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29日星期六

告別文達爾·菲利普斯

 ——在文達爾告別儀式上的發言

北明


  今年獨立節日,我和幾個朋友在文達爾(Wendall A. Phillips)和他的妻子弗蘭(Fran )的家裡度過了一個溫馨的下午。離開前,文達爾送了我們每人一樣禮物:這面小小的這星條旗。那一天,陽光燦爛,萬里無雲。我最後一個走出大門。我回過身來,在下午的陽光裡,揮著他送的這面旗,向他告別,我聽見他大聲說:“那就是我!你知道嗎?那就是我!”別人都走遠了,只有我聽見了他的這句確認。
  對我和我的幾乎所有中國朋友而言,星條旗象徵著自由、平等、博愛。星條旗與美國軍人幫助過的中華民國的國旗剛好一樣,都是由藍、白、紅三色組成。不僅顏色相同,中國民國國旗上的這三種顏色,也剛好象徵自由、平等、博愛。作為一個美國軍人,文達爾在履行國家義務的時候,把自己的一段青春獻給了自由中國爭取獨立、反對侵略的鬥爭。


這面小小的星條旗是7月4號文達爾贈送北明的。北明在在文達爾去世的當天,
把這束花和旗擺放在自家的陽台上,表達對這位抗美援華老兵的深切祭奠。

  文達爾是在教堂的歌聲中長大的,“教堂永遠是我生活的中心”(Church was always a central part of his lives)。19歲,從那樣一個和諧、美麗、安寧環境裡出來不久,他就從上帝的人間天堂落到了魔鬼的人間地獄:從二戰的歐洲戰區德國的天空被擊落,成為德軍戰俘,接著轉戰中緬印戰區,從中國的天空失事,成了日軍的戰俘。那時他22歲,日本人對他的非人折磨造成的影響,導致他對這段歷史沉默35年之久,對他的親朋好友甚至父母妻子均隻字不提,直到他與自己的戰友們在美國中緬印老兵協會重逢,他終於用對上帝的感恩克服了那黑暗歲月造成的心靈陰影。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這一代人,我的後一代,以及我的父輩一代,都是文達爾和他的戰友的受惠者。沒有美國空軍在中國天空的鏖戰,沒有駝峰空運壯舉,沒有美國各州的星星飛馳閃爍在中國的天空,沒有兩國軍人面對侵略共同肩起他們同樣色彩、同樣意味,分別用星星和太陽組成的的國旗並肩作戰,就沒有中國抗日戰爭的勝利,就沒有中國後來的國家獨立和主權。
獲悉文達爾去世的消息,重慶陪都學者王康在自己的書房為他設立靈堂祭奠頭七天。
圖片的兩邊寫著他2008年親自遠涉重陽,
親自贈與“美國中緬印戰區老兵協會”的錦旗上的獻辭:
“靡蒼穹御罡風威震遠東自由神,攀日月灑碧血義助中華英雄漢”

    如我們所知,美國史學界稱二戰中的“中緬印戰區”為“被遺忘的戰區”。在阿靈頓國家公墓墓園裡,中緬印戰區的紀念碑,只有我手中的這面旗子的兩倍那麼大。2008年夏天,如果不是文達爾告訴我們:“中緬印戰區紀念碑旁邊有一顆白色的橡樹”,我和我的來自中國抗戰陪都重慶的朋友幾乎無法找見那個小小的紀念碑。順便說一句:因為有了白色的橡樹的標誌,那個紀念就更難找了。因為據我們所知,地球上的橡樹沒有白色的。但是溫柔優雅的文達爾,只要只要一提起中緬印戰場紀念碑,就莊嚴的像是我們的父親。所以,正如那句美國諺語,“不管他說什麼都是重要的”。
    我們就去找白橡樹。最後當我們終於找到那個小小紀念碑的時候,發現它傍邊確實有棵樹,確實是白色, 不過它不是橡樹,而是梧桐樹:一顆巨大的、白色的、美麗的梧桐樹!)相對於歐洲戰場和太平洋戰場,中緬印戰場的犧牲不大,勝利也被後來的歷史所掩蓋。但是對於中國這個擁有世界幾乎為分之一人口的國家而言,抗戰及其勝利是重大的歷史事件。歷史將證明,當中國更加民主化的時候,四分之一的世界人口,將會日益緬懷並永遠銘記那些七十年前為中國犧牲的美國軍人。今天,我站在這裡,我和我的那些不能到場的中國朋友們,將會繼續為這段歷史作見證。
  二戰期間,文達爾作為一名軍人,用自己短暫的青春書寫了美國的國際主義精神:人類一家,分擔苦難,扶助弱小,抗拒奴役,共享自由和平等。在二戰之後的和平日子裡日子裡,作為美國公民,他用自己剩餘的全部生命,體現了另一種人生價值,那就是:正直、誠實;謙虛、寬容;智慧、優雅;合作、自律。時間有限,我不能一一講述在八年交往中他給我留深刻印象和那些難以忘懷的故事。文達爾不僅是中國的英雄、中國的恩人,他也是我和我的朋友們生活中的榜樣。


廣州人權義工韓柳茵獲悉消息,從網上為老文達爾獻上鮮花,表示哀悼。還有一些中國友人獲悉消息後,寫來了悼詞。北明將之譯成英文,
貼在了文達爾的為期一個月的網上祭奠園。(截止日期是2013年9月29日):

  今天是2012年10月2號,90天前的7月4號,當我和我們賓州朋友從文達爾手中接過這面旗子的時候,我們沒有想到,這面旗子竟然要伴隨我們參加他的葬禮。親愛的文達爾,你對命運的獨自擔當、對上帝的堅定信仰令人感動,不過也有一點不好:你讓我們覺得,你健康狀況良好,能活一百歲,甚至更長,你將永遠跟我們在一起,分擔我們哀愁,分享我們的喜樂!你走的太突然了!我們必須接受這個嚴酷事實。現在,我們只有從每天早晨的曙光中,從你每天清晨為了又一次睜開眼睛而對上帝的無限感恩中,咀嚼你的另一種品質:責任與擔當、獨立與自由,以及對家人和朋友的美好祝愿與無盡的愛。
  最後我想強調的是,親愛的文達爾, 我和我們那些不能前來弔唁的中國朋友,將永遠感激你對中國自由事業的付出,也將永遠銘記你為另一個國家的付出和你的高貴人格。是的,星條旗永不落,——那就是你!在美國這個偉大國家的旗幟上,永遠飄揚著着你的榮耀。

                      2012年9月30日
西方安息日,中國中秋節,於美國賓州特雷克斯勒殯儀館


2008年9月北明(Bei Ming)探望自己的忘年交、美國援華抗戰退役空軍導航員,116次飛越駝峰為中國運送抗戰軍用物資文達爾 A. 菲利普斯。這張圖片是在他的家中拍的:
老人興致勃勃,為來訪者展示他當年的軍帽!


