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安魂曲（中部）
北明
祭獻八九六四全體遇難者
第四章，對峙
（多人八九六四屠殺的回憶中出現一位穿白色連衣裙的少女。六四凌晨三點過，天安門城樓東側，槍聲中，人們就地臥倒或奔逃，這位白裙少女卻挺身迎著槍聲走去……）
突然滅了華燈
死寂與恐怖結盟
六十萬軍靴穿破長街
裝甲瘋狂擠壓明清古城
子彈發誓尋找死亡伴侶
狂歡一場戰爭
豈是一場戰爭
解放的軍隊沒有戰場
敵人是赤手空拳的百姓
坦克碾壓水泥和肉體
槍口從背後射殺姐妹弟兄
“清場”實其名曰屠城
黨指揮槍屠城
死神飛臨開始點名
古都應聲倒下大地塌陷
深喉中彈淚洪奔湧
人們在血泊中奔逃
有一位少女拒絕逃生
拒絕逃生迎向大兵
黑髮飛舞是她的瞄準鏡
連衣白裙飄動是她的準星
那排槍口是她的目標
三點一線她腳踏血地
把自己射向兇手心靈
射向黑色心靈
火光照亮她柔美的身影
人群收住腳步驚魂篤定
人群挺起身向她靠攏
人群挽起手臂眾志成城
一道血肉人牆再度形成
沒有萊比錫的燭光
我們是第一根擦亮的火柴
沒有柏林牆的圖畫
我們是第一個自由畫舫
沒有拉下鐵幕
暮鼓晨鐘我們敲響
敲響了暮鼓晨鐘
迎來了血色黎明
槍聲再次響起
倒下了所有身邊的義兄
最後的沉吟濺滿白色衣裙
悲憤挾持她踏血而行
她獨自踏血前行
看見了鋼盔下茫然的眼睛
十米是一個必須解讀的距離
槍響處白裙閃動黑髮飄飛
她把罪惡釘進了歷史
她把青春射進了永恆
第五章，屠殺
（1989年6月4日凌晨4點15分：廣場燈光全部突然熄滅。4點25分：人民大會堂燈突然齊亮，成千上萬士兵從人民大會堂湧出，包圍天安門廣場，在人民英雄紀念碑前集合。5點左右：三千到五千學生從東南角撤離。約7點：人們手拉手走上街頭，面對坦克，希望再度進入天安門廣場。軍人廣播說“數到5下就開槍”，人們慌張撤離，但槍聲從人們背後再起。約8點：人們数度返回，詛咒軍人，軍人数度對人群及其背影開槍。期間一輛紅十字會救護車，舉著紅十字旗幟，駛向射程內的人群傷亡之地，士兵向救護車開槍，司機中彈，救護車失控撞向交通指揮台。紅十字會最初報道這次屠殺死亡2600人，高壓下，又收回了的這一說法。官方說法：241人死亡，其中包括23名士兵，另有7000人受傷。大屠殺現場，北京作證，北京大小醫院醫生作證，有那一年記憶的現場北京人均可作證。）
啊！
啊！！
啊！！！
啊！！！！
啊！！！！！
啊！！！！！！
啊！！！！！！！
啊！！！！！！！！
阿！！！！！！！！！
……門
第六章，我是王維林
（美國攝影記者查理斯·高爾（Charles
Cole） 從從北京飯店高層窗戶裡拍攝的圖片，多年以後，仍然震撼西方神經。这张图片摄于1989年6月5日中午。那时，军队血洗木樨地随后控制了天安门广场，少数勇敢者和悲愤的家长们，六次试图进入广场寻找自己孩子而被枪彈击打散。這是最後的抵抗，北京被擊中了喉嚨，負重倒下，在驚恐、悲愤中归于沉寂。就在此時，一位青年手無寸鐵，拎著背包，走上长安街心，面對坦克裝甲阵列站立。中文世界稱這個青年王維林，英文世界稱這位青年是“Tank Man”(坦克人)。大約十分鐘之後，他被幾個人擁圍着離去。从此世間再無他的音訊。唯有這張圖片和鏡頭忠實紀錄了這歷史的瞬間，成為永遠的定格。）
我是王維林
一個沒有刪除就消失的名字
一個沒有告別就終止的性命
一個不再有溫度的存在
一個神秘失踪的青年
在那個子彈穿過的早晨
我是王維林
只身面對長驅列陣的坦克
我站在世界最長最寬的街心
手中的袋子甩動自由的定律
雙腳騰挪擋住裝甲的行進
在那個嗜血的早晨
我是王維林
背影勾住了全世界的眼睛
對峙攝取了四海五洲的心魂
鏡頭定格為震撼世界的畫面
畫面刷新了所有大師的傑作
在那個萬古不赦的早晨
我是王維林
在漫長殘忍的閹割之後
我是中國尊嚴的守夜人
隔代傳承往聖先賢的基因
生命複製萬世不絕的勇氣
在那個四九年後唯一的早晨
我是王維林
山海經奠基我的骨骼脈絡
經史子集塑造我的血脈精魂
履帶可以輕易碾過我的身體
但即使一萬次碾壓我依然站立
在那個三千年後的早晨
我是王維林
是大陸總要旭日東昇
是人類終將公義和平
即使時代穿上盛世的名牌行頭
即使長街生長遺忘的水泥叢林
我作證，在那個硝煙瀰漫的早晨
我是王維林
代表血泊中倒下的北京
象徵人類自由精神
在長安拆除柏林牆第一快磚石
從中國結束世界冷戰的命運
在那個紅色喪鐘敲響的清晨
我是王維林
當你沐浴冬季大雪飄灑
當你迎面秋天落葉繽紛
當你仰望舒雲長空漫卷
當你聽見排浪江河翻騰
那是我，來自那個不朽的早晨。
我是王維林
悲歌如訴我就在你們中間
我也將指揮歡樂的凱旋
不必再找尋我吧，朋友
我訂購了永遠在場的歷史門票
自從那個永不消失的早晨
為八九六四安魂曲交響樂合唱隊而作
寫於2012年2月
增补修改於2012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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