,在當代已然成風。人們偏偏在現代派無數音樂作品中選擇了這一部,哪怕它“冗长单调”,哪怕它“只有悲傷的弦乐”、只有“孤獨的女高音”(Ronald Blum)、只用波蘭語演唱!悲歌交響曲在1992年東歐蘇聯鐵幕落下之後才走出波蘭,向世界擴散,卻一舉登上當代音樂作品出售率鰲頭,不僅在“最受歡迎的古典音樂”中名列前茅,在“最受歡迎的通俗音樂”作品中也名列前茅。而且在西方權威刊物BBC《音樂》雜誌記錄中迄今依然保持這個記錄。“上百萬悲歌交響曲光碟走進聽眾家中,這部樂曲攀上了20世纪作曲家們的终生不逮之梦”。
被切斷的波蘭歷史,就這樣重新與未來接軌,“後社會主義藝術”的犬儒主義、無病呻吟的藝術家,就這樣找回了自己的聽眾;鐵幕中被洗腦而淘汰出人類文明家園的波蘭人,就這樣在自己忠實的藝術家帶領下,重返家園。
 
圖5,一九三三年出生的當代波蘭作曲家亨裡克·戈雷茨基(Henryk Gorecki),二零一零年十二月十二日與世長辭。他的第三交響樂,又名“悲歌交響曲”,十年來連續佔據古典音樂和現代音樂榜首。

  悲歌交響曲誕生于波蘭并非偶然。
     近代波蘭掙扎于法、俄、奧、德、蘇等國無休止的爭奪中。一戰,它用自己的肉骨創造了獨一無二的血腥奇跡:五十萬死者悉數為平民!二戰,它首當其沖成為被入侵的國家,而且是三個國家接踵入侵:德國、蘇聯、斯洛伐克!波蘭並再度淪為俎上魚肉,任人宰割:死亡總數僅次于俄國和德國兩個大國,而且在六百八五十萬死亡總數中,竟有六百萬是平民!期間,一九四四年八月為保衛領土主權抗德防蘇的“華沙起義”中,兩個月內二十萬華沙人倒斃在納粹屠刀下,七十萬人被驅逐。華沙這座美麗城市戰前歷經入侵、戰爭、割據、毀滅、改造,已然淪為一座巨大廢墟。如此不堪的厄運,原因在于波蘭是世界猶太人的主要繁衍地和最大群居地。納粹政府從一九四一年末開始,用火車把猶太人運送到波蘭的八個集中營。這項特殊運輸事業在一九四四年進行了整整一年,鐵路直貫奧斯維辛集中營大門內,猶太人下了火車直接被送進毒氣室。到一九四五年,百分之九十的波蘭猶太人已化為天空中的灰燼。
  捱到二戰勝利、法西斯滅亡,焦土廢墟上,另一頭源自歐洲、罪愆俄國的巨獸,共產主義,從莫斯科返回家園。其結果是,東歐的主權剛從戰場上收回,人權就從后院丟失。波蘭命運更其悲慘,主權和人權雙雙歿于蘇聯強權之下——斯大林背棄雅爾塔協議,無視波蘭流亡政府的存在,以五十萬軍隊武裝占領的壓力,迫使波蘭接受以百分之八十蘇軍成分組建的所謂波蘭軍隊,指使波蘭共產黨掌握波蘭新政府要職,操縱選舉,鎮壓反對派。一九四六年到一九四九年間,三萬政治反對派死于斯大林的政治鎮壓運動。(註6)一九五六年起義前后和期間,再有三萬多人遭到處決。(註7)波蘭猶太人命運并未因納粹失敗而好轉,蘇聯在波蘭實行排猶主義,導致二戰劫后余生的猶太人移民以色列。此后,波蘭猶太人口只剩寥寥數千。波蘭這個猶太宗教、文化、政治、人口共同體的載體,不復存在。
  波蘭被劫持被摧殘的命運刻下了人類黑色的五線,它百分之十七的受難生靈熔鑄了高低長短音符,它的斷壁殘垣摞疊成相互交織的聲部,它飄上天空的骷髏灰燼搭起了連綿起伏的復調。波蘭這苦難的產婦,孕育了一幅濃縮的、遮天蔽日的人類生命受難圖。
  音樂是上帝的語言。當世界大提琴之父、被驅逐到歐洲的蘇俄大提琴演奏家羅斯特羅波維奇在歐洲拉響他的琴弦時,東方指揮家小澤徵爾(Seiji Ozawa)從中聽見了上帝的存在。上帝的選民,猶太作曲家亨裡克·戈雷茨基一定在某個深邃的星空下,在經年嘈雜無序、狂轟濫炸的現代音樂休止的間歇,聽見了自己靈魂深處不屈不撓的獨白,那獨白直接神示,直通靈感。於是他從一個平庸的作曲家,瞬間成了波蘭出色的說書人。波蘭的苦難借助他的音樂,傾瀉而出。
   悲歌交響曲跨越語言的高山和文化的屏障,傳遍世界,這就像它必然產自波蘭一樣,也不是偶然的。它孕育之前,人類剛剛從屍山血海中踉蹌爬起:第一次世界大戰,歐洲九個國家卷入,德國死亡人數是一百八十萬八千,奧地利-匈牙利死亡人數是一百二十萬,俄羅斯:一百七十萬,法國:一百三十八萬五千,英國:九十四萬七千,意大利:四十六萬,波蘭(非戰人員):五十萬,土耳其:三十五萬,羅馬尼亞:三十五萬。不算受傷的一千九百五十三萬六千人,加上參戰的美國陣亡的十一萬五千人,一戰期間人類自相殘殺而死的總數高達八百萬。(註8)
  此後不到三十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全球二十九個國家卷入。丹麥死亡人數是四千,盧森堡公國死亡人數是五千,南非死亡人數九千,挪威:一萬零二百六十二,新西蘭:一萬兩千,保加利亞:二萬一千;西班牙:二萬二千,阿爾巴尼亞:二萬八千;澳大利亞:二萬九千,印度:三萬六千;加拿大:三萬九千;芬蘭:八萬四千,比利時:八萬八千;荷蘭:二十一萬;英國:三十八萬八千;捷克斯洛伐克:四十萬,意大利:四十一萬,美國:五十萬,希臘:五十二萬,奧地利:五十二萬五千,匈牙利:七十五萬,法國:八十一萬,羅馬尼亞:九十八萬五千,南斯拉夫:一百七十萬零六千,日本:二百萬,波蘭:六百八十五萬;德國:七百零六萬,中國:一千一百三十二萬四千,俄國:二千一百三十萬。二戰各國死亡總數是五千六百一十二萬又五千二百六十二人。據提供這些數據的“希特勒歷史博物館”(Hitler Historical Museum)稱,這還是根據可以統計的數字做的統計,是一個不完全統計。而據互聯網“維基百科”依據世界各國以及各國際權威機構的綜合數據公布的資料,二戰死亡人口遍及五十七個國家。
    ——自相殘殺是人世間最殘忍荒謬的暴行,死亡是人類災難的終極結果,悲歌交響曲產生的時代是兩次世界大戰之後,歐洲瀰漫悲情,世界啞然失語,猶太人失去家園的時代。至今這悲情變換為各種現代主義情結,遲遲不退。悲歌交響曲每個音符都是對人類苦難回應,整個曲子反復吟誦的背景,就是上個世紀的巨大廢墟與殘照。