——《纵览中国》首发 —— 转载请注明出处

2013年6月15日星期六

对峙

對峙
一九八九輓歌之四

詩文·朗讀·配樂·合成: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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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人關於八九六四屠殺的回憶中出現一位穿白色連衣裙的少女。六四凌晨三點過,天安門城樓
東側,槍聲中人們就地臥倒或奔逃,這位白裙少女卻挺身迎著槍聲走去……)

突然滅了華燈
死寂與恐怖結盟
六十萬軍靴穿破長街
裝甲瘋狂擠壓明清古城
子彈發誓尋找死亡伴侶
狂歡一場戰爭

豈是一場戰爭
解放的軍隊沒有戰場
敵人是赤手空拳的老百姓
坦克碾壓水泥和肉體
槍口從背後射殺姐妹弟兄
“清場”的傳說掩蓋屠城

黨指揮槍屠城
死神飛臨開始點名
古都應聲倒下,大地塌陷
深喉中彈,淚洪奔湧
人們在血泊中奔逃
有一位少女拒絕逃生

拒絕逃生,她迎向大兵
白連衣裙是她的準星
黑色長發是她的瞄準鏡
那排槍口是她的目標
三點一線她腳踏血地
用身体校準兇手心靈

校準黑色心靈
火光照亮她柔美的身影
人群收住腳步驚魂初定
兄弟們挺起身向她靠攏
挽起手臂,眾志成城
一道血肉人牆再度形成

沒有萊比錫的燭光
我們是第一根擦亮的火柴
沒有柏林牆的圖畫
我們是第一個自由畫坊
沒有拉下鐵幕
我們敲響暮鼓晨鐘

敲響了暮鼓晨鐘
中國率先簽署血色黎明
匈牙利將雪恥三十三年的恥辱
捷克將再造布拉格之春
柏林將砸碎那道大牆
勃蘭登堡門將親吻擁抱沃爾塔瓦河畔的自由鐘聲

歐洲的點燃了蠟燭
只有中國再次響起了槍聲
只有中國又一次槍殺了和平
身邊的兄弟應聲倒下
飛起的沉吟墜滿白色衣裙
我們的少女依然挺立,踏血前行

長安抽搐哀告,城池悲泣踐行
少女終於看見了鋼盔下茫然的眼睛
十米是一個必須解讀的距離
槍響處,白裙閃動黑髮飄飛
她把罪惡釘進了歷史
她把青春射進了永恆

2013年4月1日星期一

达赖喇嘛对藏人自焚的反应——专访才嘉

达赖喇嘛对藏人自焚的反应——专访才嘉
北明
受访人:才嘉(Tsegyam)达兰萨拉达赖喇嘛办公室主任
采访人:北明(Bei Ming):自由亚洲电台华盛顿手记主持人
采访时间:2013年2月5日
采访地点:达兰萨拉——华盛顿


西藏民族作为一个举世公认为笃信佛教、追求和平、与世无争的民族,在三年前开始连续自焚。截至本文发稿的2013年3月18日,自焚藏人总数已达117人,其中境內111位,境外6位。(其中包括两位早先被当局诬为非抗议自焚的自焚藏人)。针对藏人自焚现象,世界自由媒体的持续报道,国际舆论的同情理解,达赖喇嘛和西藏流亡政府每次为自焚者人祈祷的同时关于停止这种做法的呼吁,甚至中国当局采取的极为严酷的制止手段,如株连、刑讯、控制电子通讯、签字画押等,都没能够阻止自焚。迄今为止,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藏人自焚将会中止。迄今所知的自焚藏人的遗言中有一个强烈的诉求:达赖喇嘛返回故乡。中国当局则不断指责“达赖集团”是藏人自焚的煽动者;西方世界一致同情理解达赖喇嘛和平、理性、非暴力地争取西藏自治的中间道路;美国政府表示,达赖喇嘛在中国的西藏问题上能够扮演积极的角色。达赖喇嘛显然是藏人自焚事件的舆论关注焦点。这个专访请达赖喇嘛办公室秘书长才嘉先生,针对藏人连续自焚这一严重现象以及相关的问题,介绍西藏精神领袖、1989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达赖喇嘛本人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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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明:才嘉先生您好!

才嘉:北明你好!

北明:关于这次采访我是想说,藏人持续自焚人数已经过百,持续已经三年,自焚者一个重要的诉求就是达赖喇嘛返回故乡。

才嘉:是。

北明:您在达赖喇嘛身边工作很久,您是他的秘书。我想知道达赖喇嘛对藏人自焚这件事抱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他有什么样的反应?

才嘉:是。西藏自焚事件接二连三发生的时候,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发现达赖喇嘛尊者非常非常地难过。其实在公开的一些场合,他也表示过他的这种心情。我记得在2011年,藏人自焚才开始,媒体访问达赖喇嘛的时候,他特别表达了他的这种心情。其实达赖喇嘛作为藏人精神上的导师,包括百分之九十九的藏人对他的信仰和崇敬,他都知道。所以当藏人自焚的时候,他内心是非常悲痛的。

北明:那您不能不能给我举个例子,你每天跟他大部分白天的时间都在一起,您看到的他,跟没自焚以前一样吗?他日常生活当中有什么表现吗?比方说他的行为方式啊什么的?

才嘉:我想达赖喇嘛说实在就是非同一般人。他的修行的能量非常高。虽然在听到西藏发生的这些事情的时候很难过,但是他调节超乎心理的能量非常高。比如有人问他:你想不想回家?他说:一个将近八十岁的老人,说不想回家,是假的。但是作为一个修行人来讲,哪里都是他的家。他丢掉了旧的家,找到了新的家。他流亡这么多年以来,你看他写的一些书,《流亡中的自在》啊等等,虽然是没有家园,一般人来讲就是寄人篱下的流亡的生活,但是达赖喇嘛修行中,超乎心理的能量比我们一般人高。所以,当我们去报告这些消息的时候——因为当我们听到西藏人自焚的消息的时候,我们一定会跟他报告。报告从宗教上来讲,我们是希望尊者为这些罹难的人、死亡的人、殉道的人祈福,另外我们也要让他了解这消息——当我们去汇报的时候,从他的面部表情上我们知道,他相当难过。

北明:除了情感上的悲伤,他对自焚事件在理性上持什么观点呢?

才嘉:2011年一直到现在这两年来,不管任何媒体访问,达赖喇嘛基本上都是同一个说法:他非常痛心,非常难过。第二个呢,他不鼓励用这种方式抗争。他也讲了为什么。因为他觉得目前中共的这中高压极权的制度之下,对他对这种抗议的方式所达到的效果,保持一种怀疑态度。所以他不鼓励用这种方式抗争。

北明:悲伤情感和理性的反对之外,还有什么反应:

才嘉:他有时候也有非常非常的无奈表情。比如收,有的人来见他的时候,就问道自焚的事情:哎呀自焚这个状况非常严重,自焚的人越来越多!他有时候就说:真么办呢?我能做什么?

北明:可是我记得从前藏人能够出来听达赖喇嘛讲法,在一次法会上,是在龙树菩萨的家乡,他曾经说过:境内的藏人射杀珍稀动物,穿这些动物的皮毛不好。他其实没有要求大家不要这样做,结果,藏人们在一些藏区就主动的把自己射杀的那些珍稀动物的皮毛烧了。因为他们要听从达赖喇嘛的教导。这个举动后来的反应是很激烈的,当局非常愤怒的很生气的,没想到达赖喇嘛流亡这么多年,一句话就能够引起藏人的热烈反响,把自己那么多年珍贵的动物皮毛小山一样堆起来烧掉。

这个例子是藏族作家唯色告诉我的,我也看到过图片,我相信这是真实的情况。因为刚才您也提到,白费之九十九的藏人都信仰达赖喇嘛,视他为菩萨的化身。他的感召力是很大的。那么为什么达赖喇嘛不能说一句:你们不要自焚了!如果说了,能不听吗?

才嘉:其实我刚刚回答过这个问题。就是达赖喇嘛关于自焚的态度(北明:他很无奈)是非常非常清楚的,就是说,媒体访问的时候也好,一些团体见面的也好,他非常公开的讲的话就是:他不鼓励用这种方式抗争!而且我想,境内的藏人,透过网络也好,透过媒体也好,大多数人知道达赖喇嘛不鼓励这种方式。

北明:既然达赖喇嘛一言九鼎,而藏人也可以通过互联网等民间渠道了解他们的尊者的态度和观点,那么为什么自焚仍然不能中止?

才嘉:中国的作家王力雄在一篇文章里面讲的很清楚,他说,有一些西藏的喇嘛,有些知识分子,他们也呼吁藏人不要自焚,但是他们在呼吁的同时没有提出任何新的方式,让他们(藏人)怎么去做。

北明:为什么不能提出新的指导的建议?

才嘉:因为藏人的自焚可以说是一种没有选择的选择。自从2008年的西藏三区大规模的藏人抗议事件发生以后,整个中国当局对藏人的打压,变本加厉的打压开始以后,很多藏人为了争取自己的权益,为了反对中共对西藏的不合理的政策,被军警抓去,刑讯逼供、残酷打击,有的人在监牢里面死了,有的人被打成残废了,有的人变成了精神病。我们可以这样讲,现在在西藏,如果一个为了争取自己权益的藏人要反对当局者这种不公的政策去抗议,他可能没有选择,除了自焚意外,他没有选择。因为他不可以采取暴力行动。

北明:我们从历史上来看,藏人的反抗,在最早的时候有过武力方式,就是康巴那一带的暴力反抗是吧?(才嘉:对)后来就平息了。前几年有过谈判,谈判失败时候,实际上间歇的游示威一直不断,但是从三年以前发展成自焚了。

才嘉:因为达赖喇嘛讲过:如果有一天西藏人走上暴力(道路),他永远会退出领导西藏,不管是政治的还是精神的。达赖喇嘛这个话讲得非常重。藏人都知道的。所以,现在就是,如果一个人他要抗议,他要争取自由的话,唯一的(结果)就是被中共抓去,或是被打死,或是被打成残废,或是变成精神病人等等。那现在唯一的就是说,只有自焚这种没有选择的选择。当你选择这个的时候,当一个人——宗教领袖也好,公共知识分子也好——去呼吁你不要这样做的时候,你一定要指明他你要去怎么做。

北明:确实如您刚才说的,我们也看到这是没有选择的选择,藏人发表反对意见和抗议的环境太残酷了。这种严酷现实环境,是他们被迫走上自焚之路的根本原因。虽然中国当局认为达赖喇嘛是自焚的罪魁祸首,国际舆论却认为中国当局需要重新考量自己的西藏政策,而美国政府仍然认为,达赖喇嘛可以在中藏关系上扮演正面的角色。我就想知道,据您了解,在谈判破裂的前提下,如果暴力反抗也不可能成功情况下,如果藏人不自焚,要想寻求达赖喇嘛的西藏自治,寻求某种程度的自由,达赖喇嘛能有什么好的办法?

才嘉:……

北明:比方说向王力雄也提出来:你们不让他们自焚,但是有什么道路、有什么办法、有什么方式能让他们反应他们的诉求呢?换句话,您认为这步棋,这个主动权在哪里呢?解决西藏问题的关键在什么地方呢?

才嘉:我觉得关键是中共当局不敢面对西藏问题的实质。你刚才也说到(中国当局说的)“达赖集团”的操控啊等等,实际上这就是不敢面对事实嘛,就是推卸责任,嫁祸于别人。达赖喇嘛也讲过,如果你这样讲,就是说自焚的根源,自焚的预谋策划是所谓的境外的达赖集团(干的),这样讲,能解决问题,那无所谓。但实际上,这不仅不能解决问题,而且可能更使西藏人心里没有办法接受你的这种说法。刚刚我们也提到,在西藏人心目中,达赖喇嘛是菩萨,当你这样谴责达赖喇嘛的时候,不仅不能削弱西藏人对达赖喇嘛的崇敬,而且更加(引起藏人)对中共当局这种做法的愤怒。所以,我觉得关键的问题还是中共当局真正面对这个问题,解决这个问题,我觉得这是很重要的。当然这一方面,我没有办法完全的代表尊者。另一方面,我个人觉得,谈判也好,对话也好,对话有两个层次:一个是西藏流亡组织也好,达赖喇嘛代表也好,跟中共当局的对话,另外一个层面就是民间的对话。因为中国知识分子,中国民众跟藏人之间的交流非常非常重要。毕竟时代在变化,中共也不可能不变化,中国不可能一直不变。当中共发生变化的时候,中国的民众,特别是中国的知识分子、精英等等,对西藏人的诉求和了解也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北明:关于今天的话题,您有什么要补充的?