從一九六零年開始,格戈雷茨基就著手創作表現納粹大屠殺的音樂,但是結譜多部作品,未有一部完成。在悲歌交響曲中,作曲家采用三個相互獨立樂章的結構,顯然是要區別于貝多芬第五、第九交響樂為代表的反抗——斗爭——勝利的模式,遠離有關爭戰主題的傳統表達。評論家們理所當然認為,此曲是獻給六百萬納粹大屠殺的犧牲者的。但是作曲家否認這種解讀,他表示,此曲的敬獻對象僅有一位,是女性,是他自己的妻子、他的孩子的母親。他不認為此曲直接來自集中營,他否認此作是對政治的直接反應和對歷史事件的塑造。(註9)
波蘭與德國在歷史上不共戴天,但是令格戈雷茨基深受震動的顯然不是屈辱中的仇恨與戰鬥,而是苦難中的承擔與悲憫。當戰爭陰云散去,悲聲從墳冢升起,青草不分國界地覆蓋在白骨累累的戰場,格戈雷茨基記得那些寫過偉大音樂作品、陶鑄過人類高尚心靈的作曲家巴赫、舒伯特、舒曼,他們與希特勒一樣,也是德國人。作為納粹集中營的幸存者和犧牲者的后代,他超越了殺戮與復仇的人世觀念;作為波蘭廢墟上的作曲家,他升華了博愛、悲憫的永恒主題。他申明:“第三交響樂不是關于戰爭的,不是一個末世審判。它是一支普通的悲歌交響曲”。(註10)
  豪華落盡見真純!這正是悲歌交響曲的神奇魅力所在。這不僅出自它的悲情悲悼,更源自它的憫宥憫念。沒有后者,亨裡克·戈雷茨基的第三交響曲充其量只是一首悲歌,有眾多杰出的音樂作品站在那悲情峰巔,與之媲美。就我個人的體驗,柴可夫斯基的第六交響曲“悲愴”,尤其是它的慢板第四樂章,已將人世悲情展示的分毫畢現,那不斷下降的音符與旋律,淋漓盡致地宣泄着弱敗者的創痛,及至沉湎哀喪,死亡的自覺……。柴六的悲愴交響曲不可多讀,不能細讀,那是生命中最后一次蟄人肺腑、充斥屈辱的撤退,一種剜心剔骨、難以認可的失敗。但是,悲愴所描述的是四維空間,著眼此在世界,糾結、擁抱的是結實而沉重的現實生活,它的悲情沒有翅膀,飛不上天空,它可以令人泗涕橫流,清潔的卻只是自己的面孔。而當悲歌交響曲響起,不事渲染的旋律深厚、蒼涼而沉著,疊起疊落而循序漸進,它使人從悲苦中升起,進入物我齊一、天人同在、圣意蕭遠的境界。它超越了個人與宗族、階級宿怨,那是一片落葉紛然而浸染霜紅的大森林,那是一次承受厄運而憫人之兇的寬恕,那是一種擁抱宿運而寄望未來的堅韌。經歷了最初的黑暗,那些平緩起伏、連綿不絕、哀而不傷的旋律中,有一種祈禱和祭奠,有一含隱忍和坦然,有一泓銜接天宇蒼穹的終極關懷和仰望。
不,還不止於此,悲歌交響曲最使我不能忘懷的是它優雅、堅定、沉著、不屈不撓的特質,是它接受厄運卻絕不低頭、歷盡磨難依然初衷不改的暗示。悲歌交響曲,是音樂中的弗拉基米爾大道,它浸潤着淚水和悲苦卻不准備撤退,充斥着荒漠和風沙,卻堅定地伸向前方;在那裡行進的人們,手中沒有武器只有蠟燭,弱不禁風卻力道無邊,他們軀體可以倒下,他們的精神永在;它路旁的那棵大樹,見證了人類理想精神和內聖氣質……無論歲月流逝,滄海桑田,悲歌交響曲告訴我們,從孔夫子到柏拉圖,從釋迦摩尼到耶穌,從甘地到托爾斯泰、從曼德拉到特麗莎修女……人類因為有精神維度,所以曾經氣宇神聖而莊嚴,品質高貴而柔美,能夠受盡苦難而百折不回。這種感受在第三樂章中極為強烈。第三樂章是一位母親對戰爭中失踪兒子的呼喚與尋找,對上帝的哀告與訴求。雖然與歌詞表述的情節具體哀婉,但旋律和配器富有極強的形式感:管風琴的伴奏音色,鐘聲的模擬效果,暗示濃重的宗教氣氛……。從第八分鐘開始,出現稍加明亮的樂音,繼之以不絕如縷的上行音階和不斷重複的堅韌地突進,此後音節依次沉重下行,一步一頓,五步倒底,突然鐘聲揚起,音樂上拔,一步就回到高地,然後是高地上重複的鐘聲!頂住襲來的狂風堅持挺立!又一步步地沉重退下,再突然推進到高地,不屈不撓地堅持,又退下,再上去,再退下,再上去…
圖6,作家馬建讀此文,送來了這張圖片。出處不詳,我看見的是一位十二月黨人的妻子,在通往西伯利亞流放地的弗拉基米爾卡古道上,面對低空奔湧的烏雲!