才嘉:……啊,有一点,就是我非常悲哀的一件事情是,因为中国对新闻媒体的垄断,特别是对新闻的封锁,很多民众可能还不了解西藏自焚的事情。特别是有些人因为不了解真相,只有一面之词,所以他们可能误认为自焚是达赖喇嘛和达赖集团策划的,这是让我们感到悲哀的一件事。但是现在网络的发展,还有像你们自由亚洲电台这样的自由媒体的报道,能把事情真相的声音发出去,这是很重要的。

北明:谢谢您才嘉先生!
才嘉: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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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采访者依据录音整理,未经受访人校对。
转自《民主中国》2013年3月24日

2013年3月5日星期二

藏人為何自焚十四問


藏人為何自焚十四問

——專訪達瓦才仁


受訪人:達瓦才仁(Dawa Tsering):西藏宗教基金會董事長(臺北)
採訪人:北明(Bei Ming):自由亞洲電台華盛頓手記主持人
採訪時間:2013年2月5號
採訪地點:臺北——華盛頓

据自由亞洲電台藏语部统计,截至2013年2月25日,自焚藏人总数:115位
(境內109位,境外6位)


一問:国际社会众所周知的藏人自焚事件,从2009年2月至今持续整整3年了,有104位藏人自焚,其中101位来自中国大陆境内.從接近85%的死亡率來看,这些自焚行为绝非秀或宣传,更非儿戏。請告訴我,您如何定義他們的自焚行為?

答:自焚的藏人當然不是在做秀!在西藏,要做這種秀,所付出的代價肯定是這個世界上最慘重的;自焚者也不是一般「厭世」、「走投無路」或「絕望」的自殺。

就西藏佛教而言,他們的自焚是利益他人的自我犧牲,也是護持佛法的殉教;藏人的自焚,不是消極逃避,而是積極進取、崇高純潔的自我犧牲行為。總而言之,持續自焚的動機是為了「利益更多的眾生」與「護持佛教」。反過來也說明:在西藏,除了自焚而外,已經沒有了其他方式或途徑可以消解人民遭受苦難、佛法遭受著侵害之現狀。

在過去的六十多年間,雖然中共對西藏的政策或說法有所不同起伏,但有一條貫穿始終的內容,那就是「壓制和削弱西藏的宗教文化」,包括語言文字的使用等,而這一切的最終目的都是指向「同化和消滅西藏民族」。回顧西藏過去的六十年,藏人的反抗和中共的鎮壓等,很多實質上都是圍繞這一點展開的。雖然中國政府以階級鬥爭或醜化舊西藏來掩蓋中國的擴張和對西藏民族的征服,以美英帝國主義或反華勢力煽動策劃等說詞掩蓋西藏人民對殖民政策的英勇反抗和犧牲,但不論中共怎樣說或怎樣做,他們都從來沒有停止過削弱西藏的宗教文化、限制藏語文的使用和傳播,這一點從自焚者的遺囑中也不難窺見一斑──除了「西藏自由」「達賴喇嘛返回西藏」而外,自焚者的訴求中最普遍的就是希望藏人「說藏語」!藏人說藏語本來是一個天經地義的事情,但在西藏,藏人卻只能用自焚的方式和代價,才有機會表達出這一意願,也才能讓外界知道西藏人或藏語文目前的艱難處境。


二問:中國的人權指數遠遠低於世界上大多數國家,受壓迫的不僅是藏人,漢人也同樣缺少憲法認可的各項基本人權。但是無論怎樣反抗,任何一個漢人的利益群體都未出現過如藏人這樣持久的、連續不斷的、以自焚為方式的反抗。我的問題是,藏人的生存狀況比漢人更糟糕嗎?或者說,當局對藏人的壓迫更深重嗎?我得繼續問這個問題:為什麼藏人選擇了自焚的方式?

答:藏人的生存狀況當然比漢人糟糕許多。就像剛剛談到的,漢人不存在自己的語言文字之使用受到限制或壓制的問題,漢人也不存在民族滅亡的恐懼。漢人的孩子從小學的就是中文,而藏人的孩子想學藏文,最可靠的途徑卻是冒險偷越邊界到印度的流亡藏人難民學校學習。西藏人在印度,不但可以學習藏語文,藏文的成績還可以計入上大學的分數中,流亡藏人也可以自由旅行;但是在中國,西藏人學習藏語文會受到來自中國政府的種種限制;藏人和維族人在中國旅行時不僅會處處受到刁難,甚至連住旅館都會被限制。就此而言,中國和印度,究竟哪一個更像是藏人的國家?

北京奧運,漢人中只有極少數異議分子被趕出北京,而大部分藏人多被趕出。在西藏,任何一個漢人只要拿身份證就可以自由進出拉薩,而西藏人卻必須拿五種以上的證件,而且在拉薩被允許停留的時間通常只有幾天。漢人可以自由出境旅遊,西藏人和新疆人幾乎不可能拿得到出國護照。在西藏,藏人官員天生被懷疑,他必須要非常努力表現忠誠才能保住自己的飯碗,而漢人官員天生受到信任,並掌握所有的權利……。所有這一切的一切,其最根本的根源就是「殖民統治」。我在此談的僅僅是一些最基本的、對漢人而言根本不是問題,或根本不需要考慮的問題,但對藏人而言卻是日常生活常態的一部分。

至於兩者共有的問題,包括侵犯人權等,其程度當然也是漢人所沒有的,如大家耳熟能詳的拆遷,漢人中有很多釘子戶,但藏人中不可能出現釘子戶,如果有,也會被歸類為分裂活動而遭到嚴厲的鎮壓。在拉薩的菜市場,漢族菜販對藏人顧客都是一付趾高氣揚的樣子,藏人大多也不敢回應。因為雙方一旦稍有爭吵,菜販動輒會隨口誣指藏人說了分裂國家的言論,結果,藏人顧客必然會被押入警局遭到毒打刑囚。你可能會說這種現象很多地方都有,但在拉薩,它反映的卻是漢藏民族成員的不同處境與地位。