不斷揚起鐘聲瀰漫天地,印刻母親不屈不撓的意志;綿長延續的管風琴飄浮波動,是她柔弱身體的披風。我看見母親在曠野中,長裙瀉地,雙腳滲血,艱難地行進,迎著漫無邊際的荒原,她遭受人間殘酷征戰的惡果,忘記了自己的存在,悲苦淒涼卻為了愛而堅韌不拔。她一聲接一聲地歌唱,一次接一次的佇立;又一次接一次地歌唱,再一次接一次地佇立,就像古道上長風的嘆息,又像烏雲縫隙裡透射曠野的月光……。那些荒野上的小花,不知是否最後淹沒了她的長裙?天若有情,總該聽見了她的哀告!
格戈雷茨基及其悲歌交響曲,被界內人士列入宗教聖詠之首,該說是恰如其份。但它並非教堂內的聖詠那樣沉悶而程式化,它突破了教堂的穹頂,擺脫了煩瑣的儀式,它讓鐘聲響徹整個大地,讓燭光走上街頭,讓行為超越功利,讓信念消解苦難。

 音樂超越文化籓籬,沒有國疆畛界,無需文字畫蛇添足。可是悲歌交響曲傳遍世界,竟不入中國門。
二十世紀的中國,從抗戰、內戰焦土中爬起,就陷入另一個人為的深淵:共產主義。毛澤東得鹿,紅色災區蔓延到帝國人類生存各個領域。在政治大清洗和歷次政治運動中,這個災區,加上他的老大哥蘇聯的災區,非正常死亡人數之和,最高估計是一億二千萬到一億三千八百萬。沒有滑鐵盧戰役,沒有敦克爾克大撤退、沒有釜山最后一線,沒有“無差別大轟炸”和原子彈轟炸,兩個非戰狀態的帝國非常死亡人數之總合,少則超過兩次世界大戰和種族滅絕死亡人數的總和,多則是兩次世界大戰死亡總數的兩倍。這並不算當局建政的後三十年改革開放期間,生態環境嚴重污染導致的每年四百八十萬生命的非正常死亡。—— 大陸中國鼎革伊始,祭奠與悲悼就是我們時代的主題,祭司與超度就是我們社會市場最迫切的需求。
哀鴻遍野,悲歌可以當泣;故國不再,遠望可以當歸;可是我們的大陸厚土流失,祭壇荒蕪……幾代痛失說書人,為何我們若非滿台上鶯歌燕舞,就是滿台下狂轟濫炸?為何我們竟然聽不懂亨裡克·戈雷茨基的悲歌?為何我們無緣成為這部交響曲之精神最默契的國度?
 圖7,這是世界一流的交響樂團,倫敦“皇家愛樂交響樂團”灌製的悲歌交響曲光碟的封面。這張光碟一定要聽!

        2009年9月12日撰稿,2013年7月7日刪改 

             2014年1月29日再修訂於華盛頓(註11) 

今日小年,冬天的殘雪幾天前覆蓋過地上的腳印

 

註釋:

註1:Thomas, Adrian. "Górecki (Oxford Studies of Composers)".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97.

註2: Górecki, Henryk Mikołaj. "Remarks on Performing the Third Symphony". Polish Music Journal, Vol. 6, No. 2, Winter 2003. ISSN 1521 - 6039. Retrieved on 29 May, 2007.

註3,參閱Thomas, Adrian. "Polish Music Since Szymanowski". London: Cambridge, 2005. 358.

註4:Dietmar Polaczek."Neue Musik in Royan", Österreichische Musikzeitschrift, July–August, 1977.

註5:Jane Perlez "Henryk Górecki". New York Times, 27 February, 1994. Retrieved 29 March, 2008.

註6:Tina Rosenburg, The Haunted Land: Facing Europe's Ghosts after Communism (1995)

註7:轉自http://users.erols.com/mwhite28/warstatx.htm Matthew White:Death Tolls for the Man-made Megadeaths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

註8:引自http://users.cybercity.dk/~dko12530/ww1.htm  .

註9:Howard, Luke. "Motherhood, Billboard, and the Holocaust: Perceptions and Receptions of Górecki's Symphony No. 3". The Musical Quarterly, 82, 1998. 131–159.