三問:有一位署名博壤望(藏語,意為“自由西藏”)的藏人,一年前在藏人作家唯色的博客上發表了一首詩,其中一段描述藏人的生存狀態。這首詩說:

在学校/我们的语言文字已被边缘化成可有可无的选修课/在厂房/我们的制造能力已退化到连一双像样的藏靴都不会做/在金融/我们六百万藏人没有一家藏人用藏语文经营的银行/在通讯/我们用藏文写的书信连同条街道的拐角都绕不过去/而在草原、在山间、在河边乃至在神山圣湖/我们被听不懂我们语言的/不敬畏我们神殿的/不理睬我们习俗的/投机商们和他们所建的高楼大厦逼得流离失所/我们被电站、被矿场,步步挤向肮脏的市郊/和那散发着臭味的水沟朝夕相处/尽管我们的流亡异乡已长达五十三载的/尊贵领袖以放弃历史与独立来换取和解/但他那庄严慈悲的法照/仍被北京调遣的大兵们/从神圣的佛龛中恶意撕下/甚至用枪托击了又捣/我们,是的, 我们/当了一千三百多年佛陀弟子的我们/虽有理由也愿意忘记我们的过去/但是我们无法不面对我们的今天!……。

您認為這首詩這一段的描述,是現在藏人在藏區的生活現狀嗎?

答:其實現狀可能比這個還要遭。你從詩歌裡面可以看出,你連郵局的直角都走不過去,因為郵局根本不承認藏語的信。同樣的比如說醫療系統,以前西藏有的已經都完全沒有了;像工廠,西藏以前有自己的手工業,現在完全被摧毀,更不要說沒有藏人經營的工廠;一些做買賣的、稍微有點成果的藏人,他們有宗教信仰,他會從事一些宗教活動,而你只要從事宗教活動,就可能被中共定義成政治活動,因此很多(這樣的)藏人後來都抓到了監獄裡面。同樣的,你如果到西藏去看你就會知道,所有的街道和所有的繁華地帶幾乎都看不到一個藏人的商店。比如2008年,當時有幾條街全部被燒,其中被燒的藏人的商店只有兩、三家。其他二、三百家都不是藏人的商店,那是在拉薩噢!所以,中共以援助的名義或發展的名義所做的事,結果呢,是他吸引移民,同時把西藏人敢想更骯髒的邊緣地帶。你剛剛談到人權,人權指的是活的好不好的問題,對西藏人來說,是能不能存活的問題。

由於西藏人的任何抗議或不滿言行,都會被指控為是分裂言行而遭到「維穩」專政機器的暴力鎮壓,而且都是以對付「非我族類」的最殘忍方式,因此,漢人可以寫文章、可以上街遊行、可以有「群體事件」,但西藏人不可能有,所有這些行為都只有一個稱呼,那就是:分裂活動。如法廣報道,去年(2012)11月底,青海海南自治州發生大規模藏人示威事件,一千多名藏人學學生和教師走上街頭,要求允許自由學習和使用藏語。12月青海藏區又有八個藏族學生上街遊行,結果八個學生都被被刑入獄。

中國政府當然是希圖用這種嚴酷的懲罰措施可以壓制住藏人的不滿聲音或反抗行動。同樣,對西藏人而言,選擇也就因此變得非常有限:要麼為一個非常有限的行為而付出慘重的代價;要麼就是屈服。而當西藏人不願意屈服時,也就注定要做出慘重的犧牲。

實際上,相對於中共的殘酷手段,自焚已經不是最極端的,這點也從那些自焚未死的藏人之處境和自焚藏人如此地懼怕自己不死而落到中共軍警的手中可見一斑,以至於不久前的一個藏人自焚前先服毒藥,還有一些選在中共軍警不容易迅速抵達的地方自焚等等。因為不死而落入中共軍警手中,其結果顯然很可能比自焚更悲慘。安多阿壩(四川省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阿壩縣)有一個22歲的自焚藏人叫次成(又寫次真),他從自焚到斷氣維持了十幾個小時,這期間中國軍警就有辦法弄出十幾頁的認罪審訊筆錄,並在中央電視台播放。這部片子選宣稱此成是在8日凌晨身亡的,但是據唯色(居住北京的藏人作家)了解,次成實際上7號就去世了。這大概是為了那十幾頁的所謂「交代材料」更像是真的吧?實際上,如果中共播放他們審訊的現場錄像,相信更能使人明白藏人為何在自焚時如此決絕。

實際上,我在此談的都是一些日常生活中的常態,而有更多的卻是難於言表或指證,卻如冬天的冰雪,點點滴滴在心頭。


四問:另一些少數民族(如維族)的反抗相對劇烈,有暴力傾向。面臨民族生存危亡,為什麼藏人沒有向他們那樣選擇暴力反抗方式,卻選擇了自我毀滅方式?

答:我認為這跟兩個民族的宗教信仰和文化背景有關係。

伊斯蘭教的道德原則是以眼還眼,以血還血,是一報還一報的。還有“聖戰”等觀念。而西藏民族的宗教信仰強調的是前世、今生和來世的輪迴思想以及業果報應等。中國人對近七十年前日本入侵中國還會記恨,但西藏人卻更傾向於將自己的悲慘遭遇歸因於無數輪迴中的共業之因果報應。因此西藏人會生氣,但很難產生銘心刻骨的仇恨。

同樣,由於輪迴思想,我們認為,任何民族身份都是相對的,西藏人的身份僅僅是今生的標誌,來世可能是漢人,同樣今天的漢人來世可能會成為藏人。因此,西藏人也不太會執著於自己的民族身份或對其他民族身份進行排斥。

除此而外,佛教的非暴力思想也非常強烈地影響著西藏人,而達賴喇嘛把這種思想更加地強化了。比如收,西藏人自從接受佛教上千年歷史以來,西藏就幾乎沒有建立過真正的軍隊,是所謂的「寓兵於民」,就是平時沒有軍隊,有外敵入侵則所有男性都自備刀槍上陣,因而完全是自衛的形態。

當然這並不是說西藏佛教是絕對非暴力的,相反,西藏佛教相信一些正義的暴力,如為了“護教”而引發的暴力。西藏民間有所謂「佛法若被侵害,即使比丘也要持矛,尼師也要跨刀」的說法。例如,五十年代,中共在西藏的侵暴行為,就遭到西藏人、包括僧侶的武力抵抗,當時幾乎所有的反抗軍都自稱是“護教志願軍”,因為對西藏人而言,為保衛佛法而戰鬥是正義的,參加過這種戰鬥的僧人也不會被認為破戒,因為他是為了佛法而戰。