註10:Jacobson, Bernard. "A Polish Renaissance". London: Phaidon, 1995.

註11:刪節版“悲歌交響曲浸禮”原載《黃花崗》第46期,2014年1月:http://www.huanghuagang.org/hhgMagazine/issue46/HHG%2046%20PDF.pdf

這是未刪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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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上收听   亨裡克·戈雷茨基(Henryk Gorecki)第三交响曲:“悲歌交响曲”(全版)
倫敦小交響樂團: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VITZUQ_uIU&list=RD-mEWlGLkjIw
波兰国家广播交响乐团: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mEWlGLkjIw

网上购买: 亨裡克·戈雷茨基(Henryk Gorecki)第三交响曲:“悲歌交响曲”

有朋友希望能擁有這張光碟。這站光碟值得花幾十美金買!不過我自己批量訂購過舊的送給大陸朋友:有時候一美分一張,加上郵費3.99刀,地下撿元寶,天上掉餡餅!聽上去音色質量與新無甚不同!複製他人的可能不會遭到拒絕,但製這樣裨益心心扉的音樂,會feel guilty!   

2013年8月5日星期一

尊重历史真相,重建共和中國

 ——專訪王康


時間:2013年7月15日
地點:華盛頓
受訪人:王康,獨立學人
採訪人:北明,獨立作家


        提要:2013年7月7日,一本重達36斤的圖集《浩氣長流》在北京舉行發布會。大陸多家媒體採訪,但事後未見報道。本採訪所介紹和討論的是這次發布會召開的情況及其意義。

    北明:王康先生,先請介紹一下北京前不久浩氣長流新書發布會的情況。
   王康:我們是在7月7號,盧溝橋事變76周年的那天下午,在北京的一個藝術館舉行的這個繪畫《浩氣長流》的新書發布會。中國有很多新書每年出版,很多新書發布會,我們這個有點不一樣。第一,我們邀請的人,大概有五百多人。主要是中國知識、文化、藝術、思想界的一些有影響的人物。我想,這種規模即使在北京也是非常罕見的。另外我們特別邀請了幾位特殊的人物,一是六位抗戰老兵,平均年齡91歲了;再就是國民黨著名抗日阵亡將領,百分之百的民族英烈,比如佟麟阁、赵登禹等的後代。我們同時邀請了當時國民革命軍的共產黨八路軍新四軍將領的後代,比如著名的115師師長林彪將軍的女兒林豆豆,國民革命軍新編第四軍軍長陳毅將軍的兒子陳小魯,八路軍總司令朱德將軍的后人等。

 圖1:重慶陪都抗戰文化公司王康2013年7月7日在北京舉行還原抗戰真相的畫冊,
《浩氣長流》圖集發布會。與會者大約四到五百人。這是會場情況。
圖2:北京2013年“七•七《浩氣長流》圖集發布會”會標之一,
是《浩氣長流》圖集的封面。

  北明:那麼我馬上就有兩個問題:你說邀請了500人,我看海外的報導上有四、五百人出席。這樣的會議在中國怎麼會這麼順利就開成呢?在你組織這個會議、通知到會人的時候,一直沒有受到騷擾和阻撓嗎?
  王康:應該說,很堅決的、很直接的否定的意見,沒有。有電話來問過……
  北明:哪兒來的電話?
  王康:我估計是有關部門。安全部門也好,意識形態部門也好,問到:為什麼要開這個會?邀請那些人?但是,幾個電話都沒有公開地說你們不能開這種會。
  北明:幾個電話?他們沒有說他們是誰嗎?
  王康:沒有。
  北明:就打過來就問?
  王康:對。我們這個會是7月7號召開的,禮拜天。兩三個電話都是禮拜六晚上,很晚了,11點之後打來的。應該說,沒有。我估計這種會議不在“五不搞”和“七不准”之內。因為這畢竟是中國抗日戰爭民族大義所在,沒有人能夠阻撓和反對。北明:他們有沒有給你規定什麼規矩……?
        王康:沒有任何人說這種會議不能搞,你們申請沒有?你們要撤銷,等等,沒有說。
  北明:所以你也就照直回答說,你請了誰誰誰……你告訴他們了嗎?
  王康:(笑)我沒有說那麼詳細。我估計這些人,來的知識文化界的人,有關部門都會知道。比如前4月22號我到北京參加李慎之先生去世10週年的一個紀念會,那個紀念會也就七、八十個人吧,在一個叫青藍賓館的地方,我是4月21號到的,頭天晚上,會議組織者告訴我這個會議取消。取消理由當然很簡單,就是說供電沒有啊,什麼要檢查設備諸如此類的事情。那個會李慎之先生都去世10年了,都不讓開。我們這個會之所以能開,我覺得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這個中華民族的民族大義所在,這個真是超越黨派,超越歷史鴻溝的。
  北明:所以你認為當局也會認同這個主題?
        王康:嗯,至少不能公開反對。

 圖3,北京2013年“七•七《浩氣長流》圖集發布會”抗戰老兵、國軍陣亡將士之後、八路軍新四軍將領之後、北京文化、藝術、學術、思想各界與會。左起:朱德之外孫媳左煥、
林彪之女林豆豆、陳毅之子陳小魯。右一:張治忠之孫張皓霆。