但不同於伊斯蘭教的聖戰,西藏佛教的戰鬥被嚴格限制於佛法遭到侵害而面臨滅絕之時的自衛。作戰和自焚一樣,如果是由於嗔恨、私慾、名利,則這些行為都是違反佛教教義的犯罪行為;如果是為了利他或護教,都是神聖、正義的犧牲奉獻行為,是有極大功德的。由於一切都在一念之間,因此,“發心”或者說動機是非常重要的。沒有真正的利他之心或護教之願,這些行為都是違背佛法的。

因此,西藏人以自焚的方式發出聲音,是希望對改善西藏民族和西藏佛教的處境有所幫助,目的是為了利他或護教,而不是為了逃避現實的困境。換一個角度而言,自焚者是希望通過自焚這一慘烈的自我犧牲,凸顯西藏人和西藏宗教的現狀,希望以此鼓勵藏人團結自救;也希望促使外界關注和幫助藏人,從而最終改善藏人和西藏佛教的生存困境。


五問:你認為中國大陸的老百姓知道藏人自焚這件事嗎?為什麼?

答:那些關心時局世事的人都應該會知道一些,但不一定會知道藏人自焚的原因,這一方面是因為信息的流通不暢,另一方面是漠視。同時,我覺得很重要的一點是,中國大陸老百姓或知識分子在有關西藏問題上,更多的常常是選擇相信中國政府的說法。當然,那不是基於信任的相信,而是「自己人」和「對方」之思維下站隊的結果。过去关于中國舊社會,中共有「收租院、「劉文彩」、「白毛女」等宣傳,對西藏,則有「農奴制」的宣傳。現在收租院、劉文彩、白毛女都平反了,可是人們還是願意相信西藏的農奴制。很多時候,有機會了解真相是一回事,選擇接受哪些「真相」是另一個問題。具體現實的功利或陣營的面子,常常會置於抽象的正義之上。


六問:習近平為首新領導班子上台之後,中國高法、高檢和公安部聯合發布相關文件,標題是《關於依法辦理藏區自焚案件的意見》,文件表示要對自焚藏人和相關的藏人「追究法律責任」。這種反應,與國際社會同情自焚藏人、敦促中國當局改善西藏治理方式的反應完全相反。你認為是什麼導致中國官方輿論與國際輿論之間這種巨大的反差?

答:中國政府的反應是一貫的,以前中國政府以「解放」的名義占領西藏,也是把舊西藏說的一無是處,雖然在此之前來西藏最多、了解西藏最深的是西方人,但這並不妨礙中共把西藏說成是最黑暗、最野蠻、最殘酷、最落後的社會,也不妨礙他們把所有肯定西藏社會或文化的西方學者、探險家等說成是帝國主義。中國所以醜化西藏,其目的是為了掩蓋或美化他們侵占西藏的行為,因為這樣用西藏是否黑暗野蠻等問題轉移侵略或擴張的實質。

同樣地,中共在鎮壓藏人的反抗時,明明是民族征服以強凌弱的戰爭、明明是西藏人民保護家園的拼死抵抗,但卻被說成是「階級鬥爭」、「階級對抗」,或是「美英帝國主義的煽動破壞」。似乎中共一直在西藏高原與「一小撮階級敵人」或「英美帝國主義」浴血奮戰。文革後「階級鬥爭」方式不靈了,美國英國也和中共友好了,於是中共在西藏的敵人就變成了莫須有的「國際反華勢力」和「達賴集團」,不論達賴喇嘛如何不尋求獨立,都無法擺脫中共的指控。如此等等,從頭到尾,中共政府都在西藏編造出一個或幾個國際或階級的敵人,從而把真正不斷反抗中共殖民統治的西藏民族與西藏人民虛無化,似乎他極力鎮壓的不是西藏民族,而是「帝國主義」、「反華勢力」和受他們指使或影響的一小撮「分裂主義分子」。

這次的自焚事件也是同樣的操弄,明明很多西藏人以大無畏的自我犧牲的精神通過自焚慘烈的方式來謀求民族自由、信仰自由和維護民族特性,但中國政府為了去除或淡化西藏民族反抗殖民統治、反對民族同化的性質,無中生有地變造出各種詆毀的說法:違背佛教教義、邪教、婆媳不和、通姦被發現、小偷、腦子不正常、達賴喇嘛或達賴集團化錢買屍體、達賴集團煽動等等,最後則乾脆是公、檢、法這三個本來應該是相互制衡的司法部門聯合推出所謂的《關於依法辦理藏區自焚案件的意見》,不僅先入為主地認定「近期在藏區發生的自焚案件……自焚者不同於一般的厭世自殺者,普遍具有分裂國家的動機」。而且在此基礎上,公然以法律的形式在西藏推行連坐法──以迫害自焚者家人和相關人的卑鄙手段,讓自焚者面對的不僅是自身的死亡,而且還有想到自焚以後對家人的傷害,從而迫使藏人停止以自焚做為反抗手段。所以,這並不完全是輿論反差的問題。


七問:中國當局把藏人的自焚歸咎於達賴喇嘛的煽動。上述官方文件之後,據報道各藏區紛紛偵破了「煽動教唆脅迫自焚殺人案」,並確認這是「達賴集團策劃」的結果。您對此如何解釋?

答:如前所言,審視中國政府對自焚前後不一的說詞,不難發現,在此之前,中國政府極力想要醜化自焚行為本身的正當性,那時候並沒有「煽動教唆脅迫自焚殺人案」,只有一些藏人因自焚後阻止中共軍警,而被帶走並被控殺人罪判處重刑的例子,但就在《關於依法辦理藏區自焚案件的意見》公布時,中共宣佈在西藏各地連續破獲所謂的「煽動教唆脅迫自焚殺人案」,比如說,四川警方宣佈破獲的所謂組織煽動自焚殺人案,當事的藏人被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等重刑。據中共的報導,兩名藏人將自焚的資訊和照片傳遞到境外,並「經常散佈『自焚不違背教規教義』『自焚者是英雄』等言論」。我相信這是事實,因為西藏人就是這樣認為的,而且任何一個有良知、有勇氣的西藏人都會這樣去做。

但中國政府接著指控,宣稱這兩個西藏人「說可以幫助自焚者在境外得到宣傳、受到眾人崇拜、提高自焚者及其家人的聲望」以及「脅迫」他人自焚等,這就完全背離了西藏文化和宗教的基本常識,與宣稱達賴喇嘛「出錢買屍體」一樣,更像是「中國式」慣性思維的編造。如前所述,西藏人相信輪迴轉世,並不像中國人那樣在乎留名青史;更重要的是,根據佛教教義,一個人如果為「得到宣傳、受到眾人崇拜、提高聲望」等世俗名利而自焚,不僅毫無功德可言,而且也是佛教所反對的。而「脅迫」自焚更是變相殺人,更為佛法所不容。這絕不會是一個西藏喇嘛會做的事情,更不會成為西藏人自焚的動機。

我這樣說,是說明中共即使為這些藏人編造罪行,也是中國式的。了解西藏宗教和文化的人都知道這不是西藏人的思維方式和價值觀。而且,那個意見一公布,中共就一批又一批地宣布破獲類似案件,而此前沒有一件這樣的案件,可見這些案件完全是應政策製造出來的冤案,是一種鎮壓手段,與事實無關。


八問:達賴喇嘛對藏人以自焚形式要求中國政府允許他回到西藏,持什麼態度?眾多的藏人都是達賴喇嘛的信眾,他為停止藏人自焚做出過什麼努力?

答:達賴喇嘛一直反對藏人以暴力或極端的方式做為尋求自由的手段,早在一九九八年,圖登額珠在印度新德里一次絕食抗議活動中自焚身亡,達賴喇嘛隨即發表聲明指出:「我會見了參加絕食的六名藏人,並向他們申明,對包括絕食至死在內的傷害生命的行為不予認同。昨天得知一名藏人因自焚而死亡的消息,感到非常的遺憾⋯⋯我無法認同他們傷害生命的行為,但對他們的勇氣和動機表示欽佩,因為他們是為了六百萬西藏人民的自由權利而獻出自己的生命。」

這就是達賴喇嘛的立場。從2009年以來的自焚事件中,達賴喇嘛多次強調這一立場,達賴喇嘛在接受《北京之春》經理薛偉採訪時也表達了同樣的立場,達賴喇嘛說「當自焚的狀況發生時,我個人非常痛心。當然從民族的勇氣來講,他們的勇氣是非常了不起的。但是,我絕對沒有鼓勵,也不願鼓勵他們自焚,用這種方式來抗爭。」

達賴喇嘛同時也談到了他做為宗教領袖的困惑,他表達了由於已將政治權利移交給民選政治領導人而不便發表意見的處境:「我也很困擾。我對他(自焚者)要如何評價?如果我說這是好的、對的,不能這樣講。如果說是錯誤的,要怎樣判定他是錯誤的?對他留下的家人,在他們心裡,達賴喇嘛這句話,對他們的創痛傷害多麼的大。我們要想到這一點。」另外,達賴喇嘛已經將政治權利移交給了民選的西藏政治領導人,因此,當自焚事件涉及到政治問題時,達賴喇嘛也不便表態,否則正好應了中共所謂「退而不休」的指控。對此,達賴喇嘛對《北京之春》經理薛偉說:「另一方面是政治的問題,有人設法政治化,如果要政治化,我最好閉嘴,因為我把所有政治權責已經交給新的領導人。所以在政治上,我可說是圓寂的人一樣。」

同樣,西藏流亡政府也多次呼籲境內藏人停止自焚等極端方式,但問題是,是誰讓西藏人鋌而走險,迫使他們只能以這種極端、慘烈的方式表達意願和訴求?──當然是中共,以及中共的西藏政策。在這些因素不僅存在而且日益強化的情勢下,達賴喇嘛、西藏政府或學者或宗教領袖的呼籲等,最多只能緩解,不可能產生釜底抽薪的結果。


九問:國際社會不斷就藏人自焚問題要求中國政府允許獨立觀察員、新聞媒體、或聯合國調查人員進行調查。但是中國政府對一調查要求一概置之不理,至今為止,外國記者,獨立調查團,或聯合國官員均不得進入西藏。既然中國政府確信達賴喇嘛是自焚事件的最貴禍首,既然內部動用了法律手段制裁自焚者,既然大陸官方報紙刊登文章言之鑿鑿指出是有人背後指使。為什麼要拒絕第三方獨立勢力進行調查呢?

答:這並不是第一次。遠的不說,在2008年西藏全境發生大規模抗議活動時,中國政府、甚至中國總理溫家寶公開表示:「有充分的事實和大量的證據,證明這次事件是達賴集團組織、預謀、策劃和指使的。」當時的達賴喇嘛和西藏流亡政府也是不斷地要求中國政府公布其所謂的事實和證據,要求包括中國政府在內的任何組織到達蘭薩拉進行調查。但中國政府既沒有派人來調查取證,更沒有公佈任何「事實」或「證據」。這次也是一樣,既然中國政府用法律手段判處那麼多藏人重刑,且不說第三方獨立勢力進行調查,哪怕是向國際社會公布那些藏人的具體罪行和證據,都不僅可以證明中共的指控不是政治操作和鎮壓,不是中世紀的連坐法,而是依法懲處,而且可以揭露藏人的可惡之處,何樂而不為?這其中的原因,肯定不是中共變得很謙虛,也應該沒有涉及所謂的國家機密,唯一的可能就是沒有證據。完全是政治鎮壓,當然不敢讓第三方獨立勢力進行調查。


十問:其他一些國家和機構,如美國政府、國際人權組織、加拿大藏人社區則指出,中國政府的西藏政策是目前中央和西藏關系緊張的原因;另外一些華人團體在台灣、香港、紐約等地舉辦活動紀念自焚藏人;去年,曾經有全球73個華人團體組織聯署公開信,聲援藏人,抗議大陸當局的西藏政策。您對此有何評價?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現在已經有越來越多的華人意識到了西藏問題的真相,尤其是達賴喇嘛不尋求獨立、希望在中國架構或中國憲法的框架範圍內解決西藏問題的訴求,正在被越來越多的華人所了解,從而開始唾棄中國政府公開推行的民族區別對待等政策。現在,即使是一些支持中共的所謂愛國者,也意識到以目前這種暴力鎮壓的維穩手段和對西藏人的民族歧視政策等,不僅無助於維護國家的統一或民族團結等長治久安,反而會助長各民族的離心心理,無疑是為淵驅魚。因此,希望中共改變對西藏的政策政現在越來越成為國外華人社會的共識,相信這種共識必將逐漸影響到中國大陸的人民,從而為合理解決西藏問題產生積極的影響。


十一問:1963年6月11日,越南僧人釋廣德,也是為了抗議當局的宗教迫害,在西貢街頭引火自焚。他自焚的圖片被紐約時報記者大衛拍下來,迅速通過各通訊社傳遍世界。根據後來的結果,這次自焚事件被後人看成是佛教危機的轉折點,也是南越政權倒台的起點。請問,是什麼原因,一個越南僧人的自焚抗議就導致南越政權的迅速垮台,而100多位藏人的自焚,卻絲毫沒有對中國當局產生任何影響?