圖4,北京2013年“七•七《浩氣長流》圖集發布會會標之二。 

        北明,與會者除了國共兩黨的後代,中國自由派知識分子都有誰參加了?
  王康:比如秦暉、周孝正、鄭也夫、張鸣、章立凡、張思之、毛喻元、余世存、丁東,太多了,至少是我所認識的……(北明插:崔衛平去了嗎?)崔衛平因為病了,章詒和身體很不好,陳丹青因為到深圳有個畫展來不了,但他們都对我直接表示了遺憾。
  另外我要強調,就是我們這個會有一定的國際性。有幾位老外給我們發來賀信。其中一個是馬悅然,瑞典文學院院士,九十來歲的漢學家,他的賀信說:“忘記自己歷史的民族是沒有前途的。”陈香梅女士,陳納德將軍的遺孀,将近90岁了;蘇利文先生96歲了,牛津大學終身教授,當年在中國和徐悲鴻、張大千都是老朋友,東方藝術史的奠基人之一。還有余英時先生有一個很好的書面題詞:“抗日戰争為國史上不朽之大事,浩氣長流則畫史上永傳之名跡。此一巨卷為中國藝術開新頁矣!”。另外,日本第81屆首相村山富士先生,90歲了,專門來了一封賀信,明白表示他希望,從他的角度,希望中日友好,不再戰爭,共建東亞和平。這種國際性給我們這個會議增添了一種時代感。
  北明:這些都是國際政要、文化界人士,這幅繪畫主要畫的抗日將士,其中還包括美國援華抗戰的十四航空隊和飛虎隊,這部分人在這次會議上有什麼消息嗎?
王康:第十四航空隊老兵馬蒂•奧克斯伯格,91歲了,來了一個賀信,一個簡短的賀信,可惜我們會議組織工作匆忙,准備不足,沒有放在PPT上面,我現在把它讀一遍:“尊敬的王康先生:在這個重要的獨立節日(指7月4日),我欣慰地獲悉一幅描繪聯手抵抗日本侵略的中美兩國軍人的中國畫卷誕生。二戰期間,我榮幸地服務於在中國的十四航空隊飛虎隊。我們這些曾在中國服務的人們,發展了與中國人民的親密關係。這種情感,經過六十多年磨洗,依然長存。”我們會在以後刻錄的光碟上,彌補這個缺憾。

  圖5:91高齡的馬蒂•奧克斯伯格(Marty Oxenburg,在7月4日獨立日寫信祝賀《浩氣長流》圖集出版。他將在8月10號在美國費城舉辦本地美國老飛虎隊員團聚會。
此圖攝於2013年3月15日。
圖6:第十四航空隊老兵馬蒂•奧克斯伯格在昆明基地。攝於1945年。 

  北明:另一個問題,這次會議,發布會,為什麼一定要邀請國共兩黨的後人參加?
  王康:我早就意識到,中國這個國家必須在歷史裡面尋找合法性,尋找智慧和啟示。最大、最重要、最近的歷史就是抗日战争,這畢竟是全民抗戰,國共第二次合作,後來終於取得勝利。另外一個原因就是因為美蘇冷戰,導致國共內戰,中國八年抗戰,十四年抗戰,所有取得的成果,收復失地,主權完整、軍事勝利、民族大義的實現,統統付之東流了。我深感,我們必須超越歷史鴻溝,尤其超越黨派恩怨,彌合歷史創傷,否則我看不出來在政治和民族智慧上,能夠有什麼出路。所以,邀請國共兩黨抗戰將領抗戰英烈的後代,是我們題中應有之義。

  北明:在您的這幅繪畫裡頭我看到有毛澤東、江澤民、習近平。畫毛澤東我還能理解,他是當時的中共領導人,重慶談判的一方,那麼後來的這些領導人包括與連戰握手的胡錦濤,都在這幅畫作的最後的結尾部分,“願景”部分對吧?(王康:對)。但是我們都知道,抗日戰爭中流砥柱是國民革命軍,國軍將領,上將、中將、少將,戰死沙場的就有兩百二十四位……(王康插:我統計殉國將領將近二百五十位)。中共的抗戰將領,戰死或者殉國的是兩位(王康插:左權、彭雪峰),對。其他實事都不論,僅僅這個數字本身可以明白地說明誰是抗日的主力軍。既然這樣,既然《浩氣長流》主題也是還原抗戰歷史,為什麼這幅作品裡要出現這些不相關的中共第五代第六代領導人?
  王康:誰領導中國抗戰,誰是中流砥柱,那當然是中國國民黨,是蔣中正先生,中國國民革命軍陣亡了340萬將士!這個問題對我來說早就不是問題了。問題是我們現在必須面對中國的現實。內戰勝利的一方是中國共產黨,而國民黨因為種種原因敗北到台灣去了。那麼中國最大的現實就是領導中國抗日勝利的中國國民黨成為内戰失敗的一方,因此中國抗戰整個歷史被改寫,我們這幅畫的一個重要目標就是要重新把這個歷史還原。
  再就是很重要的一點就是,這幅畫,你提到的這幅畫,叫做“願景”,這幅作品是連通抗戰之前和之後來表達中國命運的一幅畫。中間坐的是孫中山先生,他的國父地位是不可動搖的。國共兩黨都是他的追隨者,都是他的繼承者。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把中國歷史貫通,其中加入了張載張衡渠先生的那四句話:為天地立心,為生命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很明白地表達,中國的歷史是一以貫之的。這裡沒有任何外來東西可以成為歷史的主流,包括馬克思列寧主義。孫中山坐在中間,國共兩當的六七代領導人分立兩側,國民黨的蔣中正、蔣經國、連戰、吳伯雄、馬英九等,共產黨的毛澤東、更早的陳獨秀,然後是鄧小平(實際領導人),江澤民、胡錦濤,還包括華國鋒。我們也堅決地表現了兩位中共最值得人們研究和懷念的人物,一位是胡耀邦,一位是趙紫陽。為了對現任領導人發出某種要求、呼籲,所以把馬英九和習近平畫在離孫中山最近的兩邊。這是我們對歷史的某種善意和期待,希望國共兩黨最新的領導人能夠以蒼生為重,以民族大義為重,以自己身前死後的評價為重!重新回到民族本位、國家大義上面來,拋棄黨派意識形態偏見。這不是他們的權力,這是他們的責任。
  同時在這幅畫的天空、天際線上,畫了二十世紀最著名的抗戰英烈和著名人士,包括盧作孚、晏陽初、胡適之,當然也包括魯迅在內。這幅畫釋放的信息很明白:國共兩黨對二十世紀負有重大責任,過去是這樣,現在是這樣,將來仍然是這樣。我們希望這兩個黨,剛才我反复說了,以民族大義為重。
  北明:也就是說,您希望作品,不僅是還原抗戰歷史真相,而且還要尋求現實公義?(王康:嗯)。你希望它不僅僅是一幅藝術作品,也要干預或者參與中國的現代化進程。
  王康:甚至預表中國的未來。
  北明:您認為對中國的未來,國共兩黨同時負有重要責任?
  王康:國民黨的民族大義向來明白無誤的,主要是要求中國共產黨習近平先生拋棄過時的意識形態,包括馬克思列寧主義以及在中國的變種毛澤東思想。國民黨不存在這個問題。國民黨三民主義核心理念就是民族主義,而且和西方的主流文明“平等、博愛、自由”相通,跟林肯所提民有、民治、民享是聯繫在一起的。 

      圖7,林彪之女在會標上簽名。她在會上發言感謝與會者依然還記得林彪及其家人。

 圖8,陳毅(新四軍軍長)之子陳小魯向會者致敬向與會者致敬。

        北明:這個會議開完之後有什麼成果嗎?
        王康:第一就是我剛才說的,國共兩黨抗戰將領們的後代聚在一起,共同面對真實的歷史,我想這是前所未有的場面。以前他們的先輩曾兵戎相見,不共戴天,現在他們能夠聚集一堂,共同認同抗日戰爭的民族大義,我認為是一個重大突破。
        另外就是,我們發布了一個具體的文件,發表了一個“告語同胞書”。這個告語同胞書是為了行將到來的2015年,二戰終結、抗戰勝利和重慶談判70週年。在這個文件裡,我們提出了六條,第一:2015年7月7日,在中國的抗戰聖地,比如盧溝橋、南嶽衡山忠烈祠、重慶的空軍墳、雲南騰沖的國殤墓,舉行國葬,奉立抗日陣亡將士神位;第二,在2015年8月15號,舉國紀念抗戰勝利70週年;第三,在黃河、長江擇址,奠基抗日戰爭忠烈堂和先賢祠;第四,恢復重慶“抗戰勝利紀功碑”。 我是重慶人,重慶“抗戰勝利記功碑”是中國抗戰勝利之後唯一一座國家性的抗戰勝利紀念碑。多年來以來,有很多重慶市民、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要求恢復它的原名,因為後來它被改名為“人民解放紀念碑”,“解放戰爭”是另外一個歷史階段,是對國共內戰的紀錄。而“抗戰勝利記功碑”是抗日戰爭的總記錄,它的正面意義遠遠超過記錄國共內戰的“解放碑”。應該在2015年的10月10號,恢復抗戰勝利記功碑。第五,1945年8月28號到10月11號,國共兩黨領袖蔣中正和毛澤東在重慶聚首,談了43天,達成“雙十協議”。雙十協議的基本原則有三條:軍隊國家化、黨派平等合法和政治民主化。這三條顯然都沒有實現。我們希望國共兩黨重開第二次重慶談判,把重慶談判未竟的事業重新提上歷史日程,繼續往前推進。最重要的一點是,目前儘管海峽兩岸已三通,有各種經貿文化往來,但是沒有一紙停戰協議,國共兩黨對中國內戰應該負有責任,他們應該在2015年抗戰勝利70週年也是重慶談判70週的時候,簽署國共兩黨內戰的停戰協議。不管在形式上,還是歷史的本質上,都是必須做到而且意義深遠的。第六,舉行二戰70週年東方國際會議。重新探討中日關係和亞太秩序。
        用一句話可以總結這個告語同胞書的宗旨,就是:尊重历史真相,超越党派恩怨,寻求最大公约,重建共和中國。

  北明:這個《告語同胞書》在發布會上發布的反應如何?
王康:因為我們當時的會議籌備方面工作量太大,會議時間較長,氣候很熱,擔心老人受不了,所以最後這個最重要的文件沒有按策劃完整地表達出來,我覺得很遺憾。
        北明:是會後正式發表的?
        王康:是的。

  北明:這個會議除了重慶陪都抗戰文化公司,還有那些協辦的機構?出版單位參與了嗎?
  王康:出版單位太遠(在廣州),沒有派員參與,但是專門來了一封賀信,信寫得很中肯。
  北明:這是哪個出版單位?
  王康:南方報業集團,南方日報出版社。