答:越南僧侶自焚,在美國社會引起巨大的反響,並產生一連串的改變;同樣,就像甘地的非暴力運動導致印度的獨立一樣,那都是因為他們面對的是文明民主的英國或美國(社會)。當然我這樣說,一些人可能會舉出英國美國殖民或印地安人為例,但實際上,英國撤出香港時,香港人民並沒有表現的歡欣鼓舞;印地安人的生存狀況也比藏人強許多。更主要的是,這些國家隨著國力的強大而使其文明程度日益提高,並引領整個人類的文明發展。而西藏所面對的是一個擁有核武和經濟壟斷勢力,卻也因此而更加仗勢欺人到肆無忌憚地步的國家,因此,同樣的方法,差別卻非常得明顯。


十二問:目前中國各藏區局勢如何?

關於目前的局勢,中國政府可以說在很多方面表現的有點像是「圖窮匕見」,以前他還講民族平等、民族團結、民族政策等,而且也會做一點樣子,不論你誠心與否,即使是做秀或玩假的,也要有做秀的動作,為了讓作秀像真的,也不可能全部都來假的虛的。但是,現在的中國官員,對藏人幾乎已經失去信心,就像一些中國學者說的,統戰部都快變成作戰部了。本來西藏事務歸統戰部管,一則是把藏人當成了對立面,但同時也想以統戰的手法分化或招安藏人。結果統戰部卻自持強大或擁有巨大資源,對待藏人的傲慢和仗勢欺人的嘴臉越發明顯,甚至為了自身的利益和做大而編造擴大「敵情」,結果,不僅未能分化或統戰掉藏人,反而做了很多為淵驅魚的動作,現在的統戰部和公安、武警、特警、安全、國保等的功能和作用重疊,任何鎮壓的場合上述各路人馬都會到場,以至於不管有沒有道理,用維穩、用槍桿子說話的架式已經是中國官員面對西藏境內一切問題的一種最直接的反應。不論是面對自焚或是在玉樹地震災區的拆遷,都是千篇一律的高壓和鎮壓。目前在西藏已經有百人左右的藏人自焚,更多的人被關在監牢中,西藏人甚至去自己的聖地拉薩都不行,連寺院都要由中共官員直接領導,軍隊也以消防隊的名義駐紮在寺院,如此等等,如果從人口數量的百分比而言,不論是帝國主義還是殖民者,歷史上究竟有多少民族被鎮壓的頻率和入獄的比例有這麼高?中國政府還宣稱自己是解放者,真是不要臉。

現在,中國政府更是公然在西藏推行連坐法,中共學者公然主張不承認各民族的存在,也就是說要取消所有的做秀,直接推行赤裸裸的殖民同化政策,試圖通過消滅西藏的宗教文化和語言文字來達到同化西藏民族、消滅西藏民族的目的。也許他們的時空背景或思維還停留在二次世界大戰以前的歷史時代中,還以為強權可以主宰一切。在這樣的情勢下,西藏民族的唯一出路就是自強不息,維護自己的民族尊嚴和文化傳承,在現代民主自由人權的等普世價值的國際環境和科技發展的情勢下,西藏民族並不是待宰羔羊。


十三問:為什麼中國從2012年4月開始,中國西藏當局實行嚴格的履行管理。藏人護照變得極為艱難,幾乎任何藏人都再無法出國旅行。當局為什麼這樣做?

答:當局把整個西藏民族都當成是敵對勢力,對藏人極度缺乏信心。就如他們宣稱「解放」西藏六十年了,卻仍不敢讓一個西藏人擔任「黨委書記」等擁有實權的職務一樣,中共本質上把西藏民族視為「非我族類」,因此堅信「其心必異」,是無法信任的,除非藏人被同化,達到中國傳統的「書同文、車同軌、行同倫」的程度,否則難以信任,因而覺得只有把藏人牢牢控制、限制在一定範圍內,其實就是限制在西藏這個大監獄內才覺得放心。這是極度缺乏信心的表現。


十四問:中國當局認為達賴喇嘛是自焚的罪魁禍首,美國政府認為達賴喇嘛可以在減緩中藏關系上扮演正面角色。國際輿論普遍認為中國需要重新考慮自己的自藏政策。解決西藏問題的關鍵在哪裡,主動權在誰手中?

答:我不認為中共中央或藏人或任何中間勢力等某一方具有所謂的主動權。西藏的局勢是長期累積形成的,中國政府在西藏的進退失據、甚至連「解放」或「民族平等」的官樣文章都做不下去,只能以民族征服的殘暴方式維持統治。這種做法本身就已經表明其在西藏也是騎虎難下之勢。而西藏流亡政府或民間社會等雖然是重要的力量,但都並不具有所謂的主動權或相應的力量,解決西藏問題的方式不能是「零和遊戲」。中國雖然具有強大的力量,但現代文明社會是不會容許民族滅絕現象發生的。不論中共或西藏,零和遊戲的結果都不會有真正的勝利者,雙方比拼的僅僅是誰輸得更慘。所以只有雙方共同努力,各退一步、才能海闊天高,才能共建雙贏的未來,而這也是達賴喇嘛解決西藏問題之中間道路的精神。


注:本專訪訪由受訪人錄寫,採訪人編輯整理。更多藏人自焚相關內容信息請關注:
藏族自焚三年祭訪談系列:http://www.youtube.com/watch?v=D-imDVGZ6Fo
       http://www.rfa.org/mandarin/zhuanlan/huashengdunshouji/zoujinxicang
採訪人相關著述《藏土出中國》:
電子版大陸下載:http://cloud.molihua.org/g4yepgkg.htm
翻牆下載:https://docs.google.com/file/d/0B1xjXCweOydgbGZPQ2tfUjZfaEk/ed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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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刊登日期: Monday, February 18 and 21, 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