  北明:現在中國面臨很多問題,社會、政治、經濟方面等等,政治體制的改革,憲政問題,一般認為是首當其衝的問題。其次我們也看到中國生態環境的污染已經嚴重影響到國民生活、健康、經濟等方方面面。人們雖然已經從切身感受中對此有所關注,但問題的嚴重性、生態危機在三十多年改革開放中的積累和爆發,大約只有中共環保局的官員和生態問題專家心知肚明。此外,貧富差距世界第一,社會不公現象極為嚴重,社會信譽崩潰,人們精神空虛,道德價值解體等等,可以說是積重難返,為什麼您要糾纏在歷史問題上,而且是抗戰歷史,一場已經打勝、已經過去了六、七十年的歷史?這麼糾纏,對解決中國種種迫在眉睫的難題,對於中國的未來前途,有多重要?有什麼意義?你跟我說說你為什麼要揪住這段歷史不放?
  王康:是,我知道史學界這些年看中的是辛亥革命,它的正面和負面的價值,然後就是現在熱議的所謂憲政問題。但是我認為抗日戰爭對於二十世紀的中國以至於現在以至於將來的意義,不亞於其他歷史階段。
  北明:為什麼?
  王康:第一,抗戰是中國三千年未有的大變局以來,北宋以來蒙元、滿清兩個異族入主中原統治中國之後,華夏民族第一次反抗外來侵略的勝利。這是國共兩黨都認同的。第二,這個勝利不簡單是衛國戰爭的勝利,它也是維護國際公法和人類正義的勝利。中國抗戰是跟美英結為同盟,是反抗法西斯的世界戰場的東方主戰場,具有一種世界的進步意義。為維護人類和平、民主、自由、人權和普世價值,中國抗戰作出了很大的貢獻。而在此前此後,不管是辛亥、北伐、東征,更不要說國共內戰,更不要說朝鮮戰爭、越南戰爭,乃至後來的反右、文化大革命這些倒行逆施,沒法相比的。中國通過抗戰,不僅民族獲得新生,在血污中屹立起來,產生了一個現代國家,而且它一定程度上是中國文化和精神復興的一場戰爭。更重要的是,它實際上是在以戰爭形態為特徵的全球化時代,中國站在自由、民主、憲政、人權、文明一邊。此前此後中國都沒有在人類歷史上達到這個高度。所以抗日戰爭不僅造就了中華民族精神的巔峰,而且為東方的和平、人類的文明奠基。它的貢獻極其偉大,到現在為止我們都遠遠沒有給予適當的評價……
  北明:這些仍需要重新評價歷史本身,清理歷史……
  王康:另外還有一點,就是從現實來看,畢竟有道海峽,國民黨在台灣執政。國共兩黨,我不能簡單說它們是吳越春秋的關係,我同意這種說法:大陸的希望在台灣,台灣的前途在大陸。國共兩黨如果能夠彌合歷史鴻溝,達成新的和解,這是中華民族的大幸。這是用最低的成本代價來實現中國的現代復興。這本身就是建立憲政國家的具有深厚土壤和血肉文本的一段歷史。

  北明:也就是說你認為回到民國時代,或者是恢復民國傳統,是中國走向未來的一個重要的、不可不用的資源?
        王康:不是簡單的回到民國傳統,因為那畢竟是抗日戰爭。就是抗戰期間中國的這種精神,中國的國家民族的意識,中國的天下觀念,中國的世界文明的選擇,這對當代中國、對未來中國仍然具有極大的現實意義。
    
 圖9,盧作孚之長孫女盧小蓉到會發言,盛讚王康還原歷史尊重歷史的勇氣。

 圖10,國民革命軍陸軍上將張治忠之孫張皓霆向與會者致敬。

  北明:嗯。抗戰期間,相對於歐洲被入侵的各國,中國面對日本強敵,敗而不降,堅決抵抗的做法,震撼了西方世界,贏得了世界同盟國的尊重。當時美國率先提出廢除過去對華不平等條約(王康插:全部,1943年1月11號……),英國跟進……所以中國那個時候是作為一個獨立自由的國家,站在世界的面前,而不是毛澤東後來在天安門城樓上一呼,“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就站起來。是由於國民政府的抗戰功績,導致中國廢除了各項不平等條約,站起來了。
  王康:一個是43年1月西方盟國廢除對華不平等條約,一個是11月份,蔣中正宋美齡遠赴開羅,簽署開羅宣言,後來才有波茨坦協定,整個中國收復失地,所以才有台灣澎湖列島、日本掠取的中國領土一律歸還民國,這時中國民族精神、主權完整、國家尊榮達到最高水準。然後就是45年,聯合國制憲會議(北明:締約聯合國),對,締約聯合國,中國成為聯合國常任理事國。這都是抗日戰爭期間所取得的偉大的成就。沒有這一切,怎麼能說中國人站起來了?!
  北明:但是1949年之後,這些外交成就全都中斷了。
  王康:那是歷史的另外一個場景了。北明你剛才問的那個問題我還要特別強調一下,為什麼中華民國政府時期,那個歷史對當代中國如此重要?我再強調一下,尤其是抗日戰爭,就是整個國家、民族的精神的復興,它在人類世界中的責任和選擇,是中國人做的最好的一次。此前此後都沒有。
  北明:所以說抗日戰爭,不僅在於還原抗戰歷史真相,而且需要明白,通過這場戰爭,中國作為一個現代的獨立的自由的國家,它從文化、價值、到社會、憲法到未來設計,就成型了。中國要回到自己曾經擁有過的光榮,叫做繼絕存亡。
        王康:辛亥以後到北伐東征,到抗日戰爭,本來就是東西方正面的有效的融合的幾個歷史階段。那個時候中國知識分子是很自覺的、很清醒的,也很自信、很尊嚴地對西方的文明進行了前所未有的綜合,所以大家輩出。某種意義上可以說,哪怕即使在內憂外患的情況下,從1911年到1945年,中華民國這幾十年當中,實際上就是李鴻章所說,三千年未有的大變局以來,一次艱苦卓絕的民族復興。

  北明:陳丹青先生遊學美國,近年文字頗多涉及民國時代,他說過一句話,大意是:一個中國人如果既不了解西方現代社會的價值,也不了解中國民國傳統,那麼就夏蟲不可以語冰了。中國民間社會這些年來對還原抗戰真相呼聲甚高,辛灝年先生的《誰是新中國》一書以及您主持的這幅《浩氣長流》巨制長卷的地下傳播,起了相當的作用。我的問題是:您認為,中國自由派知識分子對民國時代的道統、法統、正統,有多少了解和認同?
        王康:越來越有興趣了,會越來越重視了。最近六、七年中,跟我們這幅畫幾乎同時,越來越多的知識分子,包括陳丹青等藝術家們,當然是很有思想的藝術家們,都開始對民國進行研究,包括作家野夫先生,到台灣去了之後,感慨不已,寫了“民國屐履”那篇文章,更年輕的學者們如韓寒,對中華民國,對台灣的經驗,尤其憲政經驗,整個文明轉型的經驗越來越有興趣。很難做一個精確的統計,但是這種興趣與日俱增。這是因為同時在這幾年當中,大陸當局拒絕現代普世價值,公開聲稱“五不搞”,拒絕憲政道路,造成一種強烈的反差,一種心理上的對比。人們突然發現,民國時期的、台灣的憲政轉型是那樣的富有啟示性、是那樣的成功,完全可以成為大陸現代轉型的重要借鑑和參考。
 圖11,多家媒體到會採訪“北京七•七《浩氣長流》圖集發布會,但是、事後鮮有報導面世。

 圖12,王康帶領與會全體祭典抗日陣亡將士。 

    北明:下面這個問題是針對您個人的,您可以拒絕回答。您認為您能走多遠?您在薄熙來被抓,形勢並不明朗,舉國焦慮觀望的時候,曾經獨自公開發言,接受諸多海外媒體的採訪。您曾經應邀向那些記者推薦過不少人接受採訪,但是當時沒有人敢於接受。我也注意到,大概只有後來的CNN對你的採訪報導把您的主要言論,就是那些分析薄熙來王立軍這個變局對中國未來前途的意義的言論,報導出來了,而大部分外國記者們大概只想挖掘這個撲朔迷離的事件的來龍去脈,所以只把從你那裡挖出來的及少量的言論,也就是所謂的“新聞”當作消息報導了出來(王康:他們叫“爆料”),是,以至於您一度成了一個所謂“爆料者”,更有某利益團體辦的刊物報章,以你單槍匹馬“爆料”為依據,明顯暗示您是中共的喉舌。我在上一次採訪您時(2012年4月),您曾經回答我說,您心目中確有另一個與薄熙來文革模式不同的重慶模式,就是:繼承民國遺產,接納現代文明的重慶模式。這一次,作為抗戰陪都的民間代言人,您又發出了告語同胞書,具體地提出了一些建設性建議。雖然非常溫和,畢竟不是官方歡迎的,比如這次新書發布會,雖然多家大陸媒體現場採訪,但是幾乎沒有報道出來,我是從美國之音看到的相關報道的。我的問題是:您認為您自己能走多遠?
        王康:我先說一句,我已經明白地表達了一個想法:2015年,我們這幅1012公尺的長卷,將在它的產生地,中國當年的抗戰首都,也是國共第二次合作的中心城市,重慶談判所在地重慶,堂而皇之地公開進行展覽。
  北明:您怎麼就知道能讓你展出呢?
  王康:我憑歷史直覺。沒有人能夠也沒有人敢於阻撓,阻撓不下來。我再強調一句,這是民族大義所在,某種意義上,代表着中國的希望和未來。至於我個人的安危,(笑)我這麼多年以來一直處於被監控的境地,這倒不是因為我年齡大了,不在乎,我從來都不在乎。我被監控,是我人生的題中應有之義,是我應有的待遇,是我的福分。所以我沒什麼可說的。所有這些風險,對我來說,實際上不存在,是有關部門的事,他們做這個事情我也能夠理解,但是我行我素,是我的不變脾氣,不變的風格,我該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北明:我沒有什麼問題了。
  王康:謝謝。

(全文完)


注1:本採訪業經受訪人校對。
注2:《縱覽中國》2013年7月21日首發:
http://www.chinainperspective.com/ArtShow.aspx?AID=22035
注3:發表後略有修正,請以此文本為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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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
1《告語同胞書》網上鏈接: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b0011f0102efgl.html
http://blog.boxun.com/hero/201307/wangkang/1_1.shtml
https://docs.google.com/forms/d/15b7lR3d9bS5mTexKXtNVcqnwxhRkVq7o00h-gO8ZboM/viewform

2  浩氣長流繪畫簡介:
  一幅鈐印來路的畫卷,一部鐫刻去向的石經:國畫《浩氣長流》是還原抗戰歷史真相的巨型長卷史詩國畫。該畫卷由11部分組成,即卷首“故國”、卷一“山河歲月”、卷二“血肉長城”、卷三“精神堡壘”、卷四“信義和平”、卷尾“願景•祈禱”、台展卷《青天碧海》、《千鴿圖》、《祈禱》、美展卷《瀚海星空》、《風雨同舟》。全畫總長度1012公尺,以左文右圖、樹碑立傳為主法,以多幅長卷、鴻篇巨制為拓本,按真人比例實錄中國抗日戰場中外各界人物1400多位。全畫總重量4噸,鐫刻石制獅印168枚,畫間序、弁、述、跋及說明、介紹、文獻、標語、詩章、歌賦各類文字12萬余字。這幅巨制,2005年由重慶民間學者王康領銜,聯袂重慶畫家50余人,歷經八年時間。作品總標題《浩氣長流》四個字,由原中國國民黨主席連戰題名。此作至今尚未在中國大陸展出,20107月月7日到7月31日在臺北“國父紀念館”公開展